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他只字没有提过秦王,好似刻意遗忘了一般,又好似秦王根本就没有病逝,方才都是蒙骜和王翦的幻听。二人倒真是迷惑了,尤其看到扶苏神态举止如常。
商议完这次的出兵计划,扶苏便让众人下去做准备。
王翦和蒙骜结伴离开营帐,二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营帐的门帘再次被秋风吹开一角,透过缝隙,他们看见����扶苏弯腰一手扶着桌案,一点一点跪在了地上,半趴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干呕。
蒙骜看向王翦,苦涩地道:“大王突然……我的心里都窝着发堵,更别说相邦和大王的感情一向不错,他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十分难受。”
王翦叹气:“相邦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耽误了正事。我们也不能拖了相邦的后腿,好好去做准备吧,打一场大胜仗。早点结束,早点回咸阳。”他罕见地拍了拍蒙骜的手臂,比往常关系亲近了不少。
蒙骜点头,又回头往营帐里望了一眼,这次却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该让营中将士们换上丧服?”
“理当如此。”王翦顿了顿,“该主将下令。”
主将是谁?自然是扶苏。可扶苏刚才什么也没说。
蒙骜想了半天,双手锤在一起,“我进去跟相邦说说。王将军先去调军吧。”
王翦拱手对蒙骜行了个礼,二人别过。
蒙骜重新回到营帐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帘后面:“相邦,我有事情要禀告。”
半晌后,营帐里传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蒙骜轻手轻脚的掀开营帐门帘,眼睛先是往扶苏的方向窥探。但见扶苏一如往常的端坐在桌案后面,还笑着对蒙骜招手。
“蒙将军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扶苏把桌案上的文书整理一下,挪到一边,“是军中有什么情况吗?”
蒙骜跪坐在扶苏对面,视线在扶苏遍布血丝的双眼、没有擦干净血迹的嘴角划过,心里提起了一口气,说话时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相邦,军中是否……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刺激了扶苏。
扶苏却心领神会地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把脑门拍得砰砰响:“多谢蒙将军提醒,我差点忘了。下令让军中将士身披素缟,为大王服丧。”
“是。”蒙骜搓了搓手指,抿着嘴唇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扶苏:“大王刚刚薨逝,太子尚未即位。大秦内外不稳,望相邦保重身体。”
扶苏沉默一瞬:“我明白。”
不知是不是秦王的死讯刺激了秦军,本就骁勇善战的秦军,此后更加勇武。在夺城之际,甚至相邦扶苏亲自上阵,攻势凶猛。
原本魏国将领还打算能多熬一熬,等到援军到来。可秦军在扶苏的带领下攻城略地的速度越发快,若是魏国不早日请和,没准秦军都会打到大梁城去。
就算援军到时候会来,但给魏国造成的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当初赵国之强,仅在秦国之下,可被秦国打了几年,又围了几年的邯郸,国力一日不如一日。
魏国的国力可比不上当初的赵国,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就算秦军撤退了,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魏王拖不下去了。
魏王立刻派出了信使,希望能够与扶苏和谈。
扶苏按照计划提出了让魏国割让荥阳、垣雍在内的一大片土地。这其中有一部分土地都是前两年魏国从韩国那里抢过来的,魏王一咬牙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信陵君派去列国联盟的使者还没有传回来结果,但秦国和魏国便已经在荥阳进行和谈,以魏国割让大片国土,并赔偿新任卫君大量钱财珍宝为条件,换取了两国和平。
秦国也遵守约定撤军。但扶苏也没有立刻返回咸阳,而是先对占有的土地管理一番,并留下了蒙骜在荥阳驻军:“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派新县令过来。”
“是。”蒙骜将扶苏送到了郊外,临别之际,他忍不住唤了一声,“相邦。”
扶苏已经翻身上马,听见蒙骜叫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温柔一笑,完全看不出这些日子在战场上骁勇凶恶的模样,和声细语地对蒙骜说道:“我知道,我会保重自己的身体的,绝对不会让大秦陷于险境。”
说完这番话,扶苏转头看向前方西归的大路,只要沿着这条大路往西走,他很快就会回到咸阳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稍稍走远一些后,扶苏给王翦抛下了一句话,“王将军和下面的将领安排好剩下的军卒。我先走一步,咸阳事务繁多,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说罢,他也不等王翦回答,便抽了一下马鞭,纵马飞身离去。只给众人留了一串被马蹄扬起的灰尘。
扶苏好似不知疲倦,没日没夜地骑马往回跑,就连马匹都被他累了个半死,中途在驿馆换了两匹马。他的发丝和衣服也凌乱不堪,比在战场上还要狼狈,可是他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想快点回到咸阳。
“为什么要这样呢?”扶苏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总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分别了,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他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咸阳。他以为只是一次意外,顶多再过个几年的时间,便可以重新回到咸阳还可以见到父亲。到时候无论是赔罪也好,还是父亲要另外惩罚他也罢,至少总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现在又是这样。他知道高祖父的身体很不好,甚至可能连这个秋天和冬天都艰难能熬过去。可魏国又不是很难打,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打完仗,就回咸阳了呀。无论怎么样,至少他能够让高祖父见到他凯旋,听见高祖父对他的称赞。
就算高祖父熬不过这个冬天,至少他是在旁边守着的,是能够亲口跟高祖父道别的。可是为什么又这样?明明他离开咸阳之前,他们祖孙几代人还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来着。
他多么希望这都是高祖父的一场玩笑,高祖父那个人本来就很恶劣,喜欢开这种玩笑。
可是当扶苏抵达咸阳的时候,停在高处的山丘大路上,看见了远处满城缟素,听见了肃穆的哀乐声。
就算要开玩笑,也不至于开得这么大吧?扶苏捂住眼睛,笑着笑着,满脸湿润。
“扶苏!”两道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望见扶苏,便忙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们两个的马术或许不大好,上马的动作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
凑近了以后,扶苏看清,果然是吕恕和毛遂。
“扶苏,”毛遂道,“我们两个知道你肯定打完仗就会赶紧回来,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吕恕担忧万分地打量着扶苏,见其脸上泪意未干,抿唇道:“大王的灵柩停在了咸阳宫,我们直接去咸阳宫吧。”
扶苏浅浅地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大王离开以后,咸阳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吕恕道:“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不过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是太子和公子子楚在,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现在你回来了,就更好了。”
毛遂将马驱使到扶苏的马匹旁边,见其眼底灰青一片,发丝散乱,红着眼睛,纵使对方笑的再如往常平静,也掩盖不住狼狈憔悴。他给吕恕使了个眼色:“扶苏,你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吕恕心领神会,配合着说道:“扶苏,你先回家整顿一下。不然你这样,让小公子看了也会很担心的。”
扶苏愣了下,想起了嬴政:“小公子怎么样了?”
三人的马匹并排走在大路上,往扶苏的宅子前行。吕恕回道:“主君一直在咸阳宫里为大王守灵。不过他或许不大明白死亡的含义,所以还算尚可,也没有生病。”
小孩子是真的不太懂死亡。在秦王快要去世的那几天,所有人都已经抑制不住的悲伤。就连平日心怀鬼胎的一些人都难免叹息忧愁。
可嬴政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找秦王玩耍。在秦王快咽气的那一个时辰,小孩还偷偷摸摸爬上了秦王的床,和秦王窝在一个被窝里,跟曾祖父告状阿父欺负他。
可惜秦王已经没办法回应嬴政了,只能艰难地抬起半只手,似乎想要摸摸嬴政的脑袋。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掌控自己的手臂了,艰难的喘着粗气,对嬴政笑了笑。
小孩嘟嘟囔囔地跟曾祖父告完状,最后还趴在秦王旁边,抱着秦王的肚子睡着了。
直到秦王彻底咽气,大家才在被窝里扒拉出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孩子。卓兰芝赶紧把儿子抱去了其他宫室内,方便大家将秦王换洗、安放在灵柩里。
嬴政一觉醒来,问守在旁边的吕恕:“为什么外面那么吵呢?曾祖父不喜欢这么吵闹,会头疼的。”
吕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嬴政,只是摸着嬴政的头发:“主君饿了吗?”
嬴政摸摸自己的肚子:“饿了。我去找曾祖父吃饭。”
“主君!”吕恕抱住了小孩,斟酌着措辞,跟他一点点解释秦王的离去。那段回忆,吕恕不想再想起,甚至不敢去看秦王的遗体,实在是太像前世的陛下了。
所以吕恕也没有跟扶苏详细讲嬴政的反应,他也怕扶苏听了以后,心里会更加难受,只是笑着安慰扶苏:“主君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先去看过大王,再去看小公子。”扶苏回到宅子里,迅速换了一身丧服,没有在吕恕的劝说下休息,便直奔咸阳宫。
秦王的灵柩停在咸阳宫正殿前的庭院里。
扶苏过去的时候,庭院里一片肃静。除了几位重臣之外,便只有太子在庭院里守灵。周围的宫人站得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扶苏脚步微微一顿,望着那高大的灵柩,一时出神。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哀乐,震回了扶苏的思绪。距离院子门口最近的秦臣见扶苏过来,马上打招呼:“相邦,您终于回来了。”
扶苏笑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客套话,却没有力气开口,便沉默着径直走向太子。
太子跪坐在灵柩前,仰头和扶苏对视,二人都没有说话。
扶苏走到太子身侧,跪坐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低声道:“太子,臣回来了,不负众望。”
“平安回来就好。”太子的声音淡淡的,也能听出其中的憔悴,“政儿刚被抱出去休息,子楚在替孤料理国事。相邦回来了,正好接手子楚。”
扶苏抿了下嘴唇,应声道:“是。不知大王何时下葬呢?”
太子道:“后天,正好在十月年前。”
其实秦王已经在咸阳宫里停灵很久了,从信使传信给扶苏,到扶苏打完仗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扶苏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回来,也没有去问这件事。他安静的陪了秦王一个时辰,便起身去接替子楚处理国事。一直忙活到晚上,半夜三更才重新回到咸阳宫,继续陪着秦王的灵柩。
就这样,扶苏白天处理国事,晚上去陪伴秦王。第三天灵柩被抬向秦王陵入葬。
扶苏同太子等人一路送灵,直到王陵被彻底封死,那个曾经无比恶劣、无比嚣张,又无比亲近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了王陵里面。
“我们回去吧。”太子看了一眼天上正盛的太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大秦的未来就在明天。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扶苏就突然仰头倒下,让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子楚连忙上前把他接住。
随行的太医令,诊治一番道:“相邦是太累了。他昼夜不停的赶路返回咸阳,又接连忙活了好几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太子沉默一瞬道:“待孤明日即位后,相邦休息几日吧。”
扶苏已经陷入了昏迷,听不见太子的这番话。等到他醒来,帮太子完成即位仪式之后,想要拒绝休息的命令,但新一任的秦王却强硬停了他手里的事情,让他回家休息半个月。
扶苏没有办法,只好回去。
可是他回了家里以后,却觉得哪里都空落落的,好似身上没有了忙活的事情,便找不到了目标。扶苏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每日坐在院子里,晒着入冬后晃眼又发冷的太阳。
嬴政带着蒙恬跑到扶苏家里。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坐在扶苏旁边读书、玩耍。
朗朗的读书声让扶苏恢复了些许精神头,他侧头看着嬴政笑道:“您怎么不去西宫学室读书呢?”
嬴政道:“西宫没有学室了,现在华阳祖母住在了那里。”
扶苏一愣,随即切身地意识到高祖父已经离开这件事。现在的西宫已经不是高祖父的西宫了,南宫也不是高祖父处理国事的南宫。它们都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嬴政语气低落道:“我有点想念曾祖父了。我挺喜欢在西宫读书的,读累了还会去找曾祖父要好吃的东西……阿父说过一阵给我找新的地方读书。”
扶苏伸手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小孩头顶温热的温度传到他手掌心,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孤独了:“我会想办法的。这样吧,荀卿左右也住在我这里,您和其他小孩子不如先在我这里读书?”
“好吧。”嬴政点点头道,“我也挺喜欢在这里读书的。不过我过两天可能没办法过来,阿父说我们要搬家,我得回去帮忙。”
“搬家?”
“是的。”嬴政挠挠脑袋,其实也不大理解,为什么要搬家?“阿父说我们要搬进咸阳宫的东宫,可是那里不是太子祖父的地方吗?”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可不少。秦国并没有严格规定太子应该住在哪座宫室里,但是太子已经有了参与国事的权力,所以和秦王一样,不会离处理国事的宫殿太远。一般不是住在东宫,就是住在西宫。
那这样说来,秦王柱子是打算册封子楚为太子了。扶苏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心里只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想起了那位还躺在王陵里出不来的先王。
嬴政没听见扶苏回应他,不停地摇晃着扶苏的手:“你怎么不跟阿父说话呀?”
扶苏回过神,温声道:“大概以后公子子楚就是太子了。”
嬴政的两只眼睛嗖的亮起来:“阿父最喜欢当太子啦!这真是太好了,等以后我也让你当,你不要急。”
扶苏哭笑不得,抑郁的心情被小孩给逗乐了。
“老师。”蒙恬懵懵懂懂,不大明白,“您没听说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的消息吗?我听我阿父和阿母聊天的时候说,这件事应该是相邦知道的。”
扶苏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如常的表情,温声道:“大王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