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恩只能先把它划掉。
陈尘又指向星纹菌银鳞鱼汤：“这个也不太合适。”
“为什么？”
“银鳞鱼肉质地太过娇嫩。”
陈尘拿出现有的包装盒：“从白桃乌龙岛飞到万商会的中转岛，路上少不了颠簸。送到客人手里以后，鱼片可能已经全碎了。”
菲恩明显不信：“火候控制得好就不会。”
“那就试试。”陈尘没有继续和少年争辩。
鱼汤很快做好，刚出锅时的味道依旧能鲜掉眉毛。陈尘取来现有的封存容器，给汤罐加上稳定回路，叫来只小狮鹫带着它绕岛飞行。
半个小时后，汤罐重新回到厨房。外壳完好无损，打开还氤氲着热气。
菲恩亲手打开盖子。
原本清澈的鱼汤略显浑浊，几片鱼肉都碎在了里面。星纹菌的气味更为浓郁，掩盖住鱼汤本身清鲜的本味。
菲恩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这根本不是我做出来的味道。”
“我刚才可什么都没干。”
陈尘也舀起少许品尝，封存容器确实没有让外面的冷风进入汤罐。
但它无法阻止鱼片在罐内来回撞击罐壁，也抑制不了星纹菌持续向外释放香气。
在【观相】的视野下，这种变化更加明显。
封缄形成的光芒只沿着汤罐边缘闭合，将容器内外分开。汤水里面，那些属于不同食材的痕迹仍在游走交融。
陈尘把包装盒推到他面前：“但送到客人手里就是这样，这就是外卖。”
菲恩盯着汤碗发怔，他过去在野外做饭，只要围着火堆的人吃得满意，这顿饭便算完成。
就算提前准备干粮，也只要求方便保存就行。
他从没考虑过一份刚出锅的料理，经过几十公里航行后，还要维持原来的味道。
“你的那个啥...封存技术不能把它恢复吗？”
“炼金术也不是万能的。”
陈尘倒没觉得丢脸：“鱼肉结构脆嫩，星纹菌香气张扬。硬做也能做，但客人吃不到你想给的味道。”
“那就换吧。”菲恩没死揪着鱼汤不放，转身重新看向食材。
科瑞昂坐在旁边，端起那碗 “失败品” 慢慢喝。虽然不如刚出锅惊艳，也远没到要倒的地步。
他提出了很有用的标准：“只要送到品尝后，人家还愿意复购，就值得售卖。”
三人围坐桌边，重新调整菜单。
海鲜焖饭保留，不过水分要减少。银鳞小鱼剔骨剁成软嫩鱼茸，和虾仁一起出锅前拌进饭里。
这样即使经过晃动，也不会有整片鱼肉碎掉的问题。
鱼汤则换成星纹菌春蔬蛋卷，新鲜鸡蛋打散慢煎，加入焙香后切碎的星纹菌，再拌入绿叶菜和萝卜碎。
蛋液卷成厚实的长卷，切成大小相近的方块，放凉也不容易变形。
花蜜萝卜可以保留，但晨露花蜜要减少用量，混合岛上自产蜂蜜与酸果汁调配，节约成本。
最终菜单定了下来，名叫【新芽踏青套餐】，其中包括：月露鲜虾饭，星纹菌春蔬蛋卷和花蜜脆萝卜。
名字是科瑞昂定的，新芽之月天气转暖，冒险者和商队重新开始远行。
另外两人取名废完全没有意见。
菲恩先熬了大锅海鲜汤底，鱼骨虾壳熬出的鲜醇汤汁仔细过滤澄清，再分成两份。
一份用来蒸月露米，另一份留着调和鱼茸与虾仁的味道。
陈尘站在料理台旁，再次开启【观相】。
同一锅汤底被分出去以后，里面那些银白与浅红色的痕迹并没有割裂。
它们分别进入米饭与鱼茸，沿着两种不同的料理继续变化。
最先蒸好的月露米吸入鲜汤以后，每一粒都带上了相近的气息。
后来拌入的泡泡虾与银鳞鱼茸，也没有像直接加入白米时那样各自分散。
汤底已经先替它们留下了能够接合的位置。
陈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菲恩为什么觉得二十份相同套餐反而更容易。
菲恩不知道资本家岛主在想什么，他尝过第一锅米饭，确认味道没有问题，便开始分装。
大师级厨师的手感确实很准，他不需要布里茨拿着称重盘守在旁边，每勺米饭的分量便相差不多。
虾仁与鱼茸同样提前混入其中，只需装满相同大小的餐勺，便不会出现某一盒全是虾、另一盒只有米饭的情况。
科瑞昂负责切菜，顺便把切歪的边角送进嘴里。
窗外还有几颗小脑袋，雅雅带着两只小妖精趴在窗框下，只露出眼睛，专门等厨房出现不合格品。
菲恩装好蛋卷转身拿餐盒，再回头，砧板上就少了一块。
他皱眉数了两遍：“刚才这里是不是有六块？”
布里茨直接调出监控画面：雅雅抱着一块比自己上半身还大的蛋卷，正躲在窗外树后分给同伴。
陈尘对此已经习惯：“每批多做两份吧，偶尔有损耗也正常。”
菲恩只好又切了盘蛋卷，花蜜脆萝卜也很快完成，提前调好的蜜汁分进切好的萝卜中。
陈尘以【观相】望去，看见了和汤底相似的变化。晨露花蜜先和果汁、蜂蜜充分融合，之后每块萝卜接触到的都是调和完毕的汁水。
汤底、蜜汁。
它们都在接触主要食材以前，先承接了其他材料留下来的变化。
再将这些变化，送进数量更多的成品里。
二十份套餐陆续摆上料理台，从外表看，它们本就十分相近，在【观相】之下，那种相似更加明显。
同锅汤底留下的痕迹贯穿了所有月露鲜虾饭；同份花蜜汁则散在二十盒脆萝卜中。
材料各自仍有细微差别，但不再像二十份完全独立的料理，需要陈尘一份份重新给出方向。
“你以前做大份料理，都会先准备这些？”陈尘指了指汤底和已经空掉的蜜汁碗。
“这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每次重新调试吧？”
菲恩正用干净布巾擦拭刀身：“炖肉的酱底，浓汤的底汤，烤肉的腌料。”
某种材料先把变化接住，再把它带进后面更多的材料中。
料理不会因此变得千篇一律，可炼金师需要维持的东西，已经从二十份，缩成了最开始的那一锅底。
这或许就是陈尘一直缺少的那一步。
二十份套餐完成后，被统一送往流风驿站。
小狮鹫们已经熟悉接单流程，见到餐盒便主动落到各自的位置。布里茨按照承重，将套餐分进几只狮鹫的鞍包。
万商会指定的商路中转岛已经提前留下花粉囊的气息。
最前头的小狮鹫振翅一跃，从岛边扎进云海，剩下几只紧随其后，很快排成一线远去。
菲恩站在驿站前，望到最后一只狮鹫没了影。
“在担心？”陈尘拍了拍这个少年的肩膀：“你的厨艺水平足够优秀了。”
“这是厨师对食物的责任。”
菲恩刚说完，转头就看见越千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柄训练木剑。
他眼睛亮星，解下围裙就要过去。
“厨房还没收拾。”陈尘在后面笑着喊。
“训练后再收，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菲恩把围裙塞进科瑞昂手里，接过越千年抛来的木剑。
科瑞昂看了眼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心地低下了头。
陈尘道：“你觉得他能坚持多久？”
“一顿饭凉不了的时间。”
...
傍晚，小狮鹫顺利返航。
万商会让狮鹫带回张收货凭证，纸背面多了几行手写字迹：【饭与萝卜味道不错，蛋卷里的菌菇气味略重，可以继续合作】
菲恩训练回来时，右脸颊新添一块青肿。他接过收货凭证，一眼发现差评：
“星纹菌就该是这个味。”
“那你飞过去教他？”陈尘现在已经熟悉和这个中二少年互怼了。
“少放一点也行。”菲恩勉强退让一步。
陈尘抬手替他处理脸上的淤青：“说起来，今天交手撑了多长时间？”
旁边的布里茨给出准确答案：“十二秒。”
“不可能！哪里只有十二秒！” 菲恩立刻转头抗议，“他一定偷偷动用了龙的力量！”
越千年把训练木剑放回武器架：“没有。”
这个回答显然比承认使用龙化更加打击人，菲恩握紧拳头，决定明天继续挑战。
陈尘没再理会这个暂时认不清实力差距的少年，独自返回原野别墅。
今天从菲恩这里学到的处理方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回到书房，从背包里取出《妮可的炼金术心得》。
他将指尖按在封面上，回想着白天在【观相】中看到的那一幕。
汤水接住鱼骨的鲜味...花蜜带走菌类的木香...已经生成的特质，借由媒介继续向下传递。
许久以后，手册中传来纸页轻轻摩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