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二岁吧。”
“父亲建立纯白之塔的时候,早已不是这个年纪。”
陈尘瞬间抓住关键:“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是在塔里长大的?”
“绝无可能。”
“那老师之前生活在哪里?”
“翠玉天。”
艾琳娜直接回答::“他年少在翠玉天修习炼金术,学成后离开学者议会辖区,辗转来到高炉公国,亲手建造了这座纯白之塔。”
具体是哪所学院、师从何人,她知道的也不多。莱恩哈特很少提起纯白之塔建成以前的事。
陈尘看了眼光屏上那几条属于深夜的权限记录:“我能看看建塔资料吗?”
艾琳娜看了会儿第七层的时间记录,最终转身走向检测室外:“跟我来。”
纯白之塔的档案层藏在高层环廊之中,入口只有数十块竖立的白色晶板。
艾琳娜将手掌贴上其中一块,晶板表面立刻浮出大片细密纹路,随后向两侧无声退开。
漫天流光光带悬浮半空,从塔底绵延至望不见顶的高空,每道光带,都封存着纯白之塔的建造沿革。
艾琳娜录入初始年份,最古老的塔体模型自流光中缓缓浮现。
早年的纯白之塔远不及如今巍峨宏大,仅有一座狭长主塔,周边衔接着数间材料工坊,外层还裸露着大量未做修饰的金属支架。
光幕中央,站立着一位尚且年轻的莱恩哈特。
他的头发尚未变成如今的银灰色,右眼也是正常的浅淡颜色。
可无论陈尘怎么看,那都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随着年份向后推移,半透明塔体在他们面前拔高扩建。
实验区向外拓展,楼层不断叠加,物料运输轨道贯通整座塔身,自动化构装设备逐步入驻,纯白之塔日渐完善。
光幕里的莱恩哈特,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右眼边缘多了枚辅助镜片,再后来,正常的瞳孔被淡蓝色炼金晶石替代。
再往后,宽大袖袍遮掩下的右手悄然消失,下一帧影像中,便换成了精密冰冷的金属义肢。
数十年、上百年的光影从陈尘面前迅速掠过。
高塔愈发巍峨,唯独莱恩哈特的容貌,永远定格在如今的模样。
只有那些不断被替换的身体结构,在无声提醒着,时间确实在往前走。
陈尘看得有些出神。
这些跨越数百年的影像同时展开,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平日里喊老师的那个人,已经在这座塔里走过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布里茨在旁边忽然抬手:【第七层结构出现】
陈尘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纯白之塔扩建至中期时,第七层被单独划分出一片封闭区域,观测室雏形自此落地。
彼时这里便已配备了人工太阳与完整光路系统,结构比当下更加完备规整。
后面的塔体继续变化,周围楼层拆了又建,高层新增了许多连艾琳娜都无权查看的区域,唯独第七层,一直保留在原处。
陈尘连续切换了几个年代,房间里的核心结构几乎没有改变,相关记录也少得可怜。
【保留原始结构】
【不纳入常规设施置换】
【维护权限:塔主】
“这么多年,从来没动过?” 陈尘出声问道。
艾琳娜看着那间被数百年塔体包裹在中央的房间:“没有。”
“父亲已经很久不在那里进行正式研究,但维护从未停止。”
陈尘又搜索星空与天穹相关的实验区,几道新的结构在高层一闪而过。
【高空航行实验区】
【天穹外层观测项目】
【空间航路计算中心】
紧随其后的,是清一色的【权限不足】。
那些区域显然比第七层复杂得多,或许更加接近莱恩哈特如今深耕的研究领域。
“所以那个孩子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
陈尘抛出心底最大的疑惑,身旁三台机器人,无一能给出答案。
继续翻看维护记录,绝大部分检修都由莱恩哈特亲自完成,偶尔会由J-99协助更换外围线路。
翻到数年前时,一份被单独封存的记录引起了布里茨的注意。
封存等级不算最高,艾琳娜的权限足以解锁。
档案打开,内容只是一次寻常的设备维保。
人工太阳外层的转轴发生磨损,有人从塔主私人仓库取出替换件,在深夜完成了维修。
使用权限依旧是:【纯白之塔塔主】
可根据艾琳娜的记忆,就在同一天,正在高炉公国北部出席公开学术会议。
从会议影像和行程记录来看,他不可能半途返回洛朗底城。
并且在纸质附录里,夹着档案机器人当时留下的记录。
【进入第七层的人并非塔主】
【来者年事已高,满头白发,身形消瘦】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莱恩哈特回来之后亲自将它封存。
陈尘看了几遍。
十一二岁的孩子已经够离谱了,如今又多出一个比莱恩哈特本人还要苍老的老人。
可无论是孩童,还是老者,在纯白之塔的系统判定中,皆是同一个人。
门外传来晶板开启的轻响。
莱恩哈特站在入口处,目光越过艾琳娜,落在展开的塔体模型和那份维修记录上。
他语气淡然,貌似并不意外:“谁开放的档案?”
“我。”艾琳娜向前一步。
莱恩哈特没有责备她,视线落回陈尘身上:“你在找什么?”
陈尘索性不再遮掩:“我在找昨夜的那个银发孩子。”
两人隔着漫天悬浮的百年光影静静对视。
陈尘指向光幕里初创白塔前的年轻身影:“纯白之塔落成时,您已经成年,对不对?”
“没错。”
“那他为什么能打开第七层,还一直使用塔主权限?”
莱恩哈特的目光掠过影像里年轻的自己,最后落在那间从未改变的观测室上。
“此塔由我亲手铸就,它自然认得,何为‘我’。”
陈尘等了半晌,再无下文。
“就这样?”
“足够回答你的问题。”
这句话,已然默认了所有离谱的事实。
孩子不是学生,也不是什么亲属。至少在纯白之塔看来,他和眼前的莱恩哈特,没有任何区别。
陈尘又把白发老人的维修记录往前推:“那这个人呢?”
莱恩哈特看到那段描述,伸手合上记录。
悬浮的纸页重新沉入白光,封存纹路层层闭合。
“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要主动寻找那位老人,他出现的时候,通常没有好事发生。”
莱恩哈特没有再给更多答案。
陈尘还想追问孩子来自哪里,视线却扫到最早那座纯白之塔。
那时的莱恩哈特已经成年,更早以前的人生,在这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那个孩子,是您小时候在翠玉天的模样?”
“是。”
“所以我在纯白之塔里,查不到他的记录?”
莱恩哈特抬手收起建塔模型,数百年的光影从高处逐层熄灭,只剩第七层观测室停留了片刻。
“你的好奇心倒是始终不减。”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陈尘:“正好,你很快就能去那里。”
陈尘回过神:“翠玉天?”
“参加学术交流,同时完成一项正式课业。”
听见作业两个字,陈尘条件反射般皱起脸。
莱恩哈特转身离开档案层,晶板缓缓合拢,只留下一句尾声飘荡在空荡的楼层中:
“具体事宜,明日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