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郡丞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被一股力量猛烈扯到了一边。等到他眼睛一花,回过神的时候,看见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竟然有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郡丞低呼一声,双腿当即软了,刚才他差点就被这头恶狼给扑倒!
“相,相邦。”郡丞的声音颤抖,想哭都哭不出来,生怕激怒了那头恶狼。他小声的反复嘀咕念叨,“为什么冬天会跑出来一头狼?不好,他一定是缺了口粮,这种狼非常凶猛。相邦,我们,我们����”
扶苏用手指抵在郡丞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眼神朝另一边甩了一下。
郡丞朝那边看过去,又有两头狼站在那里,他当即眼前一黑。自己和相邦怕不是今天要把命交代在这里!早知道就不应该觉得山路太挤,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些护卫都带上来。
扶苏单手架着郡丞的胳膊没让他瘫软倒下,可是眼前这三头狼明显就要攻击过来,他不能一直这样扶着郡丞。
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这三头狼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难保过一会儿不会出现其他意外,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三头狼。
于是扶苏慢慢将郡丞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的佩剑。
“相邦!”郡丞试图唤住扶苏,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些狼肚子都扁扁的,明显都已经饿了很久了,这种穷凶极恶的狼是很难对付的,更何况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
扶苏没有看郡丞,眼睛盯着那三头狼,声音稳定沉静地道:“没事。”
什么没事?郡丞愣了下,还没想明白,脸上就被扬了一阵带着沙土的风。
扶苏身影飞快地主动冲向那头,身体明显更为强壮的狼。擒贼先擒王,放在这群狼身上更为重要。
三头狼的速度也不慢,霎时间就冲着扶苏撕咬过来。它们接着队形将扶苏四周包围起来,趁着扶苏去杀头狼,另外两只在旁掩护偷袭。
三头狼和扶苏缠斗在一起,几乎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整个山头扩散开。狼的嘶吼声惊起更多麻雀,凄厉嚎叫,让人心头发颤。
郡丞尖叫:“相邦!”他怕的手脚发抖,可也没有转身就跑掉,反而拼命爬起来去扯旁边的树枝,想要用树枝去驱赶那三头狼,把扶苏给救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打斗,着急忙慌的情况下,竟半天也没把树枝给折断,最后咬牙硬是扯下来一大截树干,连手掌都被磨出了深深的血痕。
可此时郡丞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他举起树干,高声嘶吼着冲向那群恶狼。
他刚一树干拍下去,那三头饿狼却接二连三的扑通扑通全都倒下了。
这一树干没抽到狼,差点把扶苏给抽了个正着。
扶苏身影飞快地朝旁边闪去。
“啊啊啊!”郡丞闭着眼睛还在尖叫,举起树干一下一下往下拍,把那三头饿狼的尸体砸得血肉模糊。让扶苏本就狼狈的衣服,更是溅满了鲜血。
扶苏心下感动,却还是忍不住无奈地笑了出来。他提着剑,两三步走到郡丞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没事了。”
郡丞还在恐慌惊惧之中,都没有听清扶苏在说话,还在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或许是力气用尽了,也或许是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总算停下来。
郡丞睁开眼睛,看见衣服上都是血迹斑斑的扶苏,手里的树干啪嗒掉在地上。他满脸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扶苏:“相邦,相邦。”
扶苏微微叹息一声,轻轻拍着郡丞的后背,安抚道:“只是几头狼而已,已经没事了。我也没有受伤,这都是狼身上的血。”
郡丞闻言后退半步,上下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崩溃的哭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出现了狼,明明我们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听附近的百姓说过这山里有狼。”
扶苏眸光闪动。有人想要让他死在这里,却又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所以故意驱赶了狼过来。可是那些人也未免太小瞧他扶苏了,就算他武力平庸,也不是随随便便几只狼就能杀了他。
现下那群人没有得逞,不知道还要有什么后招。扶苏见郡丞情绪稳定了一些,便扶着他往山下走:“还是要让长子县的县令派人在几座山附近巡查一下,不要有其他狼冲下山,伤了百姓。”
“是是是。”郡丞不得不佩服扶苏的好心态,都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着办正事。
二人没走多远,山下的护卫便相拥着跑到了山上:“相邦,我们听见了狼的叫声,你们没事吧?啊!相邦你的身上?”
扶苏笑着解释了一番,点了一名护卫,把郡丞背下山。另外叫两个人,处理一下山头的野狼尸体。
“你们看看山上还有没有其他百姓。”扶苏要找的自然不是百姓,而是那放狼的人。不过他心里对此并不抱希望,对方既然能使出这种手段,自然是想要制造出意外,不会留在山上。
果然,护卫们在山上转了两圈,再没见到其他人。
扶苏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这三头狼的尸体抬到城中,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郡丞见扶苏如此谨慎,心觉此事不简单,猜测道:“相邦莫不是觉得此事是人为?这怎么可能?什么人会没事在山上放狼?”上党郡的民风虽然没有关中淳朴,却也不至于在山上放狼啊,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扶苏看了一眼郡丞,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与你们无关。大概是冲着我来的。”
郡丞睁大了眼睛。
扶苏笑了声:“今日你也受惊了,接下来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去军中巡查,不用你跟着了。”
郡丞眼见着扶苏就要离开,突然喊了声:“相邦!是……咸阳的人吗?您不了解上党郡的情况,我还是跟着您吧。”
扶苏回头看他,笑道:“没事。”明明身处险境,敌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他却如此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掌握在手里,胸有成竹。
郡丞呆呆的看着扶苏,和护卫们一起去落脚的传舍。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自己也被一名护卫送着回了家。
得知扶苏遇刺的消息,毛遂和蒙武也顾不得继续巡查郡中其他事务,赶紧回到传舍,看看扶苏。确认扶苏毫发未伤后,他们才算松了一口气。
毛遂阴阳怪气道:“他们也太蠢了吧,竟然以为三头狼能杀掉你。难道不知道你在赵国可是以一己之力杀了十来个刺客吗?怎么说也得派二十头狼过来呀。”
扶苏轻轻踢了毛遂的大腿一脚:“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毛遂带着怒火的哼了一声,嘲讽笑道:“明明知道有危险,出门都让你带着护卫,竟然还把他们甩在山下。到底是我不盼着你好,还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
扶苏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声音放软道:“那山头又不是很高的山头,若是真有什么刺客,护卫们从山脚跑上来也是来得及的。我也没想过他们会放狼……唉,我下次一定会时时刻刻带着护卫的。”
毛遂抱着胳膊,身体一转,背对着扶苏生闷气。
扶苏讪讪地笑了笑,拉着毛遂坐下,给他倒热水。
蒙武还呆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他完全不知道有人要杀扶苏,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扶苏来到上党郡的事情并不简单:“先生,有人要杀你?”
扶苏这才把遗忘在旁边的蒙武给想起来,他赶紧让蒙武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在咸阳的时候,很多人都看不惯我,现在我好不容易离开了咸阳,身边缺少防范,看不惯我的人八成就像赵国的那些人一样,会对我下杀手。”
蒙武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明明先生对为大秦做了那么多事,粮仓都比往年充实了不少,这群人怎么这样?我还以为秦国和齐国不一样。”他一直在外面打仗,很少接触到这些秦臣。
毛遂按着水碗冷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会有争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个道理都不会变,你们太天真了。”
他说的是你们,显然认为扶苏也在此列,只不过是比蒙武聪明了一点点。
蒙武颓然。
扶苏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等这次回去以后,若是能抓到他们的把柄,就可以一举将他们赶走。或许以后还会有新的争斗,但……我不是还有毛兄和慎之吗?我不大聪明,但你们聪明呀。”
毛遂抓起桌案旁边的空木盘,当当往扶苏头上敲了两下:“还笑,还笑,还笑得出来。算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了山头,你曾经举荐的那些门客、小公子、公子子楚、卓夫人会怎么样?”
扶苏叹息,连连认错。
毛遂听着扶苏认了半天错,满意的抠抠耳朵道:“想不到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犟种,也有今天。原来你也会道歉?我还以为你就会揍人呢。”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扶苏给拍了一下。
毛遂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蒙武在旁看了哈哈笑,笑完同样认同毛遂刚才的话:“先生,明天还是我跟在您身边吧。我知道您的身手很好,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的有更危险的手段使过来,您也难以招架呀。”
“好。”扶苏没有反对,转而说起明天的安排来,“我打算先去查看长子县附近驻扎的郡卒,过两天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边军。今天你们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因为小人误了正事。”
“是。”
次日,扶苏一如既往的早早就起来,在院子里先练了一会儿剑术。等众人都修整完毕,必要去驻军的小城。他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昨天差遭遇饿狼所受影响。
郡丞没有在家里休息,今天也过来了,只是面容比扶苏憔悴多了,可看上去精神头不错。他一见到扶苏,便加快脚步,笑呵呵地迎过来:“相邦,我跟你一起去。”
扶苏关心道:“你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要不还是去休息吧。没关系,这几天的假我给你批了,以后不用补回来。”
“我不是怕这个。”郡丞道,“我只是想跟着您长长见识。”跟着扶苏巡查的这两天,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经历过昨日的生死,对扶苏更加佩服,想要跟着他多学学。
扶苏见郡丞眼神真诚,便没有再拒绝,只是道:“若是撑不住了,随时跟我说。”
“多谢相邦。”郡丞嘿嘿一笑。
扶苏飞身上马,回头见郡丞笨拙地爬上马背,才下令出发。他在心里想:或许真的有很多人像慎之一样,需要借助上马的工具,可也不能随时都踩着上马石,也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得怎么样了?等回咸阳问问。
以扶苏为首的队伍,朝着驻军的小城前进,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驻军的城池。
这座城池位处关隘,没有百姓生活,全都是驻扎的士卒们。不过为了方便将士们买日常所需,也定期允许小商贩们来此组织临时市场,但所买卖的东西要求比较严格,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卖。
扶苏等人来此的时候,恰好赶上小集市,城市外面热闹的很。
一群小商贩们推着大大小小的木车,或是担着扁担站在道路两旁。将士们穿着日常的便服,成群结队的出来买东西,几乎把道路都给堵严了。
扶苏还没靠近的时候,便已经从马背上下来,让卫兵们在原地休息。他则带着蒙武和郡丞过去看看情况。
刚一走近,便闻到了酱香味。
郡丞对这里也有些了解,笑道:“这里的士卒们最喜欢买的就是各种酱料,用来下饭正好。不过这里不让卖粮食的。”他连忙解释了一句,怕扶苏误会他们违反秦律。
扶苏点点头,还看到有卖布匹的小贩,但大多都是粗细麻布,颜色也黄秃秃、灰扑扑,不过还是很受士卒们的欢迎。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吵闹声。一个士卒和小贩吵了起来,似乎是买东西的时候没算明白价格,旁边的士卒同伴们也都凑过来,可那小贩一点也不惧。
扶苏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见他们只是吵架,没有动手的意思,眉毛才舒展开来。不过还是不大高兴道:“这里的价格卖的很贵。”他是特意留意过长子县的物价的。
郡丞解释道:“毕竟来这里做生意不容易,小贩们交的市税也多。价格自然要提一些,不过没有很过分,也有市吏在管着的。”
“你们是谁?”一个士卒在旁边已经盯了扶苏和郡丞他们大半天,没见过这三张陌生的面孔,觉得他们鬼鬼祟祟。
那士卒话一出口,周围便安静了。无论是士卒还是小贩们,都纷纷看过来,似乎随时准备动手把他们扣起来。
扶苏不慌不忙,拿出证明身份的信物:“我是来巡查军务的。”
大家看着他手里的文书和官印,挠头的挠头,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个顶个的迷茫。他们也不识字儿呀!
扶苏无奈一笑,把信物收起来:“让我见见这儿的市吏吧。”市吏总应该识字儿吧?
见扶苏如此镇定,大家也信了几分,不过还是谨慎地去把市吏叫过来检查。
但是让扶苏失望了,市吏同样不识字儿。那市吏翻看扶苏的文书的时候,甚至都把竹简给拿倒了。
郡丞也有点尴尬,低声道:“稍微识字点的人都不愿意来这儿当小吏,所以一般军中都很难找到认识字的人。相邦,我们还是进城直接见郡尉吧。”
扶苏叹息一声,点头同意。
几个士卒把扶苏团团围住,跟着市吏“押送”扶苏等人进城。
此处的郡中驻军由郡尉管理,几乎不用看扶苏的文书,他一见到郡丞,便知道扶苏的身份不会有假。但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赶紧行礼。
扶苏摆摆手:“不用如此客气,我此番也是为公而来,不要耽误大家做事。”
郡尉道:“好,听闻相邦过来,文书什么的早已准备好了。我这就让人给您抬过来,您吃饭了吗?我让人去宰一头羊。”
“不必如此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吧。”扶苏制止了郡尉,“也没有什么时间吃,时间比较紧,我还是直接办正事吧。对了,我的卫兵们停在城外,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自然可以。我这就去派人引他们进来。”
扶苏点点头,招呼蒙武过来帮忙。翻开那竹简一看,当即眼前一黑,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涂涂抹抹,还夹杂着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更有甚者或许觉得第一遍写的实在不行,所以又重抄了一遍,还抄错了列,一整列都被勾成黑乎乎的一片。
扶苏揉着发晕的脑袋,没有继续看那些文书,而是询问郡尉军中的军吏情况,难道识字的人就这么少吗?他上辈子跟着蒙恬监军的时候,情况虽然也不大妙,但也比眼前靠谱啊。
郡尉硬着头皮道:“上党郡是这几年才归入大秦的,一般的小吏不愿意来这儿,更不愿意入军中为吏。就这几个识字的,也都是在别的地方犯了罪,被发配过来的。”
秦律对官吏们约束虽然严格,但一般不会轻易发配他们到异地。如今能被发配过来的,又能指望他们的能力有多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