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秦王柱被小孩魔性的笑声震得脑仁疼,用手指夹住嬴政的嘴唇:“低调些。寡人提醒你的话,你记住了吗?别只顾着傻乐。”
“哼。”嬴政来回甩头,甩掉秦王柱的手,“扶苏特别喜欢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儿子!嘿嘿嘿。”
秦王柱给小孩倒了杯水,让他冷静冷静:“那个吕恕和赵国的那个隐先生……”
嬴政抱着水杯咕咕喝了两口,听出秦王柱语气里的狠辣,立刻放下水杯道:“我不知道慎之是什么人,但他不是坏蛋。祖父不可以伤害他,不然我就去找曾祖父告状。他死了,扶苏会伤心的。”
秦王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就留给你,以后自己处理。不过那个隐先生对大秦似乎没有多少善意,一定不能留。寡人也会暗中派人去查探他的死活,若是还有命,便直接杀掉。”
“好!”嬴政双手支持,“隐先生真是个坏蛋,那天还吓唬子婴。我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给子婴报仇。”
“真是个记仇的小东西。”秦王柱说完这话,突然扶着嘴唇,咳嗽了好一阵。
嬴政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帮秦王柱敲背、递水。他眼睁睁的看着秦王柱的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想起了那天和曾祖父见到的最后一面,瞬间变了音调:“祖父,你不要离开。”
秦王柱咳嗽完洗了把手,捏捏嬴政的湿润脸蛋:“你也是一个长大的人了,还整日哭唧唧的。放心,寡人不会现在就死的。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正好西北最近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让扶苏也过来一起吃吧。他是你儿子,没准和你一样喜欢吃羊肉。”
嬴政仔细看秦王柱的脸,直到看见血色慢慢恢复,才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吧唧吧唧嘴道:“扶苏喜欢吃羊的,不愧是我儿子。我们父子两个还喜欢吃鱼,一会儿可以再多吃几条鱼吗?”
秦王柱没有反对,不过还是点点嬴政的鼻子:“再准备一些美酒。”
第118章
扶苏接到秦王柱宣见的消息,有点摸不着头脑,怀疑是嬴政惹了秦王柱不高兴。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秦王柱从未主动召见过他。
难道是小孩子又调皮了吗?总不能是突然生病了吧?扶苏越想心里越慌张,也顾不得手头没有做完的事,赶紧放下所有的政务,连忙入宫。
他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还没有看见嬴政的影子,便先听见院墙里小孩子洪亮的笑声。扶苏脚步微顿,而后闻到飘出来的烤肉香气。
扶苏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可他也不敢耽搁,立刻进院请见。
秦王柱坐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扶苏行礼,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番,才道:“不必多礼,今天宫里有西北新送过来的烤羊,寡人叫你一起来吃,还准备了美酒。”
扶苏有点懵,显然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么点事儿,他还有很多公务没有做完呢,更别提还要喝酒了,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大好。
“大王。”扶苏无奈解释道,“臣着实不擅长饮酒,担心在你面前失态,还是……”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不要如此扭扭捏捏的。”秦王柱直接打断了扶苏的话,让他赶紧走过来,去帮嬴政烤肉去。
嬴政也跳起来对扶苏招手,看着儿子对自己微微一笑,心里更是激动。也顾不得等扶苏走过来,举着手里的烤鱼签子,一阵风地朝着扶苏奔去:“扶苏,扶苏,阿父来啦。”
扶苏怕嬴政摔倒后被签子扎坏,赶紧上前两步迎过去,把小孩接住。他一只手把签子拿过来,另一只手牵着嬴政往炭火前走,忍不住唠叨了两句:“您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摔倒了,会被这竹签扎破喉咙的。”
嬴政低头看着包裹住自己小手的那一只大手,感受着扶苏掌心的温度。扶苏就是他的亲儿子呀!小孩儿开心得摇头晃脑:“阿父才不怕呢,你一定会接住阿父的。”
扶苏心里很高兴父亲的信任,却不敢承诺如此重信:“人都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我失手了,您会受伤的。”
嬴政突然来了一句:“把喉咙扎破,也不影响我以后有小宝宝。”他还是会保证小扶苏出生的!嘿嘿,到时候他就会有两个扶苏啦,他可真是一个幸福的阿父呀。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话是从何说起呢?小孩儿的想法真是难以琢磨。
倒是秦王柱明白嬴政在说什么,咳嗽一声,白了嬴政一眼,提醒他注意说话。这孩子口口声声说让寡人保密,结果自己那张嘴跟兜不住的破布袋子似的。
嬴政也霎那间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了,立刻用另一只空闲的小手捂住嘴巴。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对扶苏道:“有点呛。”
扶苏没有过多怀疑,烤肉的炭火确实有点呛,温声提议道:“要不您去陪陪大王?这里留给我就好,我会把肉都烤熟的。”
“不要嘛,阿父要跟你一起。”嬴政主动牵着扶苏的手,走到炭火旁,深深的吸了一口烤肉香气,“扶苏,以前你的阿父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烤肉呢?”
扶苏把烤鱼签子重新放在炭火上,半蹲在地上翻弄着烤肉,笑道:“他很忙的,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机会自己烤。”自然也就不会陪伴孩子了。
嬴政围着扶苏转圈圈,嘿嘿笑道:“那现在阿父陪你一起烤肉了哦。以后阿父还会陪你玩耍,陪你读书,给你做新衣裳,给你买新玩具……”小孩儿喋喋不休。
秦王柱再次咳嗽,提醒嬴政。
嬴政再一次紧紧闭住嘴巴,却还是坚持不懈的围着扶苏走来走去,时不的时地摸摸扶苏的头发,或者摸摸扶苏的衣服。
扶苏觉得今天的小孩子有点怪,忍不住问道:“您是有事吗?”
“没有事,阿父想你。”嬴政从扶苏背后往前一趴,环抱住扶苏的脖颈,就那样乖巧的趴在了扶苏的后背上,小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你的脖子上有两道剑伤,一道是曾祖父逼的,另一道伤是谁造成的呢?阿父帮你报仇。”
他已经不像是小时候那样好糊弄了,那样的剑伤明显不可能是意外造成。嬴政原本想着有很多话想要对扶苏说。可一靠近扶苏,便只是心疼那道剑伤。
扶苏低头翻弄着烤肉,神情如常地笑道:“是我从前不小心弄的,不怪任何人。这条鱼烤好了,您要尝尝吗?”
嬴政放开扶苏,蹲在他旁边,张大嘴巴:“啊。”等待着扶苏的投喂。
扶苏笑了一声,把烤鱼上烤焦的黑色部分丢掉,取出鲜嫩的鱼肉,放凉一些,才喂进嬴政嘴巴里。他没忘了秦王柱,回头望向台阶上方:“大王,你想要吃哪一块呢?臣为您割下来。”
“嫩一些的。”秦王柱拍拍自己旁边的坐席,“把烤肉都交给宫人吧,你坐到寡人旁边来一起吃,寡人这里还有美酒。”
扶苏不太想喝酒,他不喜欢酒,酒力也不好,担心自己喝多了会胡言乱语。便再次推辞,却被秦王柱回绝。
秦王柱倒了一杯酒,遥遥递向扶苏,笑道:“寡人今日好不容易舒坦了一些,难道你还要扫寡人的兴吗?我们君臣二人可很少有这样对饮的时候,寡人不想留下遗憾。”
扶苏喉咙一紧,想起秦王柱如今的身体状况,心中不忍:“大王一定会万寿无疆的,臣已经派人去找扁鹊了。听闻他就在赵国和魏国交界之处。”
秦王柱对传闻中的神医并不抱太多希望。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大概也就这两年的光景了。况且所谓神医,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对策,不然天底下就没有病死的人了。
对于生死之事,秦王柱远比昭襄王看得开,尤其是把大秦的未来安排好,他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只笑了一声:“好,寡人等着。但眼下是眼下,左右,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的正事,来喝一会儿。”
扶苏实在推辞不过,又真的担心秦王柱的身体。曾祖父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好不容易想要和他共饮,若这次拒绝了,以后尚且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他不想让秦王柱留下遗憾。自己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是。”扶苏把手里拨弄炭火的钳子交给站立在一旁的宫人,带着嬴政一起上台阶,坐在了秦王柱旁边的席位上。他一低头,桌案上的酒杯已经装满了美酒。
扶苏在心中无声叹息,举杯与秦王柱对饮。
他本想是喝两杯,陪陪秦王柱。可他和秦王柱一来二去的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多饮了几杯,眼前有些发晕,忍不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嬴政在旁边,小心接过扶苏的酒杯,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你不许喝。”秦王柱当即喝止嬴政跃跃欲试,“等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才能喝,不然就会喝成一个小傻子,像你儿子一样。”
嬴政仰头去看扶苏,有点担心:“扶苏,你还好吗?”
“我没事。”扶苏微微一笑,伸手去抓嬴政手里的酒杯,免得小孩真给自己来一口。可他抓了两次都抓了个空,眼前都是酒杯的虚影,便明白今日实在是不能继续喝了,于是起身告辞。
秦王柱道:“就去东宫留宿吧,政儿,你带他上你那儿住去。”
“好!”嬴政也顾不得继续要酒喝,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放,爬起来,扯着扶苏的衣裳,“快跟阿父走。”
扶苏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去了东宫,一沾床便睡着了,都没来得及换衣裳。
嬴政便撸起袖子,主动承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他忙里忙外,帮扶苏擦脸、擦脖子、擦手、擦脚,像一只忙碌的陀螺,不停地转呀转。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宫人们对秦王行礼的声音。嬴政好奇的往门口看,果然见到秦王柱拄着玉杖走进来:“祖父?”
“寡人来看看扶苏,你先出去。”
嬴政道:“扶苏睡着了呢。”
秦王柱伸手按住嬴政的脑袋顶,单手把他推出去,“扶苏现在喝多了酒,一定脑袋很痛。你去亲自弄一碗解酒汤来,照顾照顾你儿子。”
嬴政想了想:“好吧。”他对照顾儿子这件事很上心,立刻就出了门,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
跑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卧房。哼,祖父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他才不是什么笨蛋,偏偏要回来听一听。
秦王柱侧身坐在床边,低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了几个问题。
他想的倒是没错,扶苏不胜酒力,喝醉了以后肯定会吐露出一些事情。秦王柱果真也问出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但涉及一些敏感的东西,扶苏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就算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也是难以问出来。比如关于扶苏的死因、扶苏回到这里的机遇等等,这些消息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秦王柱眉头微动,有些遗憾。他的身体也不大舒服,坐了一会儿难受起来,正要起身离开,突然瞥见门口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子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呢,却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早已经映在地上。
秦王柱微微挑眉,看向扶苏问道:“从前你阿父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啧啧,他一定是一个很坏的阿父。你不会就是被你阿父给杀了的吧?”
正在偷听的嬴政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真想冲出去邦邦给秦王柱两拳。
扶苏不自觉的抬手按住脑袋,表情有些痛苦,又转向喜悦,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不,不……阿父对我很好,还给我烤肉、给我买玩具、给我做新衣裳……”
第119章
秦王柱一听这回答,便知道肯定不是成年的秦王政做出来的事,扶苏说的是门口偷听的那个小崽子。本想捉弄一下小崽子,这下捉弄不成了,又让那自恋的小崽子美到了。
他侧头用眼角余光往门口瞥,果然透过门缝,看见了地面上小孩儿扭来扭去的影子。秦王柱掩唇咳嗽了几声,摇头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
紧接着门口一阵“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跑远,当秦王柱推开门以后,完全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秦王柱无奈一笑,仰头望着明亮的月光,又是一声叹息。
他往台阶下走,刚一迈出门槛,壮硕的身影便晃了两下。
“大王。”不远处的内侍忙上前搀扶。
“寡人没事。”秦王柱嘴上是这么说着,却也实实在在地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便也没有挣脱内侍的搀扶,就着手往外走,“传太子来南宫东偏殿。”
“是。”
随着秦王柱的身影越走越远,草丛角落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嬴政伸着脖子,踮起脚眺望秦王柱,两条小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只四处眺望的小鸡崽。他确认秦王柱不会再回来,才蹦��着跑进去找扶苏。
秦王柱还没有走太远,听见身后又一阵“哒哒哒”的碎步声,不禁笑了下。真是羡慕小孩子啊,可惜幼年那短暂的数年,一生也只有一次。
子楚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军政,多日来都没怎么睡好觉,实在头疼得撑不住了,才放下笔和简牍。他揉着额头,还没休息多久,便接到了秦王柱的传唤。
卓兰芝刚把药汤放下,眉头微蹙:“都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一趟。”子楚顿了下,“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政儿?一会儿你去他院子里看看,他要是在宫外住,都会提前说一声的。”
“好,我正打算过去。”卓兰芝拦住要出门的子楚,把药碗递过去,只是温柔地笑着,也没多说什么强硬的话。
子楚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拧着眉毛灌进去:“要是找到政儿,你也早点睡吧,不用等我。老头……”
“太子。”卓兰芝轻轻用食指抵住嘴唇,指了下在门外等候的秦王内侍。
子楚咳嗽一声:“大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估计一时片刻回不来。”
“好。”卓兰芝摘下挂在不远处的披风,追过去给子楚披上。太子的身体不好,就算是在夏天也要多加保暖。他若是在继位前病逝,卓兰芝真不知道她们母子该何去何从了。
子楚习惯了卓兰芝的照顾,也没有反抗,裹着披风出了门。他踩着影子,不紧不慢地前往东偏殿,心里捉摸着秦王柱传见他的用意。
心里捉摸着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东偏殿。子楚调整好情绪,彬彬有礼地入内,行礼:“臣拜见大王。”
“不用多礼,坐吧。”秦王柱的声音里带着疲乏,想来也是累了。
子楚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竟然让这老头子困成这样,还坚持把他叫过来。难道是政儿闯祸了?不能吧……呃,大概不能吧?他们家政儿长大了,都已经不烧别人的马车了。
秦王柱打量着昏黄灯光下的子楚,这还是他难得与这个儿子如此亲近相处的时候,仔细看看似乎确实比其他兄弟容貌好一些,大概也受了夏姬的影响。可他已经不记得夏姬年轻时长得这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