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在莱昂纳多掌心停了片刻，枝叶竟缓缓舒展开，软垂下去让出了路。
前方的花叶无声分开，露出一条被莹莹绿光铺亮的小径。
“我们从这里进去。”
陈尘跟着前行，鞋底陷进一层柔软的根须里。这条路铺在林间，踩上去富有弹性。
晨露林庭的森林，和万兽部落全然是两种模样。
万兽部落的原野林木子粗粝莽撞，巨木横生，藤条缠着兽骨，风里裹着兽腥和血腥味。
晨露林庭却把所有旺盛都收进了细节里，树木同样高大，却不野蛮挤占天空，枝杈彼此让出空隙，藤蔓沿着树干自然垂落，拱成一道道廊门。
每片叶子都像被晨光洗涤，边缘晕开细小的金绿色。
露珠挂在藤叶间，映出不同角度的森林，有的里面是花，有的是溪流，有的倒映着他们几人的身影。
花也开得有章法，顺着树根和枝桠渲染颜色，像有人把朦胧葳蕤的灯火藏进了花芯里。
陈尘缓步走过，几朵淡蓝小花轻轻合拢，等凯西的影子滑过，才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绽开。
“真是巧夺天工，简直像一座活着的宫殿。”
莱昂纳多听见了，回首微笑：“这是很高的评价。”
露缇娅停在他肩侧，指尖碰了碰叶尖悬着的露珠。露珠颤了颤，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这里...我好像来过。”
她皱着眉，语气不太确定。
莱昂纳多望向她：“琉璃梦乡的入口总在飘移，说不定某一刻，它曾和林庭挨在一起。”
露缇娅没再说话，只望向幽深小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莱昂纳多带他们继续往前，他显然还记得林庭曾经的路。
经过被树干盘成圆环的古树时，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绕向左侧。可没走多远，前路忽然被一堵花墙封住。
浅黄的藤花垂得密密匝匝，后头隐约能看见另一条路，却被新抽的枝桠堵死了。
露缇娅飞上前略作打量：“走错了。”
莱昂纳多望着花墙，过了会儿才道：“这里以前有一座藤桥。”
陈尘本想开口打趣，话至唇边又悄然咽下。
这位一路从容的精灵诗人，此刻眼里难得露了点生疏的茫然。
像远行多年的旅人，凭着记忆找寻归途，却发现故地早已更迭。
旁边一截树枝垂下，几颗露珠滚到岔路口，停在右侧那条更窄的小径前。
紧接着，草叶间亮起绿光，从他们脚边一路延向花影深处。
森林在给他们指路。
陈尘收回目光，语气很随意：“路会改变，说明这里没停在过去。它还认得你，已经不错了。”
“至少没直接报警把我们抓起来。”
听到这里，莱昂纳多眉眼舒展：“这确实值得庆幸。”
重新走上正路，林间渐渐鲜活。
清浅细溪从树根间流过，溪水托着落叶往前漫游。几片落叶自己折成小舟，顺流漂向下游。
其中一片叶舟上还坐着两只拇指大的昆虫，稳稳当当地扶着叶缘，像两个搭顺风车的乘客。
旁边立着棵叶片近乎透明的树。陈尘经过时，树叶里映出他的侧影，金银双色的眼瞳被叶脉切得细碎。
凯西从树影下滑过，那些透明叶片便泛起一层淡黑，像短暂记住了它的影子。
再往前，树洞里长着一串小灯菇。
它们感应到来人，先是齐齐黯淡，随后排成箭头，指向前方。
莱拉盯着那串灯菇看了好久，脑袋微微往前探。
露缇娅冷冷提醒：“不许吃。”
莱拉立刻把嘴闭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林间小径的荧光在前方持续引路，两侧出现了几辆会移动的花车。
车轮是缠绕的藤根，车篷开满浅粉色小花，里面摆着果干花蜜和手工饰品，还有几枚一看就很适合放进博物馆的小型木雕。
可花车旁没有摊主，只有车篷边的小花随着风轻轻点头。
陈尘站在一辆车前，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林庭的花车会沿着固定路线自己移动。”
莱昂纳多解释道：“摊主有时在附近，有时去赶节日庆典。看中了东西，留下花券就行。”
“花券？”
莱昂纳多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枚干花。只有指节大小，花瓣薄而平整，颜色仍旧鲜亮。
“林庭里不用金银钱币，花券是特定花枝结出来的，能够保存许久。”
陈尘接过花券，挑了一枚缩小版藤桥木雕。木雕桥面上嵌着几颗凝固的露珠，做得很精巧。
花券放进藤篮后，篮口自己合上，车篷上的小花朝他们弯了弯。
陈尘把木雕收好：“回去之后我还给你。”
莱昂纳多道：“这些细枝末节无需计较。”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记清楚，不然以后还账的时候容易赖掉。”
莱昂纳多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争论。
再往前，悠扬乐声传入耳畔。
弦声从树冠上方落下，清亮得像晨光穿过枝叶。鼓点藏在树根之下，沉稳却不沉重。笛声沿着藤桥绕行，时远时近，偶尔与歌声相接。
陈尘抬头远眺，前方悬着一座桥梁。
晨露渡桥横在两片巨大的树冠之间，前半段是藤蔓与白木编成的桥面，到了中段忽然断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浮在半空的露珠。
露珠大小错落，小的如拳，大的半人高，彼此间牵着极淡的光丝，就那么静静浮着，不落也不滚。
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对岸节日的灯火。
莱昂纳多率先抬步踏上桥面。脚尖轻点露珠，水面微微凹陷，竟稳稳托住了重量。
陈尘跟上时，下意识放轻动作。脚下的水珠传来一点凉意，晃动幅度很小，却让人感觉自己踩在一串被晨光托住的水面上。
凯西藏在他的影子里，影子落到露珠表面后被水光折散，又很快聚回脚边。
走到桥中央，终于看见了对岸。
那里有一片巨大的树冠平台。精灵们正在复苏节的乐声里演奏。
自然精灵站在更明亮的一侧，浅金、银绿、白花与藤冠交错，乐器多是竖琴、长笛和花枝铃。
暗影精灵在另一边，黑银与暗紫更显冷静，乐器声也偏向低音。
两边的乐声合奏成完整的曲目，目光却很少碰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同场过节，却依旧彼此看不太顺眼的写照。
陈尘刚这么想，对岸的乐声忽然停顿。
高处婉转弦音慢了半拍，地底沉稳鼓点骤然空落。翩跹起舞的精灵们收住舞步，悠扬歌声被掐断尾韵。
无数道目光，越过晨露渡桥，聚焦而来，落到了莱昂纳多身上。
成年精灵的反应最明显，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空白。
小精灵们直白得多，齐刷刷盯着桥这边，尤其盯着莱昂纳多的耳朵和长发，估计是在想这个同类自己为什么没见过。
没看两眼，就被身边的监护者按着脑袋拎走了。
莱昂纳多对此似是早有预料，神色从容淡然。行至桥尾，他背后缓缓展开一双近乎通透的翅翼。
那双翅膀很薄，脉络清晰。
一半泛着浅绿，透光之时宛若新生嫩叶；一半沉覆紫墨，边缘带着几处焦枯般的突起。
陈尘瞥见那几处焦痕，心头微动，却没作声。
莱昂纳多已经振翅飞向对岸。
陈尘也展开光翼，露缇娅不用提醒，妖精翅膀轻轻一振便跟了上去。凯西贴在陈尘影子里，莱拉犹豫片刻，扑棱着翅膀努力追在后面。
莱昂纳多落到平台上，向众人微微欠身。
“复苏节若还愿意接纳远行者，我便回来叨扰了。”
一位气质矜贵的自然精灵缓步走出。他的金发利落束起，礼仪端正优雅，神情却淡漠疏离，看着像是执掌节日礼法的主事长老。
他打量莱昂纳多片刻，语气淡淡：“林庭不拒来客。至于王庭，你该亲自去请求王的宽恕。”
莱昂纳多垂眸：“自然如此。”
这句话落下，停滞的乐声终于重新接了上来，只是不如先前顺畅。
好奇的幼年精灵们依旧不肯安分，频频回头张望。
陈尘落到平台上时，忍不住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又有点尴尬。
莱昂纳多转身看向他：“抱歉，陈尘。我得先去见几位长辈，处理一些当年留下的事。时间不会太久。”
陈尘扫了一眼朝莱昂纳多走来的几位年长精灵。
一个比一个端正，一个比一个像要开会。
他果断道：“没事，我到处逛逛，有露缇娅陪着我。”
露缇娅抱起手臂，轻轻扬了扬下巴：“我只是刚好也要看看这里。”
陈尘从善如流：“对，她刚好陪我。”
莱昂纳多被他逗得一笑，神色松快了些。
“若需要兑换花券，可以找林庭的花侍。不要离开主枝太远，尤其别往中央花苞下方的枝路去。那里接近王庭根系，外来客人不能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