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听了赵太子的话,平原君等人都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他们和扶苏还有什么旧情呢?
虽说前两年刺杀扶苏的凶手已经被找到,甚至都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是无论是他们还是扶苏都明白,那不过是替罪羊罢了。这赵国国中上下至少有一半人参与其中,有一半人默许此事。
除非扶苏真是个纯正的圣人,或纯正的傻子,才会不计较这些事。可扶苏是吗?显然他和这两种都不搭边,甚至两次三番都拒绝了回赵国的邀请。
赵王心里隐隐懊悔,当初不应该把扶苏得罪的太死,可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他脸色一变,训斥了赵太子一顿,而后看向平原君道:“现下楚国没有精力再支援赵国,不如派使者去魏国?”
平原君点头认同:“正好信陵君还在邯郸,臣可以去找信陵君商议。若是能得信陵君相助,让其回魏国说服魏王。届时赵国和魏国联盟,也可击退燕军。”
“好。”赵王拍案答应。
平原君也没耽搁,当即去寻信陵君。
信陵君向来好养门客,美名远播列国。他又是魏王的亲弟弟,就算真的因为他上次偷窃兵符来救赵国,和魏王之间生了嫌隙。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无论是碍于信陵君的美名,还是血缘关系,二人也该缓和下来了。
平原君在心里分析着,愈发觉得让信陵君回魏国劝说魏王结盟,十拿九稳。他心里激动,催促着车夫:“怎么还没到呢?”
车夫回道:“信陵君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还要一些路程。您先休息休息吧,最近您忙于国事,都没怎么休息好。”
平原君叹息:“我哪还有什么休息的心思呢?”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靠在车厢上,舒展僵硬酸痛的脖颈、肩膀。他还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时候可以熬半个月也无所谓。
靠了一会儿,平原君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就连脑袋撞在车厢上咚咚一下一下,都没能把他给震醒。
直到抵达信陵君现在的住所,车夫和门客请平原君下车,才把他叫醒。
平原君不自觉地叹着气,慢吞吞地下了马车,动作不大灵活。他抬头望了一眼信陵君宅院的门楣,有些眼熟:“他跟我说,他不想住在我送给他的宅子里,原来是搬到了扶苏这里。”
他一时心绪复杂,想起了扶苏刚刚乔迁的时候,自己还曾到这里来庆贺。可眨眼之间,才短短几年,便物是人非。就连他也是大不如从前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平原君?”门客小心提醒。
平原君收回思绪,拄着木杖,被门客搀扶着进了大门。
刚一进去,阵阵乐声冲入耳朵里,还有美人们的歌声和笑声,酒壶酒杯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平原君对这些声音也并不陌生,可是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却觉得这些东西和这院子格格不入。
又走神片刻,他叹息着走进去:“无忌。”
信陵君在院子里摆了张大大的席子,他斜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手边是歪倒的酒杯酒壶,身边是倚靠着的鬓发散乱的美人。哪里还有名扬列国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声音慵懒道:“姐夫今天怎么有功夫来了?”
平原君推开门客搀扶的手,拄着木杖走过去,推开正在跳舞的美人们。他看见信陵君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跺着木杖:“你这是在做什么?”
信陵君拍拍手,周围的乐师和美人尽皆退下:“我身在异国他乡,什么也做不了,还能做什么?”
平原君闻言,面色稍稍浮现愧疚。若不是他执意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信陵君,当初信陵君也不会窃符救赵,还因此杀了一个魏国的有功大将,得罪了魏王。
平原君语气也平和下来:“我知道你想要回魏国。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回魏国以后继续做你的信陵君。”
信陵君抬头看平原君,回手从散落的衣裳里掏出个什么玩意儿:“是赵国被秦国和燕国针对,现在想要让我回魏国求援吗?”
平原君的脸色有些尴尬,不大高兴道:“倒也并非求援,只是合作。魏国这两年也没少被秦国欺辱,失了西面的大片土地。现下赵国和魏国合作,一起攻打燕国,到时候可以平分燕国土地。这不是一个很划算的合作吗?”
信陵君没有说话,而是鼓动着手里的东西。
平原君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木头小狗,眉头一皱:“你怎么还玩上玩具了?你疯了吗?”这简直比沉溺酒色,更让他难以接受。
信陵君突然放开了把着玩具的手。而后那木头小狗一摇一晃,甩着尾巴,噌噌奔向平原君,吓得平原君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什么玩意儿?”平原君大惊,一脚踢飞不停撞击他鞋尖的木头小狗。
那木头小狗可不结实,立刻被信陵君给接住,没让它直接摔碎。
可平原君却年纪大了,站也没站稳,这一踢腿的功夫,直接跌在了地上。平原君顿时恼怒,斥责道:“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信陵君检查木头小狗没有出问题,笑了一声道:“姐夫想太多了,快点坐到席子上吧,地上可凉的很。这玩意儿是扶苏留下来的,就放在他的房间里,和他的钱财放在一起。”
平原君愣了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实在手脚都不灵活了。最后还是信陵君过去帮他一把,才把他扶到席子上坐下。
信陵君再次把木头小狗递给他:“能被扶苏如此珍视的,必定对他很有意义。姐夫不是想要解决赵国当前的危机吗?不妨拿着它去找扶苏谈。”
“这……”平原君有些迟疑,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头小狗。说实话,这木头小狗的用料都是很差的,木料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唯一新奇的就是竟然能跑两步。可这玩意儿对扶苏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信陵君见平原君犹豫,笑容微微冷却:“眼下明显秦国是打算帮燕国,就算赵魏两国联盟,能打得了燕国,难道能打得了秦国吗?问题的根源在秦国身上,你不去找扶苏,现在跑过来找我?”
平原君沉默半晌:“我去和大王说说。扶苏还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到时候我一起让人带到秦国去。”
信陵君道:“我都收起来了,一会儿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平原君慢慢点头,强撑着站起身来。他抱着那木头小狗,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往外走。
信陵君望着他弯腰驼背的苍老背影,低头又看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久久无语。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老了。
翌日,赵王派平阳君赵豹前往秦国,携带着扶苏从前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赵国送给扶苏的厚礼,以送归物品为由去见扶苏。
赵豹快马加鞭,不敢在路上耽搁。几乎没用上一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咸阳,立刻前往扶苏的宅邸。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重新梳洗打扮一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踩着落日余晖最后的光线,递上了拜帖。
赵豹还心中忐忑来着,担心扶苏不会就这样见他。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按照信陵君提醒他的话,对守门的卫兵说了句“木头小狗”,不一会儿还真顺利进去了。
赵豹拘谨地跟在卫兵身后,连大气都不怎么敢喘。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害怕扶苏的。可是在来的路上,他听说了扶苏对上党郡反贼的处理手段,便意识到这位曾经赵国的河间君远没有那样的仁善,在秦国展露的面貌是多么的凶狠残酷?
怀着这样恐惧的心,赵豹慢慢走进了内院。他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奢华的陈设,也没有听见美人的脆声,倒是听见了一群嘈杂的小孩子吵闹声。
那群小孩子里声音最大的童声也很熟悉,明显是那位秦国小公子政。赵豹想起小公子政在邯郸里“胡作非为”,还忽悠自己的孙子管他叫祖父,不由得眼前发黑,竟有些抗拒进去了。
他不想见到嬴政,可嬴政已经发现了他。小孩儿溜溜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木头长矛,举臂一指:“我乃大将军政儿。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嬴政的喊声刚落,旁边的一群小孩子呼啦啦涌过来。他们声音很不整齐,嘈杂地呐喊着:“报上名来!报上名来!”
“……”他就说吧,小孩子真的很可怕。赵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更笑不出来,抬头寻找扶苏的影子求助,只看见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吕恕和毛遂。
赵豹和吕恕不是很熟悉,但是和毛遂还是见过很多次面的,毕竟毛遂以前是他弟弟平原君身边信任的门客。他忙招呼毛遂:“毛遂,河间君在何处?”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掉头就走了。他现在可不是平原君手底下的一个小门客,自己在秦国好歹也有头有脸的,是个大官儿,怎么能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赵豹被气得直喘粗气。
吕恕见赵豹年纪也这么大,真怕他直接气出个好歹来,最后耽误正事。他上前去帮赵豹解围,把他引进了堂屋。
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目送着赵豹进屋。燕丹不大高兴道:“大将军政儿,他竟然不搭理我们,真是太欺负人了。”
子婴提议:“我们去火攻他的马车!”
嬴政的大眼睛眨呀眨,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其他小孩子也都情绪上涌,挥舞着手里的迷你兵器,热血澎湃的要去打仗。
子��的长子嬴迹也在其中,他隐约猜到了父亲做错了事情,一直都跟着父亲被关在家里。前两天才被秦王应允继续出门和政儿玩耍。他大概猜到了,是政儿替他求了情,所以玩耍的时候也没有以前活泼了,甚至事事都让着嬴政。
可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呼声,这一次懂事了的嬴迹实在没办法继续让着嬴政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砸鸡舍的孩子了,明白了很多事情。若是今天任由政儿玩火受伤,可能会牵连到已经犯错的父亲。
于是嬴迹上前握住嬴政的小手:“弟弟,我们不要去玩火好不好?我给你当俘虏,你来打我吧。”
嬴政看了看嬴迹,抬手制止其他小孩子们的尖叫:“不要吵闹。如今战机不对,不可轻易动兵。蒙恬。”
“我在这儿呢。”蒙恬飞快地把肉饼从嘴巴里拔出来,原地来了个立正,“小公子政儿,我在这儿呢。”
嬴政道:“你带着他们去做功课吧。”
小孩子们当即哀嚎声一片。
嬴政背着小手,神情严肃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和祖父、阿父、扶苏他们一起处理国事了,而你们连字都没认全。用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和你们在一起玩了,我要做正经事。”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哀嚎声也没有了,看着彼此有点茫然,又有点难过。
嬴政道:“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做功课。到时候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做正经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游戏。蒙恬年纪比你们都要小,可是他学得非常快,你们和他多学学。”
“好吧。”小孩子们被嬴政训了一顿,垂头丧气的跟着蒙恬去读书。他们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莫名其妙的就接受了嬴政的领导安排。
待他们都走远后,嬴政才看向嬴迹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怪怪的呢?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呢?”
“我……”嬴迹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他看着小孩如此清澈的眼睛,竟有些难以启齿。他总不好说父亲犯了错,自己此时此刻在讨好嬴政,想让父亲母亲未来过得好一点。
嬴政牵着嬴迹的小手走到树根底下,坐在了玩具小车上:“我是你的主君吗?”
嬴迹毫不犹豫地道:“是。”
嬴政道:“我听扶苏说过,好主君都是要帮门客们解决问题的。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呢?”
嬴迹犹豫了一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抽搭着说出了自己的烦恼:“我不知道我阿父到底犯了什么错,每天有好多兵卒包围我家,阿父阿母也一直愁眉苦脸的。我真的好害怕呀。我知道大王很喜欢你的,政儿弟弟你可以帮帮我吗?”
嬴政慢慢点头,学着扶苏的样子拍着嬴迹的肩膀安慰:“子��伯父手底下的人参与了刺杀扶苏的案子,我也帮忙一起查案来着,但是子��伯父对此并不知情。放心好了,这两天就会公布案情结果。”
嬴迹吸着鼻子,满眼期待:“我阿父会有事吗?”
嬴政道:“可能没办法留在咸阳了,但是不会有事的。”
嬴迹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忽然很难过,又有些舍不得政儿弟弟,想要继续留在弟弟身边陪他玩耍。政儿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玩伴和弟弟。
嬴政见嬴迹好像更难过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牵着嬴迹的手去堂屋,一起找扶苏求证。
两个小孩子个头不大,鬼鬼祟祟地溜进去,竟也没被屋里的人察觉。
扶苏跪坐在正中间的坐台上,赵豹跪坐在左手边的席位上。
赵豹已经说明了来意,并将扶苏的物品都尽数归还,同时送出早已准备好的奇珍异宝:“如今赵国阻拦在燕国和秦国之间,所以燕国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贵国。可一旦赵国失势,燕国则会是秦国的一大宿敌。”
扶苏没有看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木头小狗。他恍然间回想起秦王送他木头小狗时候的场景。
那时他作为赵国使臣来咸阳,刚刚接触秦王,摸不透对方的喜怒哀乐,却也以为对方是个和善但略有些古怪的长者。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对秦王也慢慢丧失了当初的信任和感动,认清了对方不过是一件冷冰冰的人形刀剑,更多的是对秦王的戒备。
随着范雎的病逝,秦王苍老的速度加快。扶苏这些日子每每见到秦王逐渐枯萎,又发现对方纵使再深不可测,也只是一个碍于寿命限制的老人。
此时此刻再看到当初秦王送给他的木头小狗,曾经的亲近信任、后来的戒备提防、如今的叹惋感慨,那些回忆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无比复杂。
赵豹见扶苏盯着木头小狗看,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便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所以我以为河间君能帮赵国平息燕国的侵犯,对秦国也是大有好处的。赵国也愿意送来质子,以示诚意。”
扶苏回过神,把木头小狗按在腿上,神情自若看不出方才的走神:“这就是赵国的诚意吗?”
赵豹见扶苏还有的谈,笑得自然起来:“另外还有一些珍宝美玉,想要送给河间君。不过我随身带着不大方便,稍后派人送过来如何?”
扶苏没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是笑了一声:“我会入宫跟我王说此事的,至于我王会不会同意……我无法保证。”
赵豹连连拱手感谢。扶苏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秦王对他的重视,只要肯开口,哪有说不妥的?“那我便去传舍等您的好消息。”
扶苏笑着点了下头,呼唤仆从送客。
待赵豹离开后,扶苏又坐在坐台上走了一会神,直到听见稀稀疏疏的声音。他回头去看,见两个小孩子鬼鬼祟祟的摸过来,笑道:“你们怎么不去玩耍了?”
嬴政爬到坐台上,看着扶苏手里的木头小狗:“哦!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加上阿父新给你的,现在你有两个啦。”
扶苏笑了一声。
嬴政抬头去看扶苏:“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是那个赵国人欺负你了?阿父去帮你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