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静静听着他的心跳,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一抹危险的念头����刚才划伤他脸的簪子就扔在榻尾,只要捡起来,用力插进他的伤口,插进他的心脏,他就会……

陈蝉轻手轻脚坐起来,眨眼之间,簪子已经握在手上。

然而,手还没有落下,崔俨便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折,玉簪就飞了出去,打碎烛台,插在窗棂上。

出乎意料的是,崔俨并没有找他麻烦,只是紧紧箍着他。

“闭眼。”

最后还是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翌日清晨,陈蝉睁开眼,身子清爽,已被擦洗干净,身侧无人,但留下的余温告诉他昨夜真实存在。

陈蝉把手缩回来,碰到枕侧的玉簪,身子猛地一僵。

昨晚一念而起的杀心,崔俨提都没提,更不在乎,陈蝉想,这个人伤害他,却又对他纵容,简直令他如在无间地狱中煎熬,如果崔俨在识破他的意图时就杀了他,那么,也就不会再有清醒过后的纠缠,更不会再感到痛苦。

陈蝉闭上眼睛,听见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那位温长史。

崔俨麾下近臣有二,一为长史温世澹,主要负责处理兖州文政,用现代的话来说,属于办公室一把手,二乃偏将军白秋川,此人上峰虽为崔家老将,现任军司马欧阳碧,但平日主要听凭崔俨的命令行事,其人孔武有力,相当骁勇善战。

一早,温世澹有事要禀,天蒙蒙亮时,便在门口安心当了个听差。

崔俨开门出来撞上他,顿时奇了怪:“你怎知我在此?我正要找你,你却先来了。”

温世澹心想:我也不想来,但你一入城便失了踪影,白秋川四处找不见人,唯恐你遭了刺杀,生生把我从榻上拉了起来,拽着我就差掘地三尺,我能不起早吗!

他思前想后,能令小白避之不及的,也就只有这一处,以陈蝉和崔俨水火不容的关系,来晚了怕是只能收尸。

不过某些人红光满面,大步流星,不像带着伤跑死两匹马的,倒是害人瞎操心。

这位是春风得意,那位恐怕遭了大罪,一时半会起不来,温世澹那双狡黠的桃花眼弯了弯,朝崔俨身后探了一眼。

“看什么呢!”崔俨蹙眉,大步走进攒花游廊,不愿两人的谈话扰了屋内人的清梦:“看来你飞鸽传书说的那药膳方子当真不错,五个月不见,我瞧他面有红润,正气清和,那骨头架子还添了二两肉。”

温世澹腹诽,是这五月没见到你,心宽体胖吧,但他嘴上还是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办事你放心。”

崔俨却对这大夫仍不满意:“我让你找的神医呢?”

温世澹摇头:“兵荒马乱,哪里好找,听说要么就在洞庭君山隐居,要不就在十万大山里修行,我不信陈家没给他找过,北边倒是有,草原上的赤脚大夫,燕廷的客卿,但人敢来你敢用吗?”

“先把人弄来再说,我有的是手段。”崔俨沉默了片刻,如是说。

温世澹一噎,悔不该多事,赶紧把话头过掉:“我一早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说这个,兖州军费吃紧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先说说你查到的。”

温世澹没有立刻答话。

“还有你也开不了口的人?”崔俨嗤笑:“你不说,我也大抵有数。自我祖父起,历来治下严明,军中一应不得油水,如今崔家失势,既不得实权,前途又两说,打这兖州被拿下后,想捞偏门的,贪赃腐败的,个个都开始钻洞生根。”

听他这口气,倒真意有所指,温世澹不迭:“你真知道?”

“士兵里总有看不惯的,不过碍于资历,不敢生口舌,但月前广固一战小胜,我与他同饮庆功酒,试着敲打他,但他却反过来大笑,说:我止人上取,尔割天子调(注)!你听听,他竟趁醉调侃我,他不过略取下士,我却是连皇帝都敢打,作为崔家老将,居然以此来驳我,若非念及旧恩,又战事吃紧,非杀了他不可!”

“树大根深,没有证据,也是顾忌之一吧?容我再想想法子。”温世澹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行军打仗无往不胜,但说到用人和内治,却捉襟见肘,更何况管钱算账,人家既敢钻空子,必然是有恃无恐,兖州旧吏不敢放心,一般的账房怕是搞不定。

“还有一事要劳烦你费心。”崔俨忙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军费紧张,用度缩减,但不可苦了将士,正好此次拿下青州,取回了部分祖产,你拿去处置,替我好好抚恤伤亡,另外,”他朝花窗望了一眼:“别亏了他,他从小锦衣玉食,又先天不足,一般吃穿恐怕不惯。”

温世澹道:“你把别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你自己呢?”

“我,我有什么需考虑的?我与将士同吃同住,火头总不会少了我的饭,至于其他,你觉得我可在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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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引用自《北齐书》,原文是尉景对高欢说的,尉景贪腐,面对高欢的告诫,反过来说高欢谋朝篡位。用在这里,差不多意思。

温世澹和崔俨谈的是谁,后面会深入。

第4章

窗外说话声渐远,陈蝉在榻上又昏沉地躺了半刻,睁眼正待起身,就见门被打开,一梳着双环髻,面若春桃的小丫头探头进来。

“哎呀,公子已经起了。”她忙放下手里的食盒,欢欢喜喜地跑上前,就要服侍他穿戴。

“楼一呢?”

往昔这些事,一概是楼一在打理。

小丫头并不知他在问谁,摇了摇头:“俺叫船儿,是将军安排来照顾公子你的。”

陈蝉摆摆手,没让她碰自己。

船儿也不见怪,掉头去开盒子,捧了热粥来。

他口味淡,平日厨房一概只送白粥小菜,但今晨又不知是谁自作主张,熬了上好的海鲜,他本就因为肚腹酸痛没有胃口,被那腥气冲鼻,更觉得恶心,摆摆手,要她立即拿开。

“……可是这粥凉了就不好吃了。”船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想自个第一日当差,就出了岔子,实在无颜面对将军,合该一头撞死。

崔俨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这大眼瞪小眼的,不必想,榻上那位又在闹脾气,崔俨接过粥碗和汤匙,把侍女打发出门,自己亲自伺候。

“昨晚是我不……”

他还来不及忏悔,陈蝉便挥手,将碗给掀翻在地。

“不必在此假惺惺,是你自己说的,我不过是俘虏!是阶下囚!是人质!是你的奴隶!既如此,我哪来的面子,劳大将军亲自伺候?”他冷冷地剜了崔俨一眼:“咳咳,合该我……”

“陈蝉,我待你不好吗?除了行军打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何从不给我好脸色看!”

陈蝉冷笑:“什么要求都可以?那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此话一出,崔俨彻底被激怒,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掐死,但又舍不得,只回身将桌上的盘碗全部呼到地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我告诉你陈蝉,我知道你想走,可你能去哪里?你们拥戴的陛下正在四处搜查陈家的罪证,捉拿你的族人,你的好大哥,也已早已客死异乡!”

“我知你要骂我骗你,不信你自己瞧,我在青州琅琊郡捡来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染血的紫绶金印,扔给陈蝉:“就你和你那个跛子僮奴,出了瑕丘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管事的来唤,说商山学宫的掌教弟子前来拜谒,崔俨本不想见,但留在房内也是置气,索性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清楚,扭头便冲了出去。

看着崔俨摔门而出的背影,陈蝉方才三魂七魄归位。

船儿见他紧抓着被角,脸色发青,以为要找水喝,赶紧去添茶,回头却见他伏在榻上,呕出一大滩鲜血。

丫头慌乱,不知该先找大夫,还是先找崔俨,慌张之中,碰见正准备回衙署办事的温世澹,温世澹忙叫她先领大夫过来瞧看病人,自己亲自去见崔俨,却被屋里的陈蝉叫住。

“不,不许去����”

二人双双回头,陈蝉着急来追,竟从榻上跌了下来。

温世澹示意船儿先走,自己上前搀扶,被陈蝉紧紧攥住手腕:“好,我不走,你明知他脾气,又何苦讨那没趣。”

陈蝉苦笑。

他这才知道崔俨口上没有积德,心下更是震撼。

金章乃第一品官员权力象征,陈岱被外放兖州,竟未夺他司空之势,而如此重要的官印,却落于尘道旁,可见陈岱真是凶多吉少。

但实话不能当着陈蝉的面说,温世澹稍一斟酌,安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岂敢以一枚印章盖棺生死?况且历代位居三公者,哪个没有半点筹谋,以令兄的才情,不该如此丧命,至于你的族人,恕我直言,颍川陈氏历经数朝,门生故吏遍天下,岂是那么容易扳动的,当年倒一个华家,江南都要抖三抖,再倒一个,岂不元气大伤。”

对比起来,崔家才是真的遗恨,只身南下,根基不稳,一朝错付,是任人宰割。

然而陈蝉对陈岱之死深信不疑,听他如此说话,却反倒悲从中来:“……都怪我。”

“慢来,怎么还在怪你怪我的,容我公断,怪你还不如怪老崔呢!”温世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一码归一码。”陈蝉摇头:“若非我将流民藏于家中,又怎会为孔昼等人抓到阻碍土断推行的把柄,大哥也就不会因为帮我顶罪,而左迁兖州,更不会碰上……”

温世澹沉默片刻,又道:“但据我这五个月来的观察,公子并非骄奢谋私之人,想来初衷应是好的。”

陈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朝廷既已下令,也就无所谓秘密不秘密的,索性将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你说得不错,我的本意,只是想要招募人手来帮我做实验。”

“……做实验?”

“江南的水稻亩产不高,一遇荒年,必现人间惨剧,我……偶然知晓了一些田亩之术,也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努力,但我并不精通此道,所以……咳咳……”

温世澹接着他的话道:“所以你就想,收留流民,不仅能解他们困苦,还能帮你做些有益之事。”

陈蝉颔首。

“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觉得你做错了。”温世澹深深地望着他,“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

陈蝉摇头:“温长史,你的理解可能稍有偏差,我并非后悔救人,我只是恨我自己没有认清形势和这个时代,上一次也……最后为了救一些人却又害了另一些人。”

“你没错!”温世澹却异常坚定地强调:“就算有错,也不是你的错,望你悉听医嘱,早日康复。”

大夫被船儿领了进来,陈蝉对这个山羊胡老头已十分熟悉,沉默地任由他号脉,问诊,开药,嘱托,等人全如潮水散去,不免又感叹,走得太干净了些,想找个斑丝隐囊塞在腰下靠坐都不便,只能抖开被子亲自下榻。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陈蝉茅塞顿开。

崔俨说金章是他在琅琊郡捡到的,也就是说,大哥离开瑕丘后,并没有沿着泗水,经由彭城和下邳进入徐州,青州在兖州的东北面,琅琊更在瑕丘以东,紧邻东海,也就是说,大哥原是预备扬帆乘船。

没道理啊,徐州刺史仇安是大嫂的亲叔叔,两家姻亲,为何宁可绕道走水路也不肯投奔边境陈兵的徐州!

“你怎地又下来了?”温世澹进来送药,看他只着单衣,光脚踩在地上,赶紧把人哄上榻,要是来的是崔俨,这会子还不得大发雷霆。

“不打紧,不打紧。”陈蝉囫囵地念着,嘴唇发白,却丝毫没有要听话的意思,反而扣住温世澹的手臂,说:“我有事请教。”

“你先上榻。”

“你让我先问。”

两相僵持,温世澹与他乌黑深邃的眸子相撞,又惴惴地让开,目光无可避忌地从他身上飘过,从前的狡黠自若,都化作了乌有,只有满怀的心虚和不自然。

“……你……说吧。”

“现任徐州刺史是谁?”

“仇安,不过,孔昼监军。”

“孔昼不是领中领军将军一职,掌建康台城禁军吗?”

“你到兖州不久,朝廷便下旨,任其为扬州刺史,镇南将军,都督扬、徐诸军事。”温世澹道:“只是这五个月你耳目闭塞……”

“乱来!”

不知是震惊还是气急,陈蝉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温世澹想帮他顺气,又觉得不妥,束手站在一侧。

陈蝉还想再问几个问题,他见陈蝉楚楚病容,怕再刺激病人,不肯细说,只劝他多休息。陈蝉无奈,把药喝完,温世澹指挥下人把药碗收走,看陈蝉躺下,方才关门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外没了声响,陈蝉确认他不再回头,一骨碌爬起身,止不住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