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年垂着眼,缓慢把那股躁动按回去。
他忽然想起陈尘。
很奇怪。
在这种地方,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竟然不是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想,如果陈尘在这里,恐怕会先蹲下捻一点黑沙,琢磨着能不能装瓶带回去研究,再谨慎地判断有没有污染,最后还要嫌弃这破地方连个正经路标都没有。
越千年扶着剑站起来,唇角短暂动了一下,但笑容很快被血腥味压下去。
他继续往前,前路依旧遥遥无期。
倒悬的鳞林挡在面前,巨大的龙鳞从半空垂下,边缘薄如刀刃。
风一吹,成千上万片龙鳞互相撞击,尖锐的声响几乎能割开耳膜。
越千年从鳞林里穿过去,衣衫被割得稀碎,肩头到腰侧添了无数道伤口。血还没滴到地上,就被滚烫的体温蒸发。
再往前,一座高耸的石台立在灰雾中央。
许多龙影在其中影影绰绰,它们不出手,也不让路,可每一道目光都像压在脊背上的山岳,逼得他向下弯腰。
越千年跪到一半,剑尖抵住石面,汗水顺着下颌流淌,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尊重强者,也敬畏古老的血脉。
可这一跪若是落下去,再站起来的东西,也许就不再是越千年。
剑锋在石面上磨出一串火星。
他一点点把膝盖撑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背上的衣料被冷汗浸透。
石台尽头,那些龙影慢慢散开。
龙眼宝石始终悬在前方,它冷冷看着他流血,看着他倒下,看着他靠着剑和骨头重新站起来。
越千年已经分不清外面过去了多久。
图腾柱深处没有昼夜。伤口撕开又愈合,鳞片浮出又裂开,衣摆被风割成碎条,血凝在剑柄上,他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最后的黑色石阶前。
石阶向上延伸,尽头垂着暗金色云幕,云幕之后有庞大的阴影,像无数龙骨堆成的王座。
他踏上去的瞬间,胸前的龙眼宝石裂开一道细缝,那只眼睛彻底睁开了。
暗金色光从宝石里流泻而出,落到云幕下方。厚重的云层往两侧翻卷,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推开了尘封已久的墓门。
万龙之墓出现在越千年眼前。
那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荒原,头顶天幕低垂,暗金色的霹雳在云里缓慢游走,却没有雷声。
脚下只有被岁月磨黑的龙骨和碎鳞,远处的龙角折在地平线上,构成了无边无际的群山,巨大的肋骨从地底拱起,弯出一座座倒塌宫殿般的影子。
风从骨缝间吹过,带起低低的回响,像万龙沉睡前尚未散尽的呼吸。
越千年走入墓地,此刻仿佛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不带喜怒,沉默又古老,只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万龙的瞩目之中。
这里埋藏着它们的骄傲,想要从这里走过,就要得到它们的认可。
越千年握紧剑柄,血从掌心的伤口里重新渗出,黏住了他的手。
龙眼宝石悬在他身前,在万龙之墓深处停下。
暗金云层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越千年甚至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看见云层里一线暗金色的光,像高悬在天地尽头的裂缝。
它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越千年体内的龙血瞬间沸腾。
祖龙。
这个念头从血脉深处出现,越千年听见自己的心跳急剧加速。
他抬头看向那只眼睛,还没等开口,墓地前方的黑色骨尘忽然卷了起来。
黑色尘雾里走出一道身影。
黑衣,长剑,暗金竖瞳。
那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可那张脸更冷,龙化也更完整。暗金鳞甲从手背覆到颈侧,衣领下能看见鳞片没入胸口,背后有龙翼的虚影缓缓张合。
他握剑的姿势并不和自己相似,更像一条龙用爪尖钩住了锋利的脊骨。
他在墓地前停下,眼神平静得近乎傲慢:“你来得太慢了。”
越千年没有问他是谁,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他抬剑,剑尖指向对方。
另一个越千年低头看了眼他的剑,唇角微掀:“你拥有着这份血脉,却还想当人。”
话音未落,两柄剑已经撞在一起。
越千年手臂一沉,靴底擦着骨地退了半步。
太熟悉了。
对方出剑的角度、发力的节奏、藏在剑锋后的变化,全都和他太像。
越千年习惯向前压进,借其进势反斩,对方却提前一步封住了他的剑路。
他右肩的伤口会影响到发力的角度,对方却像早知道这一点,剑锋擦着那处伤口斜削而来。
他借脚下障碍想移形换位,对方的剑已经等在下一处落点。
越千年会的,对方全都会。
越千年不会的,对方也会。
每一剑落下都带着龙爪撕裂猎物的狠劲,骨地被剑风划出裂痕,暗金色气息从裂痕里涌起,逼得越千年胸口发闷。
他咬牙压住体内躁动的龙血,左臂鳞片尽数浮出,强行拔高了力量。
他贴身抢攻,长剑压住对方兵刃,膝撞撞向腹部,肘击顺势转剑,剑锋回斩时几乎贴着对方咽喉扫过。
对方退了一步。
越千年还没追上,那道龙翼便在眼前一展。
暗金色影子掠过,越千年胸口像被巨爪扫中,整个人砸进一截横倒龙骨里。骨屑炸开,血腥味冲上喉咙,他抓住剑柄,硬是没让剑脱手。
“真是无趣……你还在用人的技巧。”
越千年撑着剑站起来,血从额角滑到下颌。他没有回话,只再一次出剑。
他不爱废话,战场上最苍白的就是语言。
每次交锋,越千年都像在和自己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那部分厮杀。
可对方比自己更强,也更接近龙血的本能。
它不懂迟疑,不懂克制,更是百无顾忌。
越千年身上伤口越来越多,肩头被撕开,手臂鳞片崩裂,腰侧被剑气划出一道可见内脏的伤口。
龙血让伤处缓慢收拢,又在下一轮交锋里重新裂开。疼痛堆得久了,反而变得模糊。
他的呼吸甚至都开始乏力,可对方却仍旧毫无压力。
剑势又一次撞开时,那人忽然停住,视线落在越千年脸上。
“你在外面仍有顾虑,我很好奇,他究竟是你的锚点?还是你的软肋?”
越千年眼底的暗金色冷了下去。
对方慢慢走近,声音不高,却像针扎进每一道伤口里。
“陈尘?人类的名字?你很在意他?”
越千年手背上裂开的鳞片一点点立起,对方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把人留住,又装作自己没有这个念头。”
“你身上流着龙的血,却甚至不敢伸出爪子。喜欢就圈养起来,放在自己的巢里。谁靠近,就咬断谁的喉咙。”
“你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敢承认。”
越千年抬眼,暗金色竖瞳彻底显现,颈侧鳞片片片浮起,连呼吸都带上了灼热的龙息。
“闭嘴。”
对方笑了:“你看,我说的都是对的。”
下一剑,越千年没有再压制龙化。
龙血从心口一路冲进手臂,暗金鳞甲覆过手腕,血从鳞缝里渗出,流到剑柄上。
他曾经一遍遍压住这股力量,怕它失控,怕自己有某天醒来,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可这一刻,他没有再闪躲。
他承认那股暴怒,承认那份在意,也承认自己确实有过阴暗而贪婪的念头。
然后把它们,一并放入剑里。
剑身低鸣。
越千年起势时,肩背微微下沉,剑锋贴着骨地滑过。
动作仍有人的剑法,却多了龙伏身咬猎前的狠。暗金色从剑锋里炸开,骨尘被撕成两半,对方抬剑格挡,剑势相撞处爆出刺目的火光。
这一剑斩开了对方肩头的鳞甲,黑衣裂开,暗金色血光从伤处渗出。
对方退了半步。
荒原深处,几座巨大的龙骨宫殿发出低沉震动。
越千年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几乎抬不起来。那一剑耗空了他积攒到现在的力量,可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对方。
对方垂眸看了眼肩头伤痕,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不错。”
“可惜,你还没学会怎么杀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