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拱手:“是。”
秦王撑着桌案坐直身子,看着还站在下面的三人道:“范卿离开咸阳后,相邦府就已经清空闲置了。让人把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以后扶苏就继续用那个相邦府吧。相邦府属官你自己看着挑选,完事写个奏书上来,寡人看一遍。”
“是。”扶苏眼睛不住地瞄着秦王,确实从秦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范雎的死也没有多大影响。他失神一瞬,随即暗自苦笑自嘲,自己还是高估了秦王骨子里的“人性”,或许秦王根本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杜仓也在走神,想的却是秦王刚才说的话,心里的苦涩难以言说。那座相邦府,曾在他梦里来来回回徘徊过多少遍?
他们俩没走,左丞相也不好自己走。
见三人不动地方,秦王不大高兴:“这么闲?还不去做事!”
扶苏三人立刻应声,恭敬退出了偏殿。
秦王抓过一旁的竹简,批阅奏书。可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竹简好几次从手里掉下去,半天没能展开。突然,他把不听话的竹简往桌案上一砸,爆响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恭喜主君,贺喜主君。”扶苏一回家,就被尉缭等门客围城一团,一片恭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就连门前都挤满了来自各方的道喜马车,贺礼堆满了门口,他还是翻墙进来的。
扶苏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无论是做治粟内史,还是做相邦,都是在为大秦做事。好了好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出任相邦的事情了?”
吕恕笑道:“大王的任命诏书已经下发各部了。我在治粟内史府听说后,知道一定会有宾客纷沓而至,便提前带着大家回来应对。”当年他还不是相邦,便已有这样的待遇了。
一名门客连连点头道:“我们拿不准主君的态度,就没敢直接放他们进来,也没敢直接收下礼物。慎之先生说先拖着,等主君回来再做定夺。”
扶苏站在吕恕旁边,侧头对他弯着眼睛笑道:“知我者慎之也。你们做得很好,我不会收下贺礼的,也不会设宴迎宾,暂且闭门谢客,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门客们很听扶苏的话,却也不太理解扶苏这一反常态的做法,“我听说应侯出任相邦的时候,门前宾客来往不绝的。”
扶苏点头,没有责怪这提问的门客,叹道:“一则秦律禁止官吏任职后收受贺礼,即便大王不会追究相邦,我们最好也做到严于律己;二则应侯病逝了,消息刚传到咸阳,我们总不好趁着这个关头设宴庆贺。”
范雎是前任相邦,才刚刚卸任不到一年的时间。现在前任相邦刚病逝,扶苏这个刚出任的新相邦就大办特办,岂不是踩着人家的灵堂办喜事?不说秦王会不会觉得膈应,扶苏自己就难过心里的坎儿,他还是很尊重范雎的。
门客们听完扶苏的解释,顿时明白了。那人羞愧道歉:“我差点害了主君。”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温声笑道:“无妨。我也是刚刚在宫里得到的消息,一会儿还得去安排人往应县吊唁。”
吕恕晃神叹道:“应侯的封邑要被收回来吧?”若是按着命定,范雎因举荐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死后也会被收回封邑,子嗣只能降级袭爵。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低落,猜测对方联想到了自身,也不知道这人从前触犯了什么秦律?
他抱臂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笑道“只要不犯太大的错,不会像应侯一样的。”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很纵容慎之这样的近臣,不会轻易收回慎之的爵位的。
吕恕嘴唇颤抖着,勉强扯出笑容:“是,是。”
“主君。”尉缭听着外面的拍门声,有点无奈道,“要不您出去躲躲吧,他们总是这样敲门也不是办法。”
“好。”扶苏神色一正,站直了身体,严肃正经地道,“以后我不会再招纳门客了。”
众人愕然。
扶苏道:“大秦如今没有严明禁止招纳门客,可豢养门客终究与大秦治国之本相悖。你们应该也明白。以后我会把你们调到相邦府为吏,干得好以后可以步步高升。这也是扶苏当初对诸君的承诺。”他拱手对众人相拜。
想要有更好的前途,自然不能永远给人家当门客。但能不能得到主君的举荐出去做官,往往也是要看运气的。毛遂就算帮平原君和楚国结盟,最后也只是升为平原君的上等门客。
如今扶苏能主动帮他们向前一步,也符合众人最初来投奔扶苏的愿望。可……他们陪伴主君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从赵国逃到了秦国,做下了那么多的事业,怎么可能毫不犹豫地就割舍?
门客们不接受扶苏的拜礼,急道:“主君,您身边还需要人手呢。况且放眼大秦,哪个人主动遣散所有门客的?您以后是相邦,更需要招揽更多的门客,充当门面呢。哪有身边没有门客的相邦?”
相邦仅次于国君,甚至帮国君承担着大半国中事务。国君尚且需要亲信,相邦自然也需要亲信,而门客就是相邦最好的左右手亲信。
虽说是相邦府里有属官,可那到底是朝廷的人,不是相邦自己的人。哪有扶苏这样的相邦?就真的指望依靠相邦府的属官做事?
扶苏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继续劝阻,声音温和却坚定:“自孝公以来,大秦以律令治国,规矩是根本。从前豢养门客来做事,本就是规矩之外的非法之事。大秦有大秦的官吏,相邦府有相邦府的属官。若人人随意聚集门客、私养游侠,则大秦危矣。”
吕恕手指颤抖着,咽了下口水,眼神激动地看着扶苏:“您是要一个从上到下都全部以法治国的大秦吗?废分封推郡县、律令为准绳、官吏为公器……”
扶苏点点头,心里却纳闷,慎之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难道自己前世在咸阳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一直都很支持这些的:“慎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他能猜出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吕恕抿着嘴唇,尴尬地笑了笑,偷偷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腿。从前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呢,他没事关注陛下的子嗣做什么?嫌自己还不够张扬,想引陛下猜疑吗?可他……如果能胆子大一点,不去顾虑太多,是不是就可以多了解一下长公子,是不是最后……
他以为失去了陛下,就不会再有与他抱负相合的同道主君,只能听话苟全于新君。原来是他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吕恕死死地咬着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控制着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扶苏见吕恕避而不答,便明白了答案,心情低落片刻。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自己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以后的能力会越来越强的,不仅慎之会看见他,父亲会看见他,他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较之刚刚死而复生时,扶苏此刻的心态已经异常强大平和,拍拍吕恕的肩膀道:“慎之不是我的门客,以后还能请你去相邦府吗?”
吕恕怕一张嘴就是血腥味,微笑着点头。
众门客们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彼此,有点摸不准刚才莫名其妙的消极氛围是怎么回事?他们见扶苏的心意已决,只好忍着分离的悲伤同意。
扶苏笑道:“大家不必如此,我们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只是未来各自都会有更好的前程。”
尉缭拢着袖子正色道:“我们还有更好的前程,主君却没有了。”
扶苏没明白,自己也没得罪尉缭啊?
尉缭挑眉笑道:“主君都已经是相邦了,还要往上升到哪里?”
扶苏脸上一红,咳嗽一声道:“或许可以有幸得到个爵位。”
“那可不一定。”一名门客挤眉弄眼,“小公子还要让主君当太子呢。”
扶苏抿了下嘴唇,撸袖子闪身过去,在那门客头顶敲了两下。
那门客夸张地“哎呦哎呦”求饶,满院子在众人之间乱窜,躲避着扶苏的“殴打”。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于是,迎来了门外更猛烈的敲门声。
“嘘嘘嘘!”众人赶紧收敛笑声,压低声音对扶苏道,“主君,我们过两天再走。您今天去小公子那儿躲躲吧。”
扶苏扭头看着都被拍得摇晃的大门,心有余悸点头:“辛苦你们了。慎之,你跟我一起走?”
吕恕咽了两口唾沫,声音微弱道:“不了,我帮你看家。”
扶苏有点担心他的状况:“你……”
“快走吧。”吕恕推着他往墙根底下走。
扶苏只好同意,给尉缭使了个眼色,让他看顾着点吕恕。
扶苏先安排完吊唁范雎的事情,又去治粟内史府准备好下一任交接。等天色有些暗了,他才去找嬴政,不过却听子楚说小孩儿被接到宫里。
子楚也很纳闷:“老头儿说西北送来了一批羊,让政儿去宫里吃羊肉。难道我这儿就没有新鲜的羊肉吗?天都快黑了,政儿今天肯定没办法出宫了。”
扶苏心口发紧,想起小孩儿平日的言行作风,担忧:“今天大王收到了应侯病逝的消息,若是小公子说错了什么话就遭了。”
子楚大惊:“不行,我得进宫。那老头子自己心里不舒服,可别迁怒到我儿子身上。”
扶苏忙拉住子楚:“公子别太担心,大王今天收到信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还是我去宫里接小公子吧,大王他,他……”他不好意思说大王对子楚并不算友善。
子楚也有自知之明,哭笑不得道:“他就算心里难受,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表现出来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政儿到底是小孩子,万一戳了他心窝子,被他丢出去当质子怎么办呢?”
扶苏怔了怔,很难想象秦王那样的人会在背后悲伤,他有些糊涂了,真的看不懂秦王。
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到底是无人性还是通人性?是他眼睛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子楚祖父口中说出来的才是事实?他不敢再轻易冒险。
扶苏抿了抿嘴唇,认真道:“还是我去吧,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唉。”子楚无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告诉我,有劳你了。”
“没事。”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秦王,不知不觉就到了咸阳宫,很快就得到应允,被带去找秦王。
秦王没有在经常处理政务的南宫,而是直接在西宫,那座给扶苏留的住处。不过因前一段时间事务太忙,扶苏伤情好了以后,还是主动搬出去了。
扶苏此刻沿着熟悉的回廊走来,还没等进去,便先听见了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紧接着一股烤羊肉的香气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神情如常走向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桑树,秦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木头坐台上,树荫却没有挡住落日的余辉,金色余辉透着秦王苍白稀疏的头发。老人似乎要被那残阳吞噬。
扶苏站定在门口,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琢磨都消失了。高祖父在命定中,也不过只剩下四年左右的时间了,疏忽而过。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秦王外表蒙骗,秦王就算只剩下四个月的寿数,也是危险的猛虎。
“扶苏来了?”秦王抬起头,对扶苏笑着招手,“过来,高祖父给你烤羊肉吃。”他手里还拿着拨弄炭火的铁钩子,一只小羊夹在炭火上。
小小的嬴政围着桑树转圈跑,他更想围着小羊跑来着,可秦王怕他一头栽进炭火里,不让他靠近。听见秦王招呼扶苏,小孩儿从树后面跑出来,开心地跳起来:“扶苏快点来。”
扶苏笑了,走过去行礼。
秦王道:“也没有外人,别整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他把宫人都赶出院子了,这里只有他和嬴政。
“……是。”扶苏叹息,秦王总是这样,让人误会猛虎真的有感情。他撩起衣摆,要跪坐在旁边的木头坐台上,却被秦王抓起玉杖挡住。
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别压着范卿,你去坐小羊人那儿。”
扶苏后背发凉,回头去看,见那空荡的坐台前放着一套餐具和酒樽,哪里有什么人?更没有鬼魂。
秦王见扶苏疑神疑鬼,被逗得哈哈大笑:“寡人是想起了从前和他一起吃烤羊的事儿,就加了个坐席。你还真找起他来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奇遇吗?”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好奇问道:“什么奇遇?”
扶苏瞄了秦王一眼,抿唇笑道:“您想要吃哪块羊肉?我帮您割下来。”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开心地指着羊腿。
“好。”扶苏取刀,小心翼翼割下羊腿肉,分别给秦王和嬴政分发。在秦王的提醒下,没忘了给范雎和自己也分一个。
嬴政大口大口咬着肉,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兴致大发,歌颂:“多么善良的小羊!不多不少,长了四条腿。”
扶苏嘴角微抽,小羊可能不太高兴这种赞美。
秦王点头认可:“真是只懂事的羊。”
扶苏抿唇,和高祖父、父亲在一起,他真是格格不入。
羊肉被烤得噼里啪啦,扶苏起身去翻转,继续给他们割肉。却发现秦王碟子里的肉几乎没怎么吃,迟疑问道:“大王,不合口味吗?臣让膳夫过来烤呢?”
秦王摇头:“寡人年纪大了,烤成什么样都吃不下了。”他张开嘴,笑容放肆地对扶苏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哈哈哈,你怕什么?寡人都不怕让你看到。”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笑,心情复杂难辨。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小羊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秦王捡起一块羊骨头,往嬴政的方向丢。
他眼神不好使,一不小心丢到了嬴政的头顶。紧接着小孩儿像是被针扎了,抱着脑袋尖叫跳起来。
秦王揉揉耳朵,无奈道:“你看他,整天咋咋呼呼。你应该和你父亲多学学,为什么不多开怀一点呢?”
扶苏抿唇笑着:“人只要活着,总是会有顾虑的。”
秦王讥笑一声:“谁敢让寡人有顾虑,寡人就撞死谁。小羊人,有人让你受气,你怎么办?”
嬴政握着小拳头,怒气冲冲走向秦王:“我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干得好!”秦王对扶苏道,“你就得多学学你阿父。嘶,呃。”他话都没说完,屁股边就被嬴政锤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小崽子,寡人是不是没揍过你?”
嬴政溜溜逃走,躲到了扶苏身后,探头道:“不许朝我的脑袋上丢骨头!”
“就丢就丢。”秦王抓起盘子里的肉和骨头,朝着嬴政的方向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