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毛遂左躲右闪,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听见了嬴政后半句话,他顿住,被两个雪球砸了个正着。
扶苏忙制止嬴政继续扔雪球,温声劝阻道:“这是您好不容易攥的,用来砸他,太浪费了。”
“扶苏!”毛遂的感动还没维持多久,听见这话,当即从墙上跳进来。他张着嘴怒骂,伸手就要去揍扶苏的头。
扶苏反手一个雪球塞进毛遂的嘴巴里。
“呸呸呸。”毛遂拼命吐出来。
吕恕给毛遂倒了一杯热水,笑呵呵地道:“毛兄出使燕国有功,怎么回到咸阳后,却没有回家来找我们呢?”
毛遂无可奈何,漱了漱口,绝望地道:“还不是燕丹那个小崽子?自从来到咸阳就天天哇哇哭个不停,必须得让我陪着他。好不容易趁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找你们。”
嬴政担忧道:“小燕子生病了吗?”
毛遂忍不住了,伸手按着嬴政头顶的球状发髻摇晃:“主君!我的小主君!你怎么不关心关心被折磨的我?”
嬴政扶着自己的脑袋,不高兴地推开毛遂的手:“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不能摇晃我的脑袋,我都要被你摇成浑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词?”
扶苏笑着摇头,帮嬴政揉揉发髻,对毛遂道:“公子丹不适应咸阳吗?”
毛遂道:“嗯。其实一开始公子丹还挺高兴的,能来咸阳找小主君玩耍。但毕竟是小孩子嘛,离家时间久了,就开始哭了。”
嬴政担忧地皱起小眉毛:“我要去看看小燕子。”
扶苏和吕恕见嬴政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原来的命运轨迹。其实按照命定,燕丹原本也是来秦国当过质子的,可当年在赵国和嬴政的相处没有这么好,再加上多年未见,两个人早已陌生了。
再次重逢的时候,嬴政对燕丹没有这样的热情。而没有感受到热情对待的燕丹,也认为嬴政是故意慢待他,对此心生不满。
如今命运发生了转变。有了扶苏在邯郸的插手,嬴政没有历经磋磨,提前和燕丹玩到了一起,还保持着开朗的性格,两个小孩子的关系更加要好。再加上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再次重逢,俩人的身份又没有多少变化,这份感情也没有衰减多少。
扶苏和吕恕不约而同地摸着嬴政的一左一右的发髻。扶苏道:“小公子,我明天送您去找公子丹吧?您不是给他准备了礼物吗?还没有带来呢。”
“哦!”嬴政懊恼道,“我不应该把礼物放在宫里的,还得等明天取出来。”
扶苏失笑:“没事儿,今天就让公子丹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
毛遂见嬴政被哄好了,就赶紧催促扶苏讲讲咸阳的事情:“怎么我一离开,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咋还成相邦了?”太怪了,出门一趟,好友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相邦。
扶苏笑着道:“院子里有点冷,进去说吧。”
四人进了屋子,扶苏讲了一遍毛遂出使燕国后的事情。毛遂也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顿了下道:“方才来找你的那个蔡鸟,确实和蔡泽有些关联。他们俩原本是同宗兄弟,但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毛遂刚说完,蔡泽便来拜访了。
扶苏对毛遂挑了下眉,请蔡泽内室说话。
蔡泽一见出使燕国的毛遂,便猜到扶苏可能知道了蔡鸟和他的关系,连忙坦白谢罪:“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相邦,只是我以为蔡鸟在燕国使臣里是凑数的,没有什么重要的影响……说出来还有可能会让您觉得我与燕国使臣有勾连。我刚才知道他就是来贿赂您的人,就赶紧过来了。”
他太紧张了,说话的时候都颠三倒四,生怕被扶苏误会。自己穷困了大半辈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在秦国有今天的富贵。
扶苏宽慰道:“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心存不良。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免得误了正事。就算你说出和蔡鸟的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对你有猜疑的。燕将乐间和赵将乐乘也是同宗兄弟,但二人分别事主两国,也没有引起他人的猜疑,难道我还比不过燕国和赵国人吗?”
蔡泽一脸羞愧:“是我的错,小看了您的胸襟。”
扶苏笑着拍拍蔡泽的肩膀:“无妨。”他不会告诉蔡泽未来的事情,乐间和乐乘的确分别事主两国,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当四年后,燕王不听乐间的劝谏,贸然对赵国出兵,最后大败,这时乐间便毫不犹豫去赵国投靠乐乘了。
宗亲关系还是会有很大影响的,可扶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前世蔡泽都没有反过来帮蔡鸟害秦国,这辈子相处了那么久,他更确信蔡泽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蔡泽不知道扶苏心里的想法,对扶苏更加敬佩不已。不是每个人都有主君这样的胸怀,在他做错事以后,不但不责怪他,还反过来安抚他。
扶苏道:“不过为了不引起麻烦,你还是要避嫌。你先去咸阳周围的县城巡查入冬后百姓的情况。”
麻烦是什么?蔡泽和吕恕都是明白人,别看扶苏现在坐上了相邦的位子,但还有子��那伙人在时时刻刻盯着扶苏,等着揪出扶苏的把柄呢。
蔡泽也是扶苏举荐到相邦府做属官的,若是出了问题,扶苏也会被牵连。蔡泽当即同意:“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咸阳。”
扶苏点点头:“虽说是出去避风头,但也要尽心做事。我原本也是要派人去下面的县城巡查的,今年入冬后降雪太早了,可能会出现木柴紧缺的情况。你要仔细看看百姓有没有这样类似的问题。”
“是。”
嬴政歪头看向扶苏道:“木柴不够烧了吗?”
扶苏笑道:“您不要担心。我只是让人提前查明情况,若真的出现木柴短缺,就趁着河道还没有上冻,及时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嬴政慢慢点头。
次日,扶苏陪嬴政入宫取那些给燕丹的小礼物,顺便拜访秦王,坦白蔡鸟的事情。一是将坦白蔡鸟和蔡泽的关系,为蔡泽作保,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二是坦白蔡鸟代替燕王贿赂自己的事情。
秦王抱着一个火热的小手炉笑道:“你这个主君当得倒是好,特意把蔡泽打发出去,担心寡人会追究他吗?”
“臣不敢。”扶苏顿了顿,抿唇道,“臣是怕有人会无事生非。”
秦王猜到了是谁,不屑地轻笑一声,却也没主动再说什么,转而道:“既然燕王要送你土地,你就收着吧。以后有人再用‘河间君’三个字来羞辱你,你也不用怕了。秦国的河间君不是赵国的河间君。”
扶苏拱手道:“是。”
秦王道:“你不是说要让燕国帮寡人打赵国,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下来?难道就是想要先跟寡人说贿赂的事情?这么不相信寡人吗?难道寡人会因此而对你产生不满和猜忌吗?”
秦王越问越生气,像是倒豆子,嘟嘟嘟不停地阐述着自己的不满。
第85章
一连串的指责劈头盖脸落下来,扶苏却不似从前一样惶恐慌乱,动作温和地上前帮秦王更换小手炉。
趁着秦王叨叨累了,喘息的那会儿功夫,扶苏这才温声解释道:“臣自然是相信大王对臣的重信。只是私心是私心,公事是公事,自有礼法规矩在。”
秦王闻言脸上的怒色稍退,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抱紧新的小手炉:“真是个木头。寡人还听说你遣散了门客,以后也不打算豢养门客了?可不是寡人逼你这么做的。”
扶苏笑道:“可臣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大秦未来应该走的路吗?只是如今,臣身为相邦,以身作则,把这个头儿开好了。”
秦王没有反驳,看着地上的碳火炉子,穿透红色的火光,想要看见未来,那个他想要抵达却终此一生也无法抵达的未来。半晌后,他声音平和地道:“人人都觉得寡人狂傲,最想要做的是称帝,在背后骂寡人。”
扶苏端正跪坐在旁,侧耳听着秦王的话,心里不停揣摩着秦王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敲打他不要背后嘀咕秦王?还是真的只是在抱怨?亦或是对什么人产生了不满?
秦王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背靠着凭几道:“你觉得寡人很狂傲吗?”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也不能不说,只好道:“臣觉得大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这么做必定是有其中道理的。”
“哦?”秦王侧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觉得寡人有什么道理?敢编谎话糊弄寡人,就……罚小羊人一个月不许吃肉。”
扶苏哭笑不得,哪有他犯错,却去惩罚他父亲的?
秦王颇为了然道:“你连生死都不在乎,寡人对你的任何惩罚都不会用。但寡人知道,你很在乎小羊人这个父亲的。”
扶苏暗叹秦王心机深沉,拱手佩服:“大王确实是有智慧的人。臣以浅薄的见识来看,大王想要称帝,或许也是为了能更好地践行商君之法,让大秦更加强大。商君所构想的大秦并未完全实现,集权于君、壹赏壹刑,废分封行郡县……”
若是按照商君当初所构想出来的,大秦的国土应该都设置郡县治理,所有权力集中于国君一人的身上,刑赏规矩严明且不分对象……但最根本的集权于君还没有做到,尤其当年秦王试图称帝之时,一半的权力都被宣太后所把控。
扶苏不好多说别的什么,便只能从这方面来说。
秦王听完扶苏的话,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幽幽叹道:“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古之时,小国寡民,不需要国君过多干涉下面,就可以人人安居。但如今是大国林立之世,臣民之众多、疆域之辽阔,权力分散则人心各异,必定会乱世不止。故而分散的权力需要集中在君王一人身上,由君王来管理约束、均分贫富,才能有太平……所以大王想要称帝并无错,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秦王安静地听着扶苏说话,没有打断他。
扶苏继续道:“臣也很认同,所以要作为表率去遣散门客,大秦不需要有豢养三千门客的孟尝君,只需要尽职恪守的秦官秦吏。所以要先问过大王的意见,再同意燕国使臣的条件,君臣规矩不可破坏,臣不该替大王做下决定。”
秦王听罢沉默半晌,往扶苏的方向前倾身子,把小手炉塞进扶苏冰凉的手里,帮他搓着没有血色的手背:“大秦以后交给你,高祖父很放心。”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只要臣还能为大秦做事,就一定不会辜负大秦。”
秦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听出来扶苏这句话所要尽忠的对象并非是他,而是大秦。想起扶苏事从荀卿,或许这孩子也不会那么老实地遵循商君之法。
他想要敲打扶苏,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自己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呢?就这两年先看看扶苏的能力吧。
秦王用手指头敲敲扶苏的脑袋:“邦邦硬,难怪是个犟种。”怪不得能做出直接拔剑抹脖子的事情来,实在是太犟种了。只要认准了方向,就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用来牺牲,哪怕脚掌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也要顺着那个方向去走。
那个方向是什么?秦王觉得庆幸,那个方向就是大秦,而不是其他的东西。不然以这个犟种的固执和能力,说不定把天捅出来一个窟窿。
这时,殿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跑步声,哒哒哒,一听就是小孩子。整个咸阳宫里,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乱跑,也就是嬴政了。
秦王撑着脑袋,忽然笑了:“寡人倒是好奇了,你对你父亲那么好,是因为敬爱君父才能让大秦稳定呢?还是真的认同父子伦常礼法?”
扶苏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怎么一被秦王问出来,好像他是个只知道履行规矩任务的木偶人呢?难道他就不能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敬爱吗?
“扶苏,我们去找小燕子吧。”嬴政背着一个鼓鼓的小书包跑进来,急得在门口蹬小鞋子,但冬天的小鞋子太厚了,他半天也没蹬下来。
方才秦王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扶苏准备好的敷衍谎言全都丢掉了,温声回道:“都是,也都不是。其实臣只是……真的很……”他说得艰难,听见小孩儿在门口嘟嘟囔囔的稚嫩童声,回想起这两年来小孩儿一遍一遍在耳边的诉说。
扶苏笑了,如释重负道:“其实臣只是真的很敬爱父亲,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嬴政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吭哧扒鞋子,耳朵还没忘了偷听这边的话。他一听扶苏的话,“阿父也很爱你!但是阿父的鞋子不让阿父爱你。”
扶苏失笑,对秦王告罪,去门口帮嬴政脱鞋。
秦王神情复杂难辨,他有些记不起父亲惠文王的模样了,也记不起暴毙在魏国的长子了。隐约记得长子离开咸阳前说过什么话,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年纪大了。
嬴政嘴巴不停,跟扶苏叭叭自己给燕丹准备的礼物。小孩儿的声音是尖锐的,说起话来又快的很,听上去有点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秦王皱眉挥挥手,把扶苏和嬴政都赶走了。
嬴政不大高兴:“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把鞋子脱掉。”
秦王举起玉杖,作势要站起来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紧张地抱紧扶苏的脖颈,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嗓门洪亮地催促:“快点走快点走,不要鞋子了。”
不要鞋子是不可能的,扶苏怕小孩儿的脚丫被冻坏,捡起小鞋子飞快套上。而后对秦王行了个礼,抱起嬴政就快步退出殿内。
殿门在扶苏面前慢慢合上,里面的秦王坐在坐台上,独自融于殿内的昏暗中。
扶苏站在殿门前一时走神。
“相邦?”蒙骜上前提醒扶苏,“还有事吗?”
扶苏摇头,温声笑道:“蒙公,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蒙武?他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蒙骜笑道:“蒙武如今负责咸阳的守卫,平日大多都在咸阳郊外训练士卒。前一段时间还在适应,估计这两天不忙了,就会回来拜访您。”
嬴政挣扎着下地,站到了蒙骜面前:“蒙恬的风寒好了吗?我想带他去看我的好孙子。”
蒙骜茫然一瞬,表情麻木地回复:“好了。”什么孙子?
“哦!”嬴政开心地牵着扶苏的手往台阶下面跑,“扶苏,我们先去接上蒙恬。”
扶苏笑道:“好。您慢点跑,台阶很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