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工、遍地建材的栖钟城。
悬浮半空、刚刚搭建完成的沉轮。
能源充足的提灯机器人,沿着轨道有序穿梭作业。
腿部完好无损的搬运机器人,拖着建材从布里茨身边经过。
画面中央,一双沾着机油与材料碎屑的手,将某件东西放入布里茨胸腔。
那个人的面容始终模糊,声音也断断续续:“出去…”
“去看看工坊以外的世界…”
“不要困在我们给出的标准答案里…”
画面骤然断裂,陈尘猛地回神,视线重新落回这间狭小的工作间。
布里茨仍站在原型面前,身体却完全僵住。
墙上更多图纸开始翻动,白桃乌龙岛的画面一闪而过。
石纹道路。
生态炼金塔。
工造岛上堆积的机械残骸。
深夜趴在实验台边熟睡的陈尘、静静伫立一旁整理数据的布里茨。
还有搭建建筑的越千年,以及这座岛上所有相伴朝夕的人与光景。
这些鲜活的记忆刚刚浮现,就被记录器快速拆分归类。
石纹道路被归入【外部建筑样本】
炼金塔的所有实验数据,归入【炼金术研究记录】。
陈尘的身影被单独拆分出来,标记为【长期观察对象】。
白桃乌龙岛数年的朝夕相伴,最终被压缩成一行刻板无情的文字:
【外出阶段附加数据】。
陈尘眼中发寒:“你们管我叫什么?”
“长期观察对象。”记录器毫无情绪,如实复述标注内容。
陈尘抬手就是一道耀光,轰然撞向记录玻璃。
坚硬的记录玻璃完好无损,可那行冰冷的文字,却被强光灼烧得模糊不清。
“它不是你们收集数据的工具。”
工作台中的齿轮仍在转动,机械声漠然回荡:“它来自我们。”
“来自这里,不代表现在还属于你们。”
“分离用于观察,知识可以归档,个体意识没有保留必要。”
工坊的声音只是在陈述执行了数百年的固定规则,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在它们的逻辑里,布里茨外出历练、积累经历、习得新知、带回数据,所有价值已经彻底榨取完毕。
暂时分开的部分重新接回整体。
在“我们”的逻辑里,这和测试台上的关节破裂后,将尚能使用的材料回收再造没有区别。
陈尘挡到布里茨面前,【锻灵之证】自行升起,温润光芒将两人笼罩。
从建筑机器人原型中伸出的白线,此刻被挡在屏障之外。
工坊内的机器检查到熟悉的徽章,陷入迟疑:“见证者正在阻止归位...为什么?”
在机械看来,只要记忆、知识和结构都被保存,布里茨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可那些鲜活的经历、温热的羁绊、自主的选择...
一旦被纳入整体,不再由布里茨独自拥有、独自铭记,它还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布里茨吗?
谁来记得它的喜怒哀乐?
谁来记得它的偏好和取舍?
谁来记得它和自己的朝夕相伴?
又由谁继续作出选择?
陈尘无视这些机器们的噪音,直面身后的布里茨。
“你想回去,变回最初的样子吗?”
布里茨光屏上的线条疯狂跳动,新旧两股记忆剧烈撕扯。
刚刚苏醒的本源不断冲刷着它的思维:沉轮井、赫伯特、原始工坊、未完工的栖钟城。
这一切,是它最初的起点。
可白桃乌龙岛的岁月、一次次并肩坚守、一次次自主抉择、一路的成长蜕变,同样刻骨清晰、无法割舍。
【我想知道,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布里茨迟疑良久,缓缓打出一行字。
【但我也不想,失去后来所有的记忆】
“那就都留下。”
工坊无数声音同时否决:“不能。”
“起源需要接续,分离必须结束。”
陈尘盯着那具敞开胸腔的建筑机器人原型:“谁规定的?”
工坊静默无言,不予应答。
与此同时,外围通道的结构图里,代表外界通路的白线再度熄灭一截,陈尘心口骤然压抑。
“外面怎么样?”
“环形通道持续坍塌,返回路径减少,可以重新制造。”
“还有人在那里!”陈尘语气急促。
工坊短暂停顿,依旧冷漠公允。
“外部人员可自行撤离,无法确认其状态。”
“道路损毁可重建,建筑坍塌可重立,机械破损可重造。”
它永远无法理解陈尘的焦灼与愤怒,毕竟万物皆可迭代重来...包括布里茨。
归位的白线再次越过【锻灵之证】的屏障。这道既定工序,继续无情推进。
接入手腕,贴上肩部,直指胸腔核心。
布里茨身体表面浮出大量光影,白桃乌龙岛的完整建筑图从它背后展开。
工坊开始无情拆解它的所有过往:建筑归为样本,实验归为数据,相处的人归为观察记录...
随着这些记忆被一项项分类,布里茨光屏上属于“自我” 的线条,正在变淡。
陈尘伸手,想要抓住一缕正在脱离布里茨机身的微光。
眼前瞬间闪过一段鲜活的画面。
原野别墅的楼梯口,布里茨一丝不苟地提醒他,今日还有未完成的工作。
下一秒,画面被无情拆解。
别墅成为建筑样本,对话归入日常数据记录,布里茨眼底细微的无奈与温柔,被判定为无效冗余信息,直接彻底清除。
“停下!”
陈尘猛地用力,将那缕微光扯回布里茨体内。
【观相】不受控制地全开,眼前规整冰冷的工坊结构层层褪去。
他清晰看见布里茨核心深处,两套截然不同的人生脉络,正在激烈碰撞,互相侵蚀。
第一条脉络,始于这座工坊。
赫伯特亲手锻造结构,“集体意识” 赋予它基础认知,教会它建造、测量、修正与迭代。
最后,它被主动剥离整体,离开栖钟城。
那场离别不是终点,而是它全新蜕变的起点。
第二条脉络,始于离别之后。
戈林的飞艇、辽阔的海域、安稳的白桃乌龙岛。
这些后来的经历,没有抹去最初的本源,它们沿着最初骨架肆意生长,最终形成现在独一无二的的布里茨。
可工坊却要彻底剥离它后天所有的成长与蜕变,只留存可利用的经验数据,完成所谓的“归位”。
若是抹去所有跋涉的过程,只留存最终的结果,眼前的存在,还能是它吗?
陈尘立刻催动【定相】,精神力如同海啸般涌出,抓住布里茨的核心。
那些正在流失的记忆立刻停下。布里茨光屏重新亮起,自我意识短暂回归。
可同时停下的还有它刚刚苏醒的起源,所有来自工坊的知识都被挡在外面。
它被固定在了此刻,不再流失,也无法继续向前。
陈尘脸色骤变,立刻撤去【定相】的束缚。
归位的白色丝线瞬间卷土重来,攻势更盛。
他即刻切换【活相】能力,允许两套记忆自由交融,自然演变。
布里茨的核心瞬间爆发出刺眼亮光。
工坊积攒数百年的庞大集体意识,随即疯狂涌入它的意识深处。
记录、制造、校准、调度…
无数冰冷的机械声音填满布里茨的光屏,彻底淹没了它原本微弱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