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寰中 第15章

作者:姬婼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相爱相杀 正剧 权谋 穿越重生

楼一听懂她话里的调笑,耳根子红得滴血,却要强撑着不能露怯,整个身子绷紧如一张大弓。

陈蝉收到他投来的求救目光,适时开口:“既是常来,万一待会碰上……”

“两位爷别担心,妾这就给你们瞧瞧。”陈蝉身边一直没说上话的姑娘可算找到了机会表现自己,立刻踮脚张望,指着横廊尽头道:“喏,公子,他们平日就在那处房中,来咱们这儿,总归见不得光,那些拿家伙什的大头兵都在后院喝酒,就派个龟公在附近守着,有事再去通……”

话音未落,几人却见门口一龟公打扮的人要出来,见这方有人,又缩了回去。

“那是……不对呀……”那姑娘大惊失色地揉眼睛,“今儿没听说人来呀,怎么有……”

光就那背影而言,绝非楼里猥琐的小厮和凶悍的打手可比,就算真是楼里的人,也万不能随随便便进姑娘的房中。

三女同时花容失色,妓女绕过老鸨会私客,可不得了。

陈蝉也看出怎么回事,心道正愁拿不住把柄,要欧阳碧的姘头配合他行事,这不正是送上门的机会,他便快步跟了上去。

几个姑娘反应过来,要帮翠羽圆过去。

楼一立刻挺身而出,和陈蝉配合:“去!快去看看!是不是欧阳碧那老匹夫?可得趁机抓着他的小辫子!”

任是解语花,此刻也不敢再多嘴。

陈蝉顺利脱身,刚靠近窗户,门忽然被拉开,那龟公又埋头走了出来,慌慌张张和陈蝉撞了个满怀。

接下来就该是不撞不相识的桥段,紧锣密鼓地搭上欧阳碧这条线。

可惜,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你……”少年抬头一瞬,又飞快埋首,正待错身,忽然想到什么,反手将陈蝉拉住:“陈蝉?你是陈蝉?你还记得我吗?我呀����”

“游方雁?”

“是我,你怎么在……唉,你能帮帮我吗?上次你就治好了那个小孩!”游方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陈蝉当机立断,把手上的钱赏给了刚才指路的妓女,要她和另外两个同伴管好嘴巴:我和这位朋友叙叙旧,谈一谈事情,不喜欢被人打扰。

这两人非富即贵,又和当兵的有关,谈的事那是能听的吗!

鹄楼里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立刻架着一脸惶恐的楼一离开,并表示会给他们打掩护。

游方雁把陈蝉拉进屋里,只见榻上横陈着个女子,年貌约莫二十八九,穿着花俏,应当就是那位翠羽姑娘。

“……雁子?”

气若游丝的呼唤飘进陈蝉耳朵里,翠羽掀开沉甸甸的眼皮看向屏风前的二人,却眼神飘忽,似乎无法分辨谁是游方雁。

“陈蝉。”

游方雁望向陈蝉,眼神里满是哀求。

陈蝉猜他方才着急出门便是要去寻大夫,可自己哪会什么医术,未免高看了他,这一来一去耽搁时辰,病人可拖不起。

“要不还是……”

“你先看看。”

游方雁抢身上前,把翠羽手里攥着的纸团抽了出来,递给身边的人。

陈蝉接过,狐疑地扇闻了一下,眉头端的蹙起,又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病人明显高热。他脑子里刹那闪过一丝念想,叫上游方雁搭把手,将翠羽翻了个身,撩起她背后衣服看了一眼,皮肤下果真生着害人的病疽。

“是五|石散。”

游方雁点头:“我见人吃过,等个把时辰也就清醒,但今次却迟迟不好,我正要去找大夫,就碰上了你。”

想到上次那乞儿砒霜中毒,他都能解急毒,两者本质上都是石头,想必这次也能救人性命。游方雁的目光十分殷切,陈蝉还没说话,他已经颤声,抢先开口:“还是像先前一样对吧?对,对,我先去找粪便来。”

以这时代的技术,急性金属中毒即便送到医馆也只能催吐,陈蝉便默认了他的举措,又转头补充道:“恶臭难闻,令人作呕的东西都可以。”

游方雁焦头烂额称是,很快找来恶物,逼迫翠羽吃下,翠羽稀里哗啦吐了一地,翻身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样不行,还是得请个正儿八经的大……”

陈蝉正要出门,翠羽却悠悠转醒,叫住游方雁:“雁子。”

游方雁关心则乱,上去就骂:“你糊涂啊!”

“雁子,真的是你啊,妾没做梦吧!”翠羽掩袖啼哭起来,游方雁没忍住,又指责了她两句。

游方雁离开瑕丘时,她不过二八年华,转眼如今,已是人老珠黄,翠羽这一辈子都留在了窑子里,见到故人,却是这样一副凄惨狼狈的模样,房间里的熏香混合着呕吐物的臭味,满地脏污,不见阳光,她越想越难过,放声大哭:“恩客行房所使,妾也无计可施!”

这五|石散号称强身明神,实际上多拿来助兴,并在世族贵胄之间流传时兴,想来这恩客身份不简单,妓女身在这等腌��地方,一没武功,二要吃饭生存,如何反抗得了,倒是自己,不但没有帮她讨个公道,反而还厉声诘难。

游方雁恍然,后悔自己嘴快,自打三个嘴巴,挨着她半跪下来,颤抖着道:“翠姐,究竟是谁如此害你,我非把他狠揍一顿不可!”

“你可不兴说。”翠羽强撑着,用手捂他的嘴,惊恐地担心隔墙有耳。

游方雁却为此起了逆反心,偏生追问:“呵!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便是说都不敢说了,你不说,难道我不会自己查!”

翠羽明白他犟脾气上头,怕他不依不挠反倒惹祸,只得说:“是目下控制瑕丘兵防的军司马欧阳碧大人。”

陈蝉侧目。

游方雁冷哼:“哦,原是崔俨军中的左膀右臂。”兖州失陷,为郑崔联军控制,欧阳碧身份敏感,对付他是棘手了点,但他平生最恨这些出身高门大户却轻贱百姓之人,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劲:“翠姐,这事我管定了!打不过还躲不过,大不了我想想法子替你赎身,那劳什子五|石散你别再吃了。”

“你哪儿来的钱?”

翠羽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浑身发热,半梦半醒,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后怕出了一身冷汗,听他说要救自己脱离苦海,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她入了贱籍,卖身于此,哪是那么容易走得了的,顿时又愁起来。

“欧阳碧那厮不中用,就算不吃这玩意,也会有那玩意,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岂是妾说不吃就不吃的,你别管妾了,你好不容易去了商山那等好地方,可千万不能被我们带累。”

游方雁没有表态,脸上阴晴不定。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蝉忽然插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17章

两人齐齐看向他。

陈蝉解释道:“崔俨连下二州,绝不会偏安一隅,听说这个欧阳碧是崔家军中的老将,如要继续南征,不会在兖州长做停留,只要能解眼下之危,挨过这几月,把对身体的损伤降至最低,等他出征,二位也便于活动。”

游方雁追问:“你可是有好办法?”

“有是有,但能实现几分,却不敢保证。”陈蝉沉吟片刻。

“哎呀,你快说吧,纵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去碰碰运气!”游方雁急得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陈蝉稳住他,笑道:“功夫在她不在你。”

说着,又扭头向翠羽,把和郑崇和说的那番话抬了出来:“若欧阳碧再来这鹄楼,还要劳烦翠姐告诉他,青州有几座金矿脉,若是竭力开采,年产可达万两,崔家军饷吃紧,一门心思都在钱上,他不但不会找你麻烦,还要求你帮忙打听留意,你就装作吃了五石散头脑不清楚的样子,借机和他讲条件,他们怕你坏事,自然便不会再逼迫你。”

“好,妾本就是青州东莱人氏,幼年家贫被卖于兖州,我便编一个海龙吐金的传说,再合上公子你提供的线索,保证不会露馅。”翠羽不若郑崇和心眼多,又感激他施以援手,对他所言毫不怀疑且极力配合,只是有些不甘心:“可是,这样的人,难道给他们白送钱吗?”

“这金矿乃我大哥勘探而来,本就想要馈于民生,如果他们能得到金矿,解决燃眉之急,至少不会在这个冬天,想方设法从老百姓身上夺取。”陈蝉早就备好了解释,也正好能圆金矿的来历。

这一番话,几乎说到游方雁心坎里,当初他就是知道崔俨治军严格,入城后,崔系全军不曾烧杀抢掠,所以才会去刺史府碰运气,游说崔俨罢战息兵,开仓赈济,帮助中原大旱的灾民过冬。

虽然他因为屡次被打出府而气愤,但仔细想来,崔俨大抵确实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翠羽看了游方雁一眼。

游方雁拍板:“他是我朋友,一切按他说的来。”

不知是不是有了盼头,翠羽精神振奋:“如果真的奏效,或许还能和欧阳大人讲一讲条件,请他为妾去籍。”说完,她跪在榻上,向着陈蝉行了个大礼:“妾保证把事情办得圆满。”

陈蝉连忙阻止。

翠羽却借着他的手,下榻穿鞋。

屋内门窗紧闭不通风,她要去打水来冲洗地板上的秽物,游方雁挽起袖子要帮忙,对方却强硬地把他拦在了屏风后:“雁子,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鹄楼狎妓?你想让全天下人笑话商山学宫的弟子?”

游方雁与她争:“可刚才……”

“刚才没人看到你吧?”翠羽嘿了一声,十分后悔:“都怪妾,你要知道,这流言可恶,流言杀人啊!”

游方雁指了指自己身上龟公的衣服:“我混进来的,没人认出我,刚才去厨房后面的角落舀了些泔水,那腌��物,这里的人都嫌,客人就更不可能去接触。”

“没有就好,你现在可是有门第的人。”

“我算哪门子门第。”

游方雁失神地喃喃,翠羽待在青楼里,只以富贵钱财为重,不知道外面真正的家世等级,江南士族看不起中原士族,中原士族看不起寒门子弟,寒门子弟看不起露门役户,露门役户看不起兵户,兵户看不起佃客,佃客看不起奴婢。

正想着,身后门开门合,原是翠羽在他走神之际,已拎着木桶打水去。

屋子里霎时间陷入死寂,游方雁后知后觉为那难闻的气味不停干呕,不敢想自己怎么能让陈蝉等在秽物之中,羞愤不已,又想他会不会看不起自己,感到抬不起头,还不如找些事做,省得在这里当竹竿,更尴尬。

游方雁伸手开门,门口刚好有两位嫖客在和妓女在打情骂俏,若是出去,只怕撞个正着,没办法,他又退了回来。

“对不住,兄弟,委屈你了。”

陈蝉却神色如常。

游方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日多谢你,但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那金矿只是诱饵吧?”

陈蝉挑眉,心道商山的弟子瞧着不谙世事,血性冲动,但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

方才游方雁确实被他那一番为国为民的想法打动,但很快便清醒过来,人性贪婪,怎么能保证欧阳碧或是崔俨拿到金矿,能慷慨无私用于军资粮草,不会中饱私囊。

“游兄弟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不再隐瞒,不错,金矿只是幌子,我真正要做的,是借刀杀人。”陈蝉也不避讳:“崔俨坑杀降卒,郑家烧杀抢掠,他们蔑视众生,视人命如草芥,我置身囹圄,力量微小,谁也对付不了,只能以身入局。”

游方雁心下震撼,还要说什么,翠羽打了水进来,他便不吭声了,但那句蔑视众生,着实戳他肺管子,寒门之悲,他有切身的体悟。

何况,若不借商山虚名,他连寒门也算不上,他很清楚,崔俨一直不把他,不把商山放在眼里。

翠羽身子发虚,还未完全恢复,收拾一会,便得歇一会,游方雁在她浣洗抹布的时候走过去,带着哭腔说:“翠姐,你就让我帮你做吧。”

“你一个大男人,可别做这些粗使的活!”翠羽揉了揉他的头,又看了一眼陈蝉,越看此子越觉俊朗,刚才躺在榻上两眼发昏没瞧清楚,这会眼珠子都挪不开:“更不敢劳动这位公子,好了好了,离远些,别脏了手。”

游方雁动了动唇。

她见说不动,便岔开话头:“雁子,你来找妾,想必是问愁红姊姊的下落吧?”

游方雁忽然紧张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回回都扑空,总担心时移世易,出了什么大变故。

“她走了,赎身走了。”翠羽眼底露出羡慕的光。

游方雁眼前一亮。

翠羽长叹:“唉,她是个好人,不然当年那么苦也不会养着你,正所谓好人有好报,你们俩算是脱离苦海,这鹄楼也就妾……”

游方雁的身体忽然僵硬,表情也变得不自然,他下意识转头扫了陈蝉一眼,惴惴地害怕秘密被听了去,但若立时反应过激,又怕被人觉得小气,杵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