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可现在秦王却带头公然破坏礼法……荀卿站在院子里,双腿蠢蠢欲动,想要回屋去取行囊。只要秦王在位一天,这秦国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荀卿想走,韩非自然支持。
但扶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手,提前安排了吕恕盯着。经过吕恕的一番劝说,荀卿才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打算专心教导嬴政。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不仅仅在咸阳,还去了雍城等地。一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春耕开始,祭祀才算结束。
列国君臣签订事先与扶苏在章台宫约定好的盟约,或是带着秦国指派的宗室秦臣回国,或是准备迎接秦公主回楚国做王后,亦或是带着多签订一份的通商契约走。
而一个月以来在祭祀中容光焕发的秦王却病倒了,身体比从前还要虚弱,竟接连半个月都起不来床。此后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甚至停了朝会,只隔三差五的上一次。
他把国事都委托给了扶苏,就连奏疏也不怎么处理了。只是让扶苏把一些重要的奏疏,批阅完再转交给他看一看。
秦王也没有继续待在咸阳宫,而是去了稍微僻静的上林苑宫室修养。那里草木繁茂,生机勃勃,让他的心情能更加舒畅。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朝秦王,一朝臣属,一部分人在这个时候纷纷向秦太子柱去示好。
原本不算热闹的东宫倒是常常人来人往了。
不过秦太子柱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要么和华阳夫人一起观赏歌舞,要么就是出城打着巡视的名义游玩。
有臣属劝说秦太子柱多为国事上心。
秦太子柱只是摆手,笑容悠闲地躺在床榻上道:“不是还有相邦吗?大王将国事交给相邦,孤还操什么心呢?”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此事。可世界上哪有不在意王权的人呢?就算窝囊如齐王,听了秦王对他依赖母亲的评价,心里都要恼火动怒。
有人便抓住这个机会在秦太子柱耳边挑拨:“大秦未来的大王是您,可不是那扶苏。虽说大王将国事委托于他,可他这样事事独断专裁,完全不与太子您商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莫忘了田氏代齐的教训呐。”
秦太子柱收敛了些许笑容,目光从跳舞的舞姬身上挪到那人脸上:“可是孤能怎么办呢?那些得罪了扶苏的人都已经被大王给处理了。”
“太子可以暂且忍耐。等到您继任王位以后,用不了多久……再料理那扶苏。臣也会辅助您清楚佞臣。”
秦太子柱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默认同了。
那秦臣无声笑了下,眼神变得野心勃勃。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日后便可以取代扶苏。太子为人糊涂昏庸,到时候大秦还不是他说了算?
直到秦太子柱昏昏欲睡,那秦臣才起身告辞离开,出门时差点撞到路过的夏姬。
夏姬侧身退到一旁,微微低头让那秦臣离开。她眉毛微动,抿了下嘴唇,往殿内看了一眼。想要进去说些什么,意识到太子不喜欢自己,便又停住脚步。
她思前想后,最后去找华阳夫人,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知:“扶苏先生是政儿半个老师,因与子楚私交甚好。请夫人劝慰太子,不要对扶苏有太多敌意。”
华阳夫人闻言,停止摆弄精致的手指,赞许了夏姬两句,起身去找太子。她一入殿内,便挥退了那些吵闹的舞乐:“太子,您真的觉得扶苏狼子野心吗?”
太子抬眼皮看她,眼底没有笑意,嘴角却扬起来,把华阳夫人揽到怀里:“怎么这么说?你在哪儿听见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风声?”
华阳夫人嗔怪道:“我还用得着在哪儿听说吗?那些人整日在东宫来来回回,我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出来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下太子的胸口,明明已经不是少女,这番动作却丝毫不显做作,反而更加妩媚风情:“可是你答应让我儿子以后当太子的,那个扶苏和我儿子关系那么好,以后还能帮我儿子呢。”
太子隔着细纱,揉着她圆润的肩膀头:“你才认了子楚几年?就一口一个儿子的,这么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听到太子这么说,华阳夫人甩开太子的手,坐直了身子,离开了太子的怀抱。可是她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床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抽泣。
太子叹了口气,坐起来,搭着她的肩膀问:“这又是怎么了?孤又没有惹你。”
华阳夫人哽咽着道:“太子必定是嫌弃我不能生育,可是我本来就因此事很难过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子楚,你还这样说我。”她越说越委屈,再次拧着身子挣脱太子的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太子又把她揽住,无奈地哄了一会儿:“好好好,孤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此事是孤不对。再哭,眼角就长皱纹了。”
华阳夫人闻言,马上双手按住眼角,而后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给骗了,嗔怪地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太子哈哈大笑道:“放心,孤也很欣赏扶苏。不过是想看仔细这些臣属的真面目,这里面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孤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了。”
华阳夫人回头去看他,睁着眼睛,满眼天真好奇。
太子见状捏捏她的脸蛋,抬手唤舍人进来,让人去查查刚才那个进谗言的臣属,算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好了,不许再闹小脾气了。”
太子舍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经常哄华阳夫人,也没有太把这活当回事儿,反正是为了哄华阳夫人,随便查一查就好。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那秦臣在一个多月前接触过赵国使臣,就在昨日还与赵国使臣通过信。只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子舍人忙把此事汇报给太子。
太子沉思半晌,派人请扶苏过来,将此事告知扶苏。
扶苏拧着眉毛,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神秘的隐先生:“臣已经派人去查那隐先生了。”
“好。”太子道,“此事交给你来办,孤很放心。你可以找个借口,把那秦臣也一同下狱审查。”
“是。”扶苏也没有耽搁,回到相邦府后,立刻派人将那秦臣叫过来。
一番威逼利诱下,那秦臣也经不住吓唬,便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的确接触过隐先生。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攀附着太子,日后能有一个更高的官位。但是跟隐先生数次通信后,他心里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取扶苏而代之。
扶苏听罢此人的话,便让人将其押入咸阳狱,交给廷尉审理。
“这个隐先生到底是谁?”扶苏拧着眉毛苦思,这人到底是冲着大秦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在赵国得罪的人不少,实在猜不出隐先生的来历。
就在扶苏还陷入苦思中时,突然有上林苑的卫兵来报:“相邦,大王急召。”
扶苏心头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大王出了什么事?”他在手里掐算着时间,不应该,高祖父应该还有三年多的寿命。可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卫兵道:“大王今天早上精神尚好,去异兽园看猛兽来着,回来后便一直不大舒服。臣还要去通知太子。”
“你快去吧。”扶苏连衣裳也没换,跟吕恕和毛遂等人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地便赶赴上林苑。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乘坐,直接跳上马背,策马奔向偏僻的上林苑。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上林苑了,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跳下马背,便往宫室内跑,跑得满头大汗,总算看见了秦王。
秦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没有睡着,听见了扶苏混乱的呼吸声,便睁开了眼睛。
扶苏狼狈地跪坐在床榻前,调整好情绪后,温声道:“大王,臣来了。”
“小羊人呢?”秦王说话时有些口齿含糊,不似去年清晰了。
扶苏道:“在咸阳宫内上课呢,应该会跟太子一起来。”
秦王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愧对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扶苏咬着舌尖,努力控制着语调:“您不该、不该……”
“寡人不该这么早就死吗?”秦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预知未来后没想过改变,似乎已经放下那些执念了,“寡人太累了,看东西也累、咀嚼食物也累、走路也累……寡人就像一间破烂的房屋,不过是勉强支撑着不倒下。现在大秦有你,寡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
“大王����”
“不然寡人还得撑着身体,一直活呀活,放心不下大秦。”秦王握住了扶苏的手。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模糊,眼皮一下一下的垂着,勉强才能睁开。
扶苏回身,立刻呼唤太医令过来。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秦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可扶苏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且延缓秦王的寿终时间。正如秦王自己所说的,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非常不好了,就算立刻放下国事,也很难休养康复。
秦王睡着了,扶苏就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凝望着他的面庞。其实高祖父和父亲的模样是很相似的,可惜他是没有机会这样侍奉父亲了。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太子拉扯着嬴政匆忙赶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浑身狼狈,就连衣服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太子张望了一下,见秦王躺在床上,胸口还有起伏,松了口气:“扶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走到扶苏旁边,小声地询问。
扶苏起身带着太子去了外室,简单说了一下太医令的诊治。他努力笑了一下,可依旧笑得十分苦涩:“明明大王前一阵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太医令说,大王的身体……恐怕只在朝夕了。”
太子隔着帷幔往内室窥探两眼,重重的叹息一声,摇头道:“大王的心气散了。”
扶苏愣了下,看着太子:“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越来越稳定,又铲除了一批乱贼。没有什么需要大王太操心的地方,一场祭祀过后,心里那口气儿就散了。”
扶苏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里的高祖父,也是在祭祀后,没过两年就病逝了。
“孤听民间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太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莫说是他的父亲了,就连他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大王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尤其从应侯走后,大王就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嬴政转着圈跟过来,听了一会儿,仰头问道:“曾祖父生病了吗?那他什么时候能起来?”
太子拍拍嬴政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最近就留在上林苑陪你曾祖父吧,多陪陪他。”
“好。”嬴政有点心慌,抓住了扶苏的手指,总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
太子还有些话想对扶苏私下说,便哄着小孩进去看看秦王有没有睡醒,另外将其他宫人侍从都支出去。
扶苏见状便也整肃思绪,将压抑的情绪暂且回避,认真听太子说话。
太子低声道:“自从大王来上林苑休养,便有不少的人在孤面前诋毁你。他们都指望等孤继任王位以后,将你赶出咸阳、赶出大秦,甚至置之死地。”
扶苏对此毫不惊讶,他在大秦做的一些事情,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太子既然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就代表继位后不会清算他。
他神态自若,笑道:“他们不了解太子。”
太子拢着袖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站直了,笑容轻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些年你在大秦做的怎么样?孤都看在眼里。你在上党郡对郡中屯兵的改良很不错,等日后可以推行到整个大秦,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都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写个奏书上来。”
太子和秦王的性子大不相同。
太子外表温吞,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对于变法改革这种事情,其实十分热衷去尝试。
但秦王其实更愿意固守原有的国策,将其发扬光大。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澜。他刚生出悸动,抬头看见太子鬓角的白发,躁动的心又忽然一下子冷却了,委婉道:“臣会准备好的,但万事不可过于急躁。太子您也要保护好身体才行啊。”
“孤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太子算了算时间,又往帷幔后面的内室看了一眼,“孤去隔壁房间。大王醒了,派人去请孤过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是。”他拱手送太子离开。
帷幔内,嬴政趴在秦王的床边,正一下一下揪着秦王的胡须。嘴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曾祖父,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打猎吗?快点起来呀。我都来上林苑了,你还在这里睡觉。等一会儿我自己去打一头老虎,让你羡慕去。”
或许小孩儿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秦王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睛。恰好嬴政的小脸儿怼过来,撞了秦王满眼。
秦王觑着眼睛,把嬴政的脸推开:“老大,你今天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寡人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吗?不然怎么做的好储君?”
嬴政被他说懵了:“是曾祖父您叫我来的呀。”
秦王怔愣,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没有二十多岁青年的修长白皙,反而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皱巴巴还暗黄,长满了老年斑点。
这一番冲击让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想着范雎在什么地方,一时又想起来,此时自己身处何地。
眼前的小娃娃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他次子的孙子。
长子死了,宣太后死了,魏冉死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弟弟也死了……还有,张禄,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就只剩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