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裂痕沉疴都还藏在花叶下面,暂时没人愿意伸手扒开。
第 355 章
-------------------------------------
离开王庭后,礼官把他们送回客房附近暂时休歇。
陈尘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空间背包,确保每样药剂都在原位。
凯西的影子伏在他脚边,尾巴尖不耐烦地贴着地面扫来扫去,显然也不太喜欢王庭里那些规矩和礼数。
莱昂纳多最后在门口提醒道:“晚宴上少碰不熟悉的东西。”
陈尘语气从容:“放心,我还没心大到在王庭里放开吃喝。”
他合上房门,走到窗边。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昏黄,王庭外侧的枝台上次第亮起灯,像铁树银花相继绽放。
他没把莱昂纳多的话当耳旁风。白天那场议事,句句都裹着礼数,底下却暗流涌动。
莱昂纳多被一次次推到台面上,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出了山雨欲来的意思。
晚宴只怕不会太安生,可不去也不现实。
傍晚时,礼官再次来请,宴席设在王庭内侧半围合的圆厅内。
穹顶由弧形木墙环抱而成,墙面嵌着浅金色树脂,里面像是包裹着奇异花瓣和干燥的香草。
长桌沿着宴厅的弧度排开,桌上目前只摆放着几种色泽清淡的果饮与花酿。
最靠近陈尘手边的类似新榨的橙汁,杯口浮着一片薄薄果片,闻起来也只有清甜果香。
陈尘渴了整天,端起来喝了一口。
入口确实像果汁,过喉后才有一点微微发暖的后劲。
若不是旁边礼官介绍这是复苏节花酿,他大概会把它当成某种精灵特产气泡水。
他浅尝辄止,只喝了小半杯,便把杯子放回原处。
莱昂纳多被安排在靠近精灵王的位置。中间隔着几位王庭贵族。
陈尘落座后,隔着人影遥遥一瞥,莱昂纳多正在同桑缇拉长老说话,神色冷淡,言语寥寥。
几名乐师坐在厅堂角落,藤琴与长笛交替着流转。侍从端着银盘穿行,送上晚宴的食物:烤菌菇、凉拌松仁、薄切的雾林果片,还有几盅冒着热气的嫩芽汤。
桌旁的烛台做成枝杈形状,随着火光摇曳,香气缓慢散开。
香味中带着一点晒干花瓣和松木灰的气息,闻久了让陈尘都有些放松。
第二支曲子快结束时,侧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有个精灵踩着乐声进来,怀里抱着一把竖琴,脚步明显有些飘忽不定。
侍从刚要上前,他已经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对方别出声,然后很熟练地绕开桌边装饰,直接往来客席位这边走来。
他模样看着颇为年轻,浅金色卷发柔软垂落肩头,脸颊染着淡淡的酒后绯红,五官软得像精灵族那些壁画里最受宠的小王子。
浅金色的礼服显然价值不菲,可他领口的扣子歪歪扭扭,沾水的乐谱还黏在了袖口上。
那人径直走到陈尘旁边,定定打量了他两秒,又垂眸扫过那杯只动了小半的花酿。
“你就是今天被带进世界树的异乡人?”
陈尘抬眸:“阁下是?”
“洛伦。”
对方把琴往旁边一放,很自然地坐下:“不少精灵都八卦首次有人类进入了世界树内部,所以我特意来看看。”
陈尘也知道他是谁了:洛伦王爵。
游荡者之歌那封【刺客情报】里,百叶舰返程途中出了事故,船上货物散落遗失,其中包括洛伦王爵特意准备的求婚戒指。为了找回戒指,他开出一万金币悬赏。
至于跟着掉下去的其他箱子…陈尘平静地喝了口水。
当然不会包括白桃乌龙岛上欣欣向荣的秘密花园。
洛伦却还在盯着他,眼睛像是翠蓝色的湖泊:“你听过我的名字?”
“略有耳闻。”陈尘放下杯子,“洛伦王爵的悬赏,在外面可是件大事。”
洛伦的表情立刻垮了:“你也知道戒指的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琴很痛苦地叹了口气:“一万金币都没找回来,老古董们还天天提醒我这件事。好像我自己不够难过一样。”
陈尘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同情:“求婚戒指终究是心意所寄,确实格外重要。”
“对吧!”
洛伦一下坐直,像终于遇到能沟通的同类,絮絮叨叨地开口:“其他箱子丢就丢了,里面多半是些礼物、装饰、图纸之类的东西。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陈尘只能沉默,完全理解不了富二代的痛苦。
几杯花酿入喉,洛伦话意更浓。他对陈尘的异乡经历充满好奇,接连追问不休:
问白桃乌龙岛是不是能自己种水果,问异乡人是不是每天都打打杀杀,问成为岛主平时是不是也要坐在高处听一群人吵架。
陈尘挑着能说的答了几句,想到了莱昂纳多对洛伦的评价,果然毫无偏差。
洛伦见他表情微妙,立刻警觉:“莱昂纳多是不是跟你提过我?”
“只是些许琐碎小事罢了。”陈尘斟酌着措辞。
“他绝对说我坏话了!”洛伦酒意醒了大半,追着追问,“到底说了什么?”
陈尘看着他袖口那片还没取下来的乐谱,似笑非笑:“你确定要知道?”
“好吧,我忽然觉得保留一点尊严也不错。”
这人虽然看起来醉了,说话却很有趣。
陈尘顺着他聊了一阵,很快发现洛伦对王庭的正事没多少兴趣,偏偏知道很多旁枝末节。
哪条道路今日被封,哪个平日最爱露脸的贵族没来,哪位长老刚从议事厅出来就把随从骂了一顿...他全都能随口说出。
陈尘揉了揉眉心,困意不停上涌。
整整特种兵旅行了一整天,先是木息所,再是新生果园,又在王庭听了半下午暗流汹涌的议事,铁打的人也会乏味。
洛伦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明天可以带他去王庭藏东西的偏殿,一般人可找不到。
“王庭好多小路我都熟悉。”
他明显很是得意:“小时候礼仪课太无聊,我总得给自己找活路。”
陈尘默默记下了,一个没什么攻击性,却熟稔王庭犄角旮旯的王爵。
看着不靠谱,说不定后面还能用上。
远处,精灵王身边的礼官请莱昂纳多去了侧席谈论。桑缇拉长老也在,几人站在灯影边上,声音被乐声裹着,听不真切。
陈尘看在眼里,但没有起身。
莱昂纳多已经抬眼看过来,确认他还清醒,才跟着礼官转身。
宴会散时,洛伦被侍从半哄半请地带走了。他还回头冲陈尘摆手,说自己明天来找他,顺便继续控诉莱昂纳多的信件诽谤。
陈尘含糊应了,跟着礼官回到客房。
王庭夜间的枝廊只点着少量灯,陈尘走在路上,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他想大概是那盏花酿比看起来更有后劲,也可能是宴厅里香气熏得久了。
礼官把他送到门口,躬身告退。陈尘进屋后,照例检查门窗,又确认凯西还在影子里。
露缇娅晚宴后被精灵女官邀请离开了,据说是去看很久以前妖精女王赠给王庭的琉璃镜。
她临走时满脸嫌弃,脚步一点没慢,陈尘便由她去了。
房间里也燃着香,和白天的味道相仿,像晒过太阳的木头。
陈尘洗漱完,坐到床边时,困意彻底漫了上来。
脑子里还堆着白天的事,木息所的树化者、果园的空枝、王庭上的拉扯、洛伦没心没肺的脸…
他本来想撑着捋一遍,眼皮却越来越重,连窗外枝灯的光都晕成了模糊的一团。
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风声最先钻进耳朵。
风势空旷辽远,是身居极高处才会有的清冽感。陈尘没有睁眼,那点残余困意反倒帮了他一把,让他的呼吸仍旧维持着熟睡时的节奏。
此刻有人托着他的肩背,手腕被藤索松松束着,身体正被人带着往前走。
凯西的影子沉在他身下,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陈尘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客房。
他的眼皮紧闭,任由身体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听到了至少四个人的脚步声,看样子自己是被他们抬起来带走了。
出于谨慎,陈尘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记忆着道路:先是通过了一段狭窄的小道,风从左侧灌进来,吹得衣摆贴上小腿。
随后一路往下走,失重感十分明显,至少转了三次弯。中途穿过无形的屏障,和通往世界树前那几道隔阂有些相似。
前方有人压低声音道:“王说了,不许伤他。”
另一人问:“只关几日?”
“等莱昂纳多阁下答应,或者仪式结束,就送回去。”
“月神教会那边…”
“正因如此,才绝不能动他。”
脚步声停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前方退开,枝条摩擦声轻轻响起。陈尘被放到一张柔软的榻上,手腕上的藤索没有解开,却也没勒紧。
“提供的食物按贵客的规格。”
“知道。”
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四周彻底静下来。
陈尘又静躺了许久,确认外头没人守着偷听,才缓缓掀开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