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龙眼同时亮起,蓝火顺着龙颈向后流动,一节接着一节,照亮层层纸鳞。
石坪周围的人握紧推杆,木轮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没有任何声响,这只由“龙”带领的队伍,就这样出发了。
龙灯缓缓转过方向,驶向第一座石桥。
雾线之外,传来许多细碎的声响,像是那些影子,也开始了动作。
第 3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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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原本还在桥洞间缓缓流动,此刻忽然凝住,水面黑得如同墨镜。
龙灯的蓝光照过,只铺开薄薄一层水光,底下却浮起张张苍白发胀的脸。
有老有少,尽数仰面贴在水中,双眼圆睁,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
桥上的人听见了水底传来的呼唤。
“阿春。”
“回来吃饭。”
“爹在这儿。”
那些声音从桥板底下钻出,推灯的队伍明显出现了混乱。
龙身右侧的一个年轻人脚步慢下来,嘴里喃喃:“娘?”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
桥板缝里猛地伸出几根泡得发白的手指,握住他的鞋底。湿漉漉的黑发紧跟着钻出,沿着脚腕往上缠。
年轻人眼神涣散,手中的推杆险些脱手。
陈尘抬起流光杖,清亮的光落在他额前。年轻人浑身一震,眼神终于恢复焦距。
“看前面!”
王伯的竹竿已经抽在他腿弯上,年轻人踉跄半步,慌忙重新抱紧推杆。
越千年踩住那束从桥缝里钻出的湿发,持剑鞘向前挥出罡风。
桥底顿时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嚎,那几根抓着鞋底的手指飞速松开,看样子吃硬不吃软。
龙灯继续往前。
蓝火经过桥栏,栏杆上那些早已暗淡的纹路寸寸亮起。
桥梁下还倒挂着几道瘦小的人影,它们的腹部紧贴横梁,四肢反折,头颅垂悬在桥板之下。
蓝光扫过的瞬间,它们同时把脸转过来,嘴角裂到耳根。
长发刚要再次顺着桥缝往上蔓延,龙头已经从它们上方碾过。
在幽蓝火光的照耀下,人影四肢蜷缩,重新退回桥梁深处。
整条龙灯没有片刻停下,推轮的人咬紧牙往前,桥板在木轮下发出闷响。直到龙尾彻底离开石桥,众人才敢稍稍喘息。
可龙灯刚下桥,后方两节纸鳞便褪色般发白。
起先只是火苗矮了截,紧跟着蓝光往中间缩,露出竹骨架沉沉的阴影。
“停!”
阿砚钻进龙尾,迅速检查灯芯与封蜡,却依旧没有任何问题。
“没断。”
他从竹架里探出头,脸色难看至极。
守灯人已经走过来:“继续。”
周围人以为只是正常的断火,依言握紧木杆。龙身缓慢前行,恰好挡住后方大半视线。
守灯人把右手伸进灯座,蓝火从掌心渗出,陈尘听见极轻的裂响。
老人手背上的黑色迅速向上扩散,指尖最先褪去血色,皮肉紧跟着向内干缩。
几根手指僵硬地扣在灯座边缘,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左手抓住右腕,猛地往外一扯,几块焦黑的皮肉留在了灯座上。
龙尾的灯火重新复明。
前面的镇民正忙着扶正木轮,没有一个人回头。
守灯人将那条手臂藏回袖中,背靠龙身歇了片刻。
阿砚站在他身侧,嘴唇翕动。
还没出声,越千年已经往旁边跨步,宽肩挡住了身后可能投来的视线。
陈尘试着放出治疗术,温和白光没入老人右臂,只让继续开裂的皮肤暂时合拢。
那些已经烧焦的地方仍旧僵硬,连颜色都没有恢复。
守灯人垂眸扫了一眼,拄稳木杖站直身体:“走。”
阿砚跟在后面,目光死死钉在那鼓起的袖口之上。
这是第一次。
龙灯沿溪岸继续向前,转过两户人家,井台出现在前方。
队伍里背陶罐的老妇提前挤了出来,腰上挂着木瓢和一捆粗绳。
人还没走到井边,井上的木轴便自己转了起来。
咯吱...绳索圈圈收紧,原本沉在井底的木桶快速升高。
桶沿先冒出水,随后露出一团湿透的黑发。
一个小姑娘背对众人坐在桶里,手中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长发。那束头发从木桶里垂下去,拖进井口深处,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龙灯两侧有人忍不住朝井里张望,井水中的倒影却先映入了他们的眼中。
倒影仍长着他们的脸,嘴角却越裂越开。两只手按住井壁,指甲深深嵌进石缝,正顺着水面往上爬。
“往后退。”
老妇厉声喝止,解下背后的陶罐,她舀出烧热的灯油,沿井沿直接泼下去。
井底顿时响起密集的吸气声。
木桶里的小姑娘缓缓转过脸。
她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挤满一张张嘴。那些嘴同时张开,朝着龙头吹出一股阴冷湿气。
陈尘横起流光杖,月幕在前铺开。
湿冷的气息撞在月白屏障上,表面迅速凝了层霜,堪堪将攻势挡下。
老妇抓住粗绳,用力往下一扯。
木桶陡然坠回井中。小姑娘满脸的嘴还在开合,身影已经被黑水吞没。垂在井外的长发一缕缕冒白烟,跟着缩回了井底。
龙灯贴着井台经过,蓝光照入井口,水中扭曲的倒影几番挣扎,终于消散无形。
老妇收好木瓢,直接跃入了井中,陈尘才伸出手臂,她就已经消失了。
守灯人看到这一幕一言不发,旁边的人也纷纷移开目光,以此尊重她的抉择
越千年拍了拍陈尘的肩膀,少年缓缓地收回了手。
龙灯继续向前,灯火再次熄灭。
守灯人的右手已经无法张开,他只能用左手托着那条焦黑手臂,将掌心放进灯座。
这次出来的时候,整条右臂几乎都黑了。
焦痕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肘弯,皮肤表面布满干裂纹路。手腕和小臂只剩层硬壳似的皮肉,肘部稍微弯曲,裂缝便向两侧张开。
灯火重新往后延伸。
他抽回手,立刻用灯绳缠住小臂,将裂开的焦壳牢牢束在一起。
阿砚的手放在衣襟里,里面藏着那盏巴掌大的小灯。
这是第二次。
前方已经传来水轮倒转的声响...磨房到了。
昨日才清理干净的水槽再次爬满黑发。发丝从上游束束涌来,顺着水流钻进轮轴。
水轮倒转,速度越来越快,齿轮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磨房木门被从里面撞开。几只装面粉的麻袋滚上街道,正好堵住龙灯前方。
麻袋表面慢慢鼓起来,粗布下浮出模糊的人脸,嘴的位置裂开,往外喷湿透的谷壳。
谷壳落到地上,底上迅速长出细小的黑腿,密密麻麻钻进木轮缝里。
“把火盆拿过来!”
王伯抄起刀冲向轮轴。
看着老实的年轻人刚抓住袋口,粗布上的人脸张口咬向他的手。他吓得松手,王伯一脚把麻袋踹翻。
“都长出腿了,还当粮食搬?”
麻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人脸发出咯咯笑声。
水槽突然炸开,腰身臃肿的女人从黑水里爬了出来。
她的下半身泡得发白,腹部裂开长缝,里面嵌着几块不断转动的石磨。
磨盘每转一圈,出口便掉出几颗牙齿和碎指甲。
女人扑到水轮旁,双臂死死抱住轮轴。
轮子倒转得更快,满地长腿谷壳涌向龙灯底部。
越千年走到龙身中段,双手托住竹架,十几丈长的龙身被他直接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