作者:晚风入梦
“可是阿父很想念你呀,好像过去了好几年。”嬴政拉着扶苏坐在席子上,给他递是果子吃,“阿父离开朝会以后,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呢?”
扶苏笑道:“您今天特别威风,把他们都吓住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欺负臣的。”
嬴政开心的咧开嘴,嘿嘿笑道:“当然了,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哼,以后谁再不听话,我就真的要把他送去陪我阿父。”
扶苏打量着嬴政,见那张小脸微微泛红,温声问道:“您今日匆匆离开了朝会,身体不舒服吗?”
嬴政没有刚才欢快了,手也耷拉下来,低着头道:“其实我本来想把他们都教训一顿再散朝的,那样会很威风。可是我想到阿父走后,所有人都欺负我,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告状,我就很难过,忍不住跑掉了。”
扶苏心中一梗,鼻子酸涩,强颜欢笑道:“您不是说要去到先王的灵前告状吗?”
“那些都是骗人的。”嬴政目光呆呆地道,“以前我在被窝里偷偷跟曾祖父告状,曾祖父都没有进我的梦里哄我。”
扶苏没忍住,手轻轻搭在嬴政的后背上:“若是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对臣说。臣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您。”
“嘿嘿。”嬴政抱住扶苏的胳膊,“阿父怎么能让儿子保护呢?阿父是要帮儿子遮风挡雨的呀!”
扶苏抿唇道:“但是孝顺的儿子也不会放任父亲被人欺负。”
嬴政好不容易听见扶苏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开心的牙齿全笑出来:“好吧好吧,那以后我们父子两个联手。哼哼哈嘿,打遍天下无敌手,把那些坏蛋全打的满地找牙,烧了他们的马车,让他们去陪我阿父。”
扶苏莫名想起幼年时顽皮的嬴政,莫名有些脑袋发麻,忙道:“倒也不至于如此。”
“为什么呢?”
这是一句久违的口头禅,扶苏想起嬴政的一连串“为什么”攻击,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六国使臣还有几日时间便陆陆续续抵达咸阳了,臣想着在章台宫设宴接待他们。他们此番来咸阳,不只是为了吊唁先王,也是为了试探您和大秦。”
嬴政不大高兴道:“他们肯定也是小瞧我的,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扶苏生怕嬴政跑去打架,立刻提议道:“我们只要在章台宫晚宴的时候,向列国展示您的威风和秦国国力的强大,便足以震慑他们了。”
嬴政也不是小傻子,自然听得出扶苏不太同意他打六国,有点失望:“我都答应曾祖父了,当上秦王以后,要灭掉六国、称帝的。”
扶苏笑着安抚道:“当然,只是我们做事不能那么急,可以一步一步削弱六国国力,而后再一一将其击破。”
“怎么削弱呢?”
扶苏想了想道:“拉一批打一批。先拉拢一批盟友,一起打一打其他国家,就这样反复一拉一打,六国国力逐一削弱。”
嬴政摸着下巴思忖,小模样像极了昭襄王。
扶苏笑着解释道:“就像您带其他小孩子去打仗,都是需要帮手的。”
嬴政脸蛋微红:“我没有打过仗。好吧好吧,我明白的,这些事缭先生都跟我讲过的。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扶苏,阿父可以称帝吗?”他双目带着渴望,眼巴巴的看着扶苏,等着他预言未来。
扶苏心头一软,笑道:“当然可以,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好!”嬴政开心地举起拳头挥舞,“等阿父当了大帝,你就是太子。”
扶苏有些窘迫,不敢提后半句,揪着前半句道:“您的称号不会是‘大帝’的......”
“为什么呢?”嬴政真不明白,“我现在都叫大王了,为什么以后不能叫大帝?”大大大,听起来就威风。
扶苏不知怎么跟他解释,硬着头皮道:“不大好听。”
嬴政茫然。
“不大有文化的样子。”
嬴政了然,心有余悸点头:“你说的对,以后记得提醒我,想一个有文化的称号。”
说话间,李斯端着肉羹走进来,跪坐在不远处替嬴政盛肉羹。
嬴政接过小碗,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哇,和慎之的手艺一模一样哦。”小孩儿突然卡了一下,扭头看着李斯的脸,若有所思。
慎之和扶苏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扶苏是他的儿子,那慎之是谁呢?
李斯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污,擦了两下,看看手指没有任何痕迹,忐忑地问道:“大王,可是臣哪里有问题?”
嬴政抱着小碗道:“没有问题,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像慎之的。”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着肉羹。嗯,做出来的肉羹,味道也是一样的。
扶苏完全不知道嬴政猜到了真相,他只当做小孩子是发现了巧合,还扭头称赞李斯:“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些日子大王都没什么食欲,有点饿瘦了。你在大王身边随侍,要注意这一点。”
“是。”李斯恭敬应下。
扶苏见李斯对自己如此恭敬,心里有点别扭,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他便闭上了嘴巴,侧头避开李斯的视线。
嬴政捏了捏自己憋回去的肚子,叹气:“是的,我都不强壮了。”
扶苏嘴角微抽,很想对嬴政说,你从前那是胖,不是强壮。可是他向来不敢对父亲说这些。
填饱了肚子,嬴政的情绪也恢复好了,投身进奏书大海中。他握紧了笔,眉头一竖,斗志昂扬:“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要开始干活啦。”
李斯在旁连连夸赞。
嬴政嘿嘿笑着,开始批奏书:“扶苏你可以休息休息。”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笑道:“臣还要去处理准备接待六国使臣的事情。大王也不要累到身体,早点休息。”
“好!”
五日后,六国使臣陆陆续续抵达咸阳。
韩国原本是打算由韩王亲自来秦的。但不久前韩国刚被秦国揍了一顿,韩王是真的被吓得生病了,一连好几个月时好时坏,实在没有力气起床。便派了韩国太子和与扶苏有同门之情的韩非来秦,他生怕韩国再挨揍,又亲自写了封道歉的国书。
魏国则派了名声最好的信陵君,以显示对秦国的尊重。但除此之外,魏王自己心里也有点打算,他与信陵君这个弟弟算是彻底决裂了,把信陵君派秦国,就算被秦国扣下来,对他也是有利无害。
赵国原本还打算派出平原君,平原君的名声好,又是赵国相邦,再加上和扶苏有旧情,来秦国吊唁最合适不过了,还能够趁着这次机会与秦国和谈。但是很可惜,平原君早已经病逝了。
赵王思前想后,绞尽脑汁,也没从赵国想出第二个与扶苏交好的人。最终只好无奈地再次派遣太子赴秦。
听说韩国和赵国都派了太子去秦国,身为秦国如今最亲密的盟友,燕国自然也不好太落分。可燕太子丹常年在外做质子,燕王本就觉得亏欠儿子,此时此刻也不大好意思再与儿子提起此事,很是苦恼。
没想到燕太子丹得知自己能去秦国,高兴的手舞足蹈,连夜打包行李。燕王无语凝噎,只好派人送孩子去秦国,并提醒燕丹记得早点回家。
齐王建还想亲自来秦游玩的,但君太后已经去世,他不能随便再离开齐国,只好遗憾地派自己最宠信的后胜去秦国。
楚国就简单多了,依旧是掌握楚国国政的春申君赴秦。楚王也不用太担心什么,现在的楚国王后是秦女,楚国太子也是秦女所生的孩子。秦楚之间恰似蜜中。
扶苏在咸阳,依次接待了列国使臣。他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此番尽管是双方的互相试探,却也没有失体面。表面上宾主尽欢。
轮到距离最远的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时,扶苏照例维持着主人礼仪,接待起来很是敬重,但在燕丹看来就有些生疏了。他从小心思就比普通小孩子敏感些,忍不住当场垂下了嘴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扶苏立刻猜到了小孩的心思,心里觉得无奈好笑。他想到按照命定的规则,日后燕丹会和父亲决裂,甚至派刺客荆轲来刺杀父亲,又想起往日里两个小孩子亲近友好,便觉遗憾。
他希望这辈子父亲能过得快活些,不要经历任何的背叛和伤感。于是扶苏悄悄把燕丹拉到旁边说小话:“这里有很多外人的,我没办法对您特殊对待,稍后我安排您去见那群好朋友,好吗?”
燕丹听出扶苏言语间对自己的亲密,心里那点不快活瞬间消失了,开心的抱了抱扶苏的肚子:“好的,我听老师的话。政儿还记得我吗?”
扶苏没有纠正燕丹对嬴政的称呼,笑道:“大王最近一直在和蒙恬他们为你准备礼物呢。”
“嘿嘿,我也给政儿他们带礼物了。”燕丹抿嘴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扶苏心生喜爱,捏了捏燕丹的脸蛋。正好他带着张良来见世面,便招呼着张良先跟燕丹一起玩耍,一会儿闲下来再送他们一起进宫找嬴政。
这时,一道轻轻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扶苏和燕丹张良转头去看,见到了燕国使臣鞠武。
燕丹小脸微微发白,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了新老师。心思敏感的小孩子,不仅敏感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很敏感自己对他人的态度不合适。他忐忑不安的看着扶苏,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回燕国后又认了个新老师。”
扶苏不明白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但像小孩子眼神如此愧疚真挚,忍着笑意安抚道:“没关系,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人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他走过去对鞠武打招呼,简单说了一下燕丹和嬴政的交情,免得一会儿鞠武再责罚燕丹。
燕国使臣抵秦后,六国便齐聚咸阳。扶苏派人去带着他们吊唁先王,次日便在章台宫举行晚宴,宴请六国使团。
不过先王刚刚入葬不久,宴席上肯定不能太过奢华丰盛。对这一点,六国使臣也都表示理解,他们来秦国又不是为了吃饭的。现在不想得罪秦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秦国如今的深浅。
唯独来自魏国的信陵君表现不同,每日都要饮酒,还要美人作陪。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对外的名声,更与扶苏上次见他,大相径庭。
秦国正值国丧,自然不能为信陵君提供这些东西。
信陵君便嚷嚷着,在传舍中发脾气,完全像个无赖。哪有往日的公子气派?
扶苏纵使与信陵君立场不合,可也敬佩于当年的信陵君,听闻此事后不免叹惋。为了让信陵君不在秦国惹事,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愧疚����当初算计信陵君提前回魏国,扶苏便亲自去看望信陵君。
信陵君没有见扶苏,紧闭房门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废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不劳洛侯如此分心了。”
他会因为魏王的排挤就一下子消沉吗?当然不是。与魏王不合,在魏国得不到发挥才能的机会,只是他消沉的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几次三番想要联络列国抗秦,结果一一失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个人到底要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得起这样再三挫折?信陵君已经没有了心气了。
扶苏到底是没有在私下见到信陵君,就只好作罢。
在一众使团表现各异的时候,章台宫晚宴开始了。列国使团按照次序和身份一一入座,太子们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但还是比嬴政的王座矮了些。
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都是成年人了,这样对着嬴政一个小孩子俯首称臣,心里有点难受。他们都低头饮着杯中蜜水,并不怎么和嬴政搭话。
倒是燕丹与嬴政相互挤眉弄眼,两个小孩子自以为背着其他人,玩的开心极了。但他们坐的位置那么高,其他人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这一幕让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更加心梗,这算什么大王吗?完全就是顽劣的小孩子,居然还要坐在他们的上面,怎么可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赵国太子忍无可忍,对嬴政阴阳怪气道:“秦王还真是年少有为,还记得从前在邯郸当质子的日子吗?说起来与赵国也算是有缘,可惜秦王当年离开邯郸走的匆忙,都还没来得及道别。”
嬴政点点脑袋,丝毫没有被侮辱到,反而道:“当然记得啦,我还把你儿子的马车给烧了呢。”
燕丹很给好朋友面子,浮夸地大喊:“好厉害的秦王呀!”
“.......”赵国太子嘲讽嬴政不成,反被小孩儿给气了个倒仰。
坐在下方的赵国使臣郭开见状,想要劝阻赵国太子生事。可他却没办法上前,急得满头大汗。
扶苏忙完了外面的事情,也进入殿内,但早已先一步在外面听见了赵国太子说的话。他瞥了一眼赵国太子,挥手让侍从把自己的坐席放在列国太子的同一层台阶上,而后缓缓入座。
韩国太子心里觉得窝囊,却也不敢说什么。
但赵国太子当即变了脸色,当年在邯郸,扶苏可是他的臣子。怎么此时此刻竟然要平起平坐,这像话吗?
赵国太子冷着脸,把杯子往桌案上一掼,豁然起身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
扶苏轻笑了声,今天的章台宫晚宴,本来就是要威慑列国的,又怎么会害怕赵国太子动怒?他不急不缓地道:“前一阵赵国刚刚落败于秦国,想要求和。论起尊卑来,我大秦为上国。”
赵国太子眼睛瞪圆了,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气得面红脖子粗。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捅扶苏两剑。
扶苏笑容依旧彬彬有礼,嘴巴里说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下国国君相当于上国册封的诸侯,下国太子还不如我这个大秦丞相。你今天能与我这个大秦丞相并排而坐,已是我大秦宽仁,不然昨日打的是你太原郡,明日打的就是你邯郸城。”
第140章
赵国太子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听到扶苏最后一个字落定后,他瞳孔缩了一下,目光躲闪,不敢再与扶苏对视。
其余列国使团也没敢出声。
扶苏环顾四周:“扶苏从不说半字虚言。我王虽年少即位,但大秦的锐士和秦臣却不年少,若是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试探秦国的深浅,那秦国也无所畏惧。不过若是真心与秦国相交,那秦国也必定以真心待之。”
“说得对!”嬴政高声道,“寡人向来不喜欢打仗,但如果有人打到了大秦的头上,寡人便是亲自上阵,也要与大秦将士们守护社稷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