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趁着这会儿功夫,扶苏便抱着嬴政走远了。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嬴政和蒙恬都已经累得脑袋一歪,昏昏欲睡了。
扶苏压低声音,把两个小孩子送到了卧房睡觉。
见后面马车上的小李由也没睁开眼睛,便把三个小孩子并排摆在了一起,这样也方便照看着。
扶苏让膳夫宰杀了一头羊,准备了羊肉汤、烤羊肉,还蒸了一锅香甜的精面饼子。
依旧是如同在邯郸时一样,没有把这些食物都分装,用大盆端上来。大家各自拿着碗和碟去盛取。
也没有特意设什么坐席,就随便坐成了一圈。
没有什么特别的珍馐美食,也没有美酒佳肴,甚至都不算什么宏大的宴席。却让几人都心里倍觉舒适。
韩非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喟叹:“我已经许久没、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荀卿没有说这话,却也点头笑着,捏着一块蒸饼,掰开,小口小口的放进嘴巴里。香甜的蒸饼很软糯,入口即化。明显是扶苏照顾到了他这个老头子。
他在楚国的时候,就算春申君如何礼遇他,也不会考虑的这样细致周到。
李斯还是第一次这样同人吃饭,仿佛加入进了一个很古怪,却又让人留恋向往的“大家庭”,就连嘴里的食物都成了世间难有的美味。
大家也都吃得这样香,李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吕恕的身上多看了两眼。
与大家不同,吕恕面前没有任何羊肉,而是放着一叠没滋没味的萝卜干,就着蒸饼吃。
这人真是奇怪。李斯有点琢磨不透吕恕,见对方眼神厌恶的瞥了自己一眼。他顿时收回目光,捏着手里的食物,嗓子好像被堵了一样,半天才咬上一口。
扶苏没有察觉到吕恕和李斯之间的暗潮涌动,随手给左边的荀卿添了碗羊汤,又给右边的吕恕拿了块蒸饼,笑着说起咸阳的事情。
过一会儿,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难道没发现少了我吗?”毛遂气冲冲的从门外进来。离老远就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声音,连羊肉的香气都飘出来了。这群人,背着他吃好东西!
扶苏哈哈笑道:“我以为毛兄在同公子子楚一起接待齐王,这不给你留了吗?快过来吃吧。”
毛遂白了扶苏一眼,拱手对荀卿行礼。
荀卿笑道:“坐下吧。现在列国君臣都已经齐聚咸阳了吗?”
“是。”毛遂道,“齐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扶苏道:“明日将会在章台宫设宴,老师要不要去呢?我提前安排一下。”
荀卿道:“我就不去了,我又不是什么秦国官吏。你把李斯带去长长见识吧。”
李斯惊喜抬头,先是看向荀卿,又看向扶苏,眼神中全是渴望。
扶苏笑道:“好。正好我身边也需要有人帮忙,明日李师弟就跟着我吧。慎之,明日接引列国使团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毛兄了。”
“好。”吕恕有点吃不下了,便提出去看看三个孩子。
他到卧房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斯妻子。
李斯妻子也担心孩子,端着膳食来到卧室吃。她见吕恕进来,不好和吕恕同处内室,便去了旁边的外室。
吕恕一时失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半晌后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小李由。
李由明明只比嬴政小三岁,身形却小了一大圈儿。他躺在嬴政旁边,两个小孩子面对面贴着,好似一大一小两团圆球。
而旁边的蒙恬手脚大大的张开,瘫在床上,把嬴政和李由都挤在了一起。
吕恕就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们,半晌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用饭的客堂内,荀卿询问着扶苏这两年的计划。他来秦国自然不可能只专心教导嬴政,也想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打听一下秦国未来的国策也是人之常情。
韩非和李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专心听着扶苏回答。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扶苏笑道:“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现在大秦刚刚稳定下来,还是应该和列国和平共处。”
荀卿也赞同扶苏所言,治国之道在于一张一弛。他的确很希望秦国能早日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但也是建立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之上,而非为争一时之功冒进。
“那之、之后呢?”韩非试探着问道。他不相信秦国就会这样一直老老实实做起了礼仪上邦,而韩国处于那样的位置,很容易成为秦国第一个下刀的对象。
他还想要挽救韩国,还想要富强韩国,不希望再像多年前那样被秦国步步紧逼,最后割让上党郡。所以他要争取时间。
扶苏看向韩非,笑容微微一顿,神情如常道:“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韩非有些失望,没有从扶苏口里听见什么确切的消息,对方显然有意敷衍他。
扶苏拿过韩非面前的汤碗,给他添了一碗热汤,再递过去:“师弟,这两年你在咸阳安心呆着。秦国和韩国都是诸夏之国,本就同属一源,你在咸阳不要太有压力。”
韩非道谢,接过汤碗,抬头对上扶苏睿智的眼睛,愣了下。他意识到扶苏刚才那番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抚他借居咸阳的事情。
眼下韩非对秦国没有太多的好感,扶苏点到即止,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而说起对嬴政的教导之事。日后荀卿也要每日去西宫,为这群小孩子们授课。
说起小孩子们,便听见了小孩子们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稚嫩童声。
他们还没进屋子,屋里的人便听见了李由软糯的呼唤:“政儿祖父,你家好漂亮呀。”
李斯茫然,求助韩非。
韩非面露难色,不知如何解释。
荀卿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门口,随手去摸身上的竹条。
毛遂幸灾乐祸,对扶苏指指点点,让你们俩平时惯孩子。小公子政都已经五岁了,还没有扳过来乱收孙子这个坏毛病。
扶苏面色窘迫,在这个屋子算待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出去,把几个孩子叫进来。并温声提醒嬴政:“您忘了大王不喜欢您收孙子吗?”
嬴政不大高兴:“我不听他的不行吗?”
“刑。”荀卿沉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嬴政抱紧了扶苏的大腿,小声嘀咕:“我就不听他的。我喜欢李由,就要让他跟我做一家人。”
扶苏想起李由未来也会和宗室公主有姻亲之约,不由得笑了一声,建议嬴政:“您以后可以和李由结亲。”
“好吧。”嬴政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琢磨着怎么找个孙女儿。唉!他平时见到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了,找孙女也不好找。
明日章台宫的宴席,秦王特意点名要让嬴政等宗室小孩子一起参加。正好嬴政也醒了,扶苏便请荀卿教嬴政一些宴席上的礼仪,把嬴政给学的晕头转向。
效果还是很好的,不愧是儒者出身的荀卿,短短半日的功夫,就把小孩子给教得判若两人。现在嬴政往那儿一坐一站,都颇具宗室小公子的风范。当然,最主要还是得益于荀卿手里的那根竹条,让小孩子连偷懒走神的功夫都没有。
次日下午,章台宫宫门大开,迎接秦国君臣和列国使团进入。一些官级比较低的秦臣,便跪坐在庭院内的坐席上。
秦庭重臣和列国国君、太子、相邦等,便进入章台宫正殿内落座。
正殿最重要的坐台空着,明显是安排给秦王的。
可这样一来,列国国君就不大好落座了。若是直接坐在秦王坐台的下首,便彻底没了国君尊严,日后有如何能在秦国面前立足?但要是不坐在这里,秦王坐台上也没有给他们陈列坐席。
韩王早已对秦国表示臣服,却也不至于这样卑微。他同魏王站在了殿门口,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齐王脑子不大好使,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能明白一些状况的。他平日在齐国都是要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上,如今来了,秦国虽说不上能坐主人席,却也不应该坐在臣位上。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
楚国和赵国、燕国都没有国君前来,但派来的不是太子,就是国中之副,显然也不大满意秦国此番的坐席安排。
扶苏见众人都没有落座,态度彬彬有礼地问道:“诸位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众人都没有先说话,齐王率先开口道:“寡人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坐在台阶下面呢?不是说好了要和寡人做朋友吗?寡人还千里迢迢给秦王带了礼物。”
扶苏笑了笑:“前两年秦国曾邀请齐国使臣来秦结盟,可最后齐国却没人来。是国书在路上遗失了吗?我王对此很不高兴。”
齐王愣了下,迟钝的脑子总算转动了,明白扶苏此时此刻在兴师问罪。
那个时候秦国刚刚在邯郸之战中失利,面对赵国、魏国和楚国的联军合剿,形势十分不利。哪怕后来战事暂时和缓,齐国自然也不敢轻易与之往来,自然也就拒绝了派使者去秦国。
齐王一时有些不大好意思:“此事,呃,此事的确是……寡人没有及时接到秦国的国书……”
眼见着齐王落了气势,随行的齐臣马上道:“此番我王已经应邀来秦赴约,难道秦相就是这样招待宾客的吗?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扶苏摇头道:“并非是我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如今大秦邀请列国来秦,是为随我王一同祭祀天地,也是为与列国重新恢复邦交。可齐国那两年做下来的事情,实在让我王心寒呐。”
他没有理会齐臣,而是继续看着齐王道:“我想齐王来秦国,也是为了结盟,不希望有一天在面对敌国侵扰的时候,连个相助的盟友都没有吧。”
齐王想起来,去年齐国一直遭受楚国的攻击,还损失了大片土地,四处求救无门。就连往年帮助他们的秦国都没有出手。原来是秦王在记恨那两年的事情吗?
扶苏笑容冷淡了些许:“我王实在是没办法轻易相信人了。前两年秦国只是稍稍战事失利,便遭到诸多盟国的背叛。”
齐王闻言一时无措,扭头去看旁边随行的齐臣。
齐臣心头沉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此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可秦国如今邀请我王来秦,不就是为了重新结盟吗?我王也愿意赴秦,希望能与贵国重修于好。”
扶苏道:“口头上说说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他顿了下,“其实秦国一直有意和齐国大开商路,久闻齐之海盐色白精美。”
齐臣皱着眉毛,一时摸不准扶苏这意思。其实齐国和秦国一直都可以通商,也有海盐贩卖往来,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数量并不算多罢了。难道是这位秦相希望齐国能调低盐价吗?
他这么想着,便试探着问出来。
扶苏果然露出欣喜之色。
齐臣和齐王见状都松了口气,原来秦相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做生意啊。这倒是好说。齐王便和扶苏商谈好条件,每年贩卖给秦国数额庞大的海盐,并降低了价格。
扶苏笑道:“今日只为招待重客,不谈政事。齐王请上台阶入座,您的坐席已经准备好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宫人动作麻利,飞快的在台阶上面的坐台铺陈好坐席。
齐王见状哈哈大笑,还是这个秦国相邦够敞亮。若是换做范雎,必定还要不知怎么为难他们。反正他们齐国也不缺什么海盐,海水那么多,随便都有一大堆。
这么想着,齐王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跪坐在坐台之上。
嬴政等人偷偷躲在角落的侧室小门后面,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有些不太明白,扭头去问随行的尉缭:“我们大秦很缺盐吗?”
尉缭压低声音道:“很久以前是缺的,后来占了魏国河东之地,那里产盐的地方也不少,就没有从前缺了。不过前两年邯郸之战失利,折损了些许河东土地。可也不影响秦国的盐产量。”
“那为什么扶苏这么着急跟齐国做生意呢?”
尉缭摸着嬴政的小脑袋笑道:“不能只看表面。齐国的海虽然多,但想要把海水做成海盐,却需要熬煮。熬煮时需要木材,需要人力。”
话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睛刷地亮起来,便已经明白了:“哦,扶苏想要借这个机会让齐国多炼盐、卖盐,消耗他们的人力和木材。”
木材这种东西是有限的,而且对百姓来说至关重要。百姓吃喝饮食都要依赖木材,缺了木材,对齐国来说肯定是有非常大的影响。
尉缭笑道:“小公子真聪明。不过不仅如此,一旦齐国依赖上做生意,便可以跟秦国友善相处下去,得到秦国的保护。那么他们就不会发展自己的军队。等到有朝一日,秦国对齐国出兵,就会不攻自破。”
扶苏此举是在提前削弱列国。
扶苏目送齐王落座之后,扭头看向魏王等人。
魏王等人心头一跳,明白接下来就是和他们谈判了。
第10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