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挠挠脑袋,忽然想起了左丞相,又开始生气:“你的左丞相还欺负扶苏的属官,把他们都赶跑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秦王柱笑了笑,点点嬴政的脑袋道:“你那么聪明,知道寡人为什么不管吗?好好想想,这是寡人给你的功课。”
嬴政皱着眉毛,绞尽脑汁地思考。
“还不着急。”秦王柱抱着小孩,往后靠在凭几上,祖孙两个懒洋洋的,“你现在年纪还小,在你长大之前告诉寡人就行。”
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卫兵站在外面通传:“大王,相邦请见。”
秦王柱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笑道:“请相邦进来吧。他准是担心你闯祸,惹恼了寡人。”
嬴政不爱听这个:“我才不会闯祸呢,我那么聪明,从来不闯祸。”
下一刻,扶苏急匆匆的脚步声进了殿内,他先是仰头寻找嬴政的身影,看见祖孙两个一派融洽,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臣拜见大王。”
秦王柱道:“不必多礼,坐吧。寡人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休养身体吗?说起来你年纪也不轻了,等到了寡人这个年纪,再想养也来不及了。”
扶苏听着秦王柱的关心,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却还是谨慎地坐在了左手边的下首位置:“多谢大王关心,臣感觉身体好多了。如今大秦诸事繁多,臣想早点回来做事。”
秦王柱却道:“不着急。”
扶苏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抿了下嘴唇,从袖子里掏出写好的奏书:“臣有奏书,想要呈递给大王。”
“拿来看看。”秦王柱倒是有些好奇了,“不是吕慎之给你代写的吧?”
扶苏微微窘迫,心里却更加震惊秦王柱的伪装,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知道,不知道过去还隐瞒了什么。可是扶苏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恭敬地回道:“是臣亲笔写的。”
秦王柱从扶苏手里接过奏书。
嬴政不停地拱着脑袋,想要看。毛茸茸的发髻扰得秦王下巴发痒,拍拍嬴政的脑袋,给他赶跑。这才继续去看奏书。
嬴政哼了一声,爬起来抱住扶苏:“你的身体真的好了吗?不要勉强。阿父会给你出气的。”
扶苏心里正忐忑呢,不知道秦王柱看了这封奏书会是什么反应,此刻也不敢太过放肆,把小孩抱在怀里,偷偷捂住了嘴巴。
嬴政鼓着脸吹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捂他的嘴?
半晌后,秦王柱看完了,却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他没有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更没有懊悔,但同时也没有愤怒或羞恼。就好像刚喝完了一碗白水一样。
扶苏恭敬地退到一边,把嬴政放下,等候秦王柱的说话。
秦王柱随手将奏书往桌案上一放,看着扶苏低眉顺目,笑道:“文章写得不错。以后给寡人的上书都由你亲自写,不要让吕慎之代笔。”
说实话,扶苏写奏书的文笔还是很稚嫩的,字里行间少了许多套路的话。但也多了许多生趣,让秦王柱反而更加感兴趣。吕慎之的文章写的好归好,却不是秦王柱喜欢的。
“是。”扶苏抿着嘴唇问道,“大王以为臣所言如何?”
“好。”秦王柱笑道,“你这奏书里面写的全都是用人之道,如何选人用人,非常精彩。你放心,寡人当初在上林苑说过什么,寡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扶苏心里震动,抬眼去看秦王柱。
秦王柱道:“寡人让你休息两天,是因为现在风浪太大,容易被打了头。等不了多久了,再耐心一些。不过你在奏书里所写的培养人才、选拔人才的方法倒是不错,休息的时候也不要太闲,把细则研究明白,等重新上朝以后,准备推行。”
扶苏一时之间竟然呆愣住了,没想到秦王柱会如此痛快。因为这封奏书上写的内容,曾经自己也给先王写过,围绕着教民育民、改革学室的内容。他都已经做好了,秦王柱也会回绝的准备。却不曾想,秦王柱竟然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倒是好事,扶苏也没有继续纠结,拱手对秦王柱应下:“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完善出细则,争取在实施的时候不出现任何意外。”
秦王柱怕他有太大的压力,还反过来安抚道:“意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不用太有压力,好好做事就行了,寡人不会亏待你。哎呀,这个小崽子着实吵闹的很,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把他也带走。”
嬴政听见秦王柱提到自己,愤怒的喊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呢,祖父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我真的要伤心了,下次再也不来找你了。”
秦王柱摆摆手道:“快走快走,你这孩子嗓门大的像大公鸡。以后说话少小点声,不要把嗓子喊破了。”
“我就是要很大声的说话,我怕你听不见。”嬴政嘟嘟囔囔个不停,立刻被扶苏给抱走了。
第109章
扶苏抱着嬴政疾步离开咸阳宫,刚一出宫门,就立刻把嬴政放在了马车上。而后他扶着车厢,低着头喘息片刻。
嬴政趴在车厢边缘,歪着头关心扶苏:“扶苏,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快去,快去找太医令,阿父不要你去��陵。”
扶苏的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抬头对嬴政笑了笑,安抚着有些慌乱的小孩子:“我没事,只是刚才走的太快,有些岔气了。”
嬴政仔细观察着扶苏,见其确实只是稍稍有些虚弱,并没有像昭襄王一样临终前的脱相,这才信了一些,不过还是很担心:“那你快上车,好好休息一下。”
“好。”扶苏拎起衣摆,一同上了马车,跟嬴政坐在里面。他有些歉疚的看着嬴政道,“看大王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最近一阵不要轻易出门。只能委屈您暂时在我家中读书学习了,我会把其他的孩子也接过来陪您。”
嬴政道:“为什么委屈呢?阿父很喜欢在我们的房子里呆着。你不要担心,我已经帮你收拾祖父了。”
扶苏原本是不担心的,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开始担心了,紧张地问道:“您同大王说了些什么?我、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事情,只是、只是……”
嬴政没有听出扶苏话里的惶恐,也毫不在意扶苏的问话,直接回答道:“你都被人欺负了,阿父当然要帮你啦。祖父说过了,过一阵他会教训那群坏蛋,还会让你当彻侯。不过你没有办法当相邦了.”
扶苏闻言,一时走神,思忖着这番话的意思。如今的大王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会将不能对外说的秘密告诉小孩子,既然大王选择告诉了父亲,定然是想要间接转告于他。
他不必深思太久,便明白了秦王柱的意思。按照大秦未来的发展方向,肯定是不希望有能干涉王权的相邦存在。
辞去相邦之位,对扶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早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毕竟这样对大秦才更加有利。
嬴政见扶苏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里不高兴,当即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阿父再去收拾他。”
扶苏立刻回过神,一把将小孩扯到了怀里抱着。动作太大,一时牵扯到了他的肺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笑道:“我很喜欢。”
嬴政仰着头来回观察着扶苏,看他确实没有说谎,这才高兴地扬起嘴角。他转了个身,靠在扶苏的怀里,晃动着小脚丫:“本来阿父是想要把咸阳封给你的,但是祖父他不同意。他想要把洛邑封给你,还要你把剩下的一部分地盘自己打回来,哼。”
“不敢。”扶苏赶紧抱紧了小孩,怕嬴政跳出去为他跟秦王讨要咸阳,“咸阳是国都,大秦心肺,怎么可以轻易予人呢?”
嬴政道:“可是阿父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嘛。”他觉得咸阳就非常不错,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扶苏抿住嘴唇,偷偷用下巴蹭了蹭小孩柔软的头发:“我不要什么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您。洛邑也很不错的,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等我打下来以后,都留给您。”
说到此处,扶苏话头微微一顿,神情变得些许微妙。原本等祖父即位后,将东周国一同收入大秦,把散乱的洛邑之地合整到一起,并为洛阳县,赐予吕不韦,作为文信侯的封地。
他和文信侯倒还真是有缘分,先是河间之地,再是洛邑。可不管是河间还是洛邑,未来都是要收归大秦的。待大秦一统六国后,定要彻底废除封邑。
洛邑这个地方,未来是大秦数一数二的大县,更加不可能一直封给其他人。有些赏赐拿到了,反而是烫手山芋,早晚是要还去的,甚至可能为此丧了命。
“扶苏。”嬴政突然举起小拳头,一直贴在了扶苏的眼睛前,“阿父不要你打给我,阿父想自己去当大将军,把洛邑打下来。”
扶苏哭笑不得,小孩子总是想着跑出去打仗,也不是个办法。他琢磨了一会儿,温声劝道:“比起打仗,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情?”
扶苏道:“臣在外面打仗,可能,呃,可能……”他不擅长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哪怕只是在找借口,此刻也说的磕磕巴巴,“可能有歹人在咸阳中伤于我,需要有人在咸阳主持大局。”
嬴政慢慢点着脑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听缭先生讲过兵法,大将军在外面打仗的时候,总要有人坐镇后方。一是为了防止后方有人叛乱。”他掰着小手指头开始数数,“二是为了方便随时支援前线。”
扶苏笑道:“是这个道理,可能坐镇后方的人没有那么威风,但他们和大将军一样重要。像大王那就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还要稳定整个大秦、发布军令……”他细细地跟嬴政说着身为君王的责任。
嬴政闭着嘴巴,一直认真倾听。这些事情有些尉缭和荀卿已经教过他,有些是听曾祖父讲过的,也有些是现在才听扶苏说起来的。
小孩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里面装了好多东西,它有点晕。”
扶苏闻言便知道已经到达嬴政今日的吸收极限,便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用手指慢慢的替嬴政按揉脑袋。
嬴政笑道:“但是阿父都听明白了。唉!坐镇后方可真累呀,又不威风。不过你在前面打仗,阿父一定会在后方帮助你的,不当大将军就不当大将军了。”他越说语气越低落。
扶苏不忍心看小孩儿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转念一想,温声道:“您不是想要去打猎吗?等到过了孝期,我带您去打猎。”
“好!”嬴政兴奋地喊了一声,转而表情呆滞,喃喃自语道,“我想把曾祖父叫起来,一起去打猎,他答应过我的。真讨厌,连小孩子都骗,应该让荀卿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扶苏一时心酸,一时又觉得好笑,无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老师不会揍的。”
嬴政不大高兴:“为什么呢?”
“老师不揍大王。”荀卿是绝对不会做那种超出臣属礼仪的事情,更不会忤逆犯上。哪怕荀卿脾气略微有些暴躁,但在礼仪这方面是没有出过错的。
嬴政张了张嘴巴,下意识地说道:“那我也想当大王。”这样荀卿和吕不韦都不敢揍他了,没准阿母也不敢揍他了。到时候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哼。
扶苏笑了笑,低头摸着小孩的头发:“你累不累?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好。”嬴政伸手去够车厢的格子。
扶苏心领神会,长臂一展,轻松地从格子里捞出一个水壶来。现在已经入冬了,放在马车里的水壶明显已经冷了:“我给您捂捂再喝。”说着,他把水壶放进了衣襟里。
嬴政没有反对,闭着眼睛休息,没等喝到水,就睡着了。
扶苏低头一看,怕嬴政冻坏。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把小孩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扶苏的宅邸,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站在门口的吕恕、毛遂和李斯。
三人焦急的等待着扶苏,在门口来回徘徊,神情紧张担忧。他们一见到扶苏从车厢里露出脸,便立刻笑着迎上去。
扶苏没等他们开口询问,便笑道:“没什么事。大王体谅我最近太过劳累,让我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小公子在马车里睡着了,毛兄、李师弟,你们把小公子抱回卧房休息吧。”
“好。”毛遂挤开文弱的李斯,把嬴政从车上抱下来。
李斯只好跟在毛遂身侧,为嬴政挡着寒风。
待他们抱着嬴政离开后,扶苏才下马车,在落地的那一瞬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吕恕忙上前架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扶稳:“小心!”
“多谢慎之。”扶苏笑了笑,站稳了身体,同吕恕一起进院,“我确实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吕恕担忧不已:“大王他……”
扶苏用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手。
吕恕当即噤声。
直到进了书房,周遭没有其他人在,扶苏才道:“大王有意让我主动卸去相邦。”
吕恕不也并不意外:“确实该是如此。”说完他又一时懊悔,咬了一下舌尖,忙弥补道,“扶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大秦未来不需要有威胁君王的相邦。”
扶苏笑道:“慎之这样紧张,才是在惹我伤心。难道我在慎之眼里就是这样不明是非的人吗?”
吕恕忙赔罪。
扶苏脱下厚重的衣裳,坐在桌案后面,点了两个手炉:“便是大王不主动暗示我,早晚我也会卸任的。”
“是,你向来不贪权。”吕恕低着头,整理手边的衣裳。
扶苏道:“等过一阵儿,大王让我改良各郡县的学室,咱们在家里也闲不着,还得提前准备着。”
吕恕向来没有什么意见,左右现在陛下还没有长大,他便听着扶苏的话。等陛下长大了,他就听陛下的话。
次日,扶苏也与子楚和吕不韦通气,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之后便彻底闭门谢客,不招待任何来宾,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疗养。
先王炙手可热的宠臣,新王才继位没多久,便冷落在家,甚至连门都不敢出。这幅情形让很多人不得不想到了从前的商君,难道是大王要清算扶苏了吗?
有人心里担忧,有人心中窃喜,整个咸阳顿时波涛汹涌。尤其是看到相邦府的属官们接二连三被支出去,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空壳,便有许多人按捺不住了。
但这些人无论是努力表现自己也好,还是心怀鬼胎也罢,不约而同都已经将扶苏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没有过多理会。也有人上门拜访了两次,都吃了软钉子,便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