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不作墨,骨不作笔。”
“万族之舞,不入汝画。”
图腾柱上的羽翼纹、鳞片纹、角纹陆续醒来,沉在石头里的古老力量从四面压下。
最后一句祭词落下时,低地里的颜料像被扼住了咽喉,翻涌的速度骤然慢下。画影身上流动的色彩也变得迟缓,几笔细线在半空凝住,迟迟落不下去。
陆归野抓住机会冲出。
短刀钉住画影拖长的手臂,煞气在刀背上炸开。他毫不恋战,刺中就退,尾巴卷起地上的粗绳,把最后两个还没拖出去的人甩向外围。
陈尘和薇洛同时发力。
月辉与心灵之力顺着残留锚点扫过,把最后几道钉入脊骨的蓝黑线硬生生拽断。被控制的人接连倒下,巡猎队员顶着压力冲进来,把他们拖出绳索外。
整个大地总算恢复了安静,只剩画影和石壁上的眼睛还在苟延残喘。
歌吹向前踏了一步。
背后十二缕烛火同时升高,白发被烛光照出淡金色,金红瞳孔里也映出火星。
她手中的烛杖点向前方,一道极细的光没入颜料深处。
那一瞬间,陈尘竟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截烛芯。
它藏在蓝黑颜料下,缠着狂喜、暴怒、恐惧、悲伤,被层层颜色包住,却仍旧在火光里露出一点轮廓。
歌吹轻声道:“熄。”
烛火从画影体内亮起。
蓝黑人形僵在原地,身上的颜色一层层被照透。那些漂亮又恶心的颜料像被烈日晒干的劣质画皮,先卷边,再开裂,最后碎成大片灰烬。
石壁上的眼睛剧烈扭曲,试图往缝隙里收缩,却被图腾柱亮起的兽纹堵住退路。
老萨满的祭词猛地拔高:“归火!”
歌吹手里的烛杖向下一压。
金红火光沿着石壁烧过,那只蓝黑眼睛终于被点燃。湿润颜料发出细细的嘶声,像有人在极远处压着嗓子尖叫。
几个呼吸后,石壁上只剩一片焦黑痕迹,绮妄画影彻底散成灰。
薇洛趴在陈尘肩上,轻轻喘了口气,尾巴垂到他胸前。
陆归野收刀时,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红色颜料印,随着提灯一扫,那些痕迹才慢慢淡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泥和颜料,又看向歌吹干干净净的白裙。
“同样是打架,为什么你一点都不脏?”
歌吹想了想:“职业优势。”
陈尘偏过头,压了压嘴角。
老萨满们已经上前围着谷地检查残留。巡猎队把伤员抬到外侧,几个会治疗的玩家和部落药师忙着处理伤口。
刚才被控制的人多数已经醒了,只是情绪还不稳定,有人抱着膝盖发抖,有人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陈尘走过去,给几个情绪波动最重的人补了清晰术,又把一瓶安魂青露递给陆归野。
“少量兑水,先给那几个还在发抖的。”
陆归野接过瓶子,看了一眼说明,眼神顿时变了:“高级安魂药剂?”
“刚做的,省着点。”
“你出门还随身带这个?”
陈尘摸了摸肩上的薇洛:“别人我不知道,我出门一般带得比较杂。”
陆归野只当这话是陈尘的谦虚。
焦黑痕迹中,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在草地上。
那是块黑黢黢的石板,巴掌大小,边缘坑坑洼洼,表面像被火熏过,又像天生就不反光。
它躺在地上,周围草叶都微微往外弯,像不太愿意靠近。
陈尘脑子里立刻闪过沉龟岛那次带回来的东西。
当时那块深渊石板被他收在岛上,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只知道那玩意儿不普通,却始终没找到用处。
歌吹已经走过去,弯腰把石板捡起。
提灯火光绕着石板转了一圈,表面的蓝黑残痕被烧干净。她看了眼,直接收进背包。
陈尘看着她:“你认识这东西?”
“教会回收物。”
“我之前也捡到过一块。”
歌吹从上到下看了陈尘一眼,比刚才在杂货铺门口那次还认真。
“你捡到以后,还一直带着?”
陈尘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太妙的东西。
“…放在岛上,暂时没研究。”
“那你运气很好……还活着。”
陈尘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回岛以后很有必要给那块石板单独安排一个更安全的位置。
最好远离仓库,远离妖精,远离任何活着的生物。
歌吹倒没有吓唬他的意思,收好石板后,提灯恢复成普通大小。
“这类石板大多是深渊王座分型被击溃后留下的残片。教会回收,是防止它们继续吸附污染。”
陈尘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你们教会知道很多深渊的事?”
“大概比普通玩家多一点?”
老萨满还在和巡猎队说话,陆归野被叫去安置伤员,石壁前暂时只剩他们两个和一只猫。
歌吹站在焦黑石壁前,白裙边缘被火光照得发亮,身后那片黑痕反倒更刺眼。
“教会记录里,深渊王座有十二席,对应十二个月份。它们不一定每次都以本体出现,更多时候只是分型、眷者,或者被污染者借来的名号。”
陈尘立刻想到了前两个月的月度BOSS。
“蒲公英之王和苍龙也是?”
歌吹点头:“蒲公英之王归于孕育与生命之王,蕃生。苍龙对应风暴与天空之王,苍溟。”
陈尘默默把这两个名字记下:“那红黑色的深渊污染呢?我之前见得最多的就是那种。”
“当然是最常见的烬欲。”
“欲望与毁灭的深渊之王。”
风从石壁前吹过,焦黑灰烬散开一点。
陈尘皱眉:“它为什么这么常见?”
歌吹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当然是欲望和毁灭最容易出现啊,饥饿、贪婪、恐惧、嫉妒、杀意…到处都是。难道你的浮空岛上还天天搞艺术展?”
陈尘一时无言,好像确实没有。
白桃乌龙岛上每天最多的是种田、做饭、修房子、抓妖精干活……
真要有个“种田与基建的深渊之王”,那他的岛大概早就被拖进深渊当示范基地了。
还好,目前没听说这一席。
薇洛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时才把爪子轻轻搭在陈尘肩头。
陈尘偏头看它,发现它耳后的毛结还没解开,整只猫看着又疲惫又倔强。
他抬手轻轻帮它把那一小撮打结的毛理开。
薇洛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最近过得不太好吧。”
陈尘声音放低:“找到公主的线索了吗?”
薇洛原本还因为重逢有点高兴,听到这句话,尾巴一下垂了下去。
【没有】
它的心灵传音比以前低了许多。
【我走了大半个大陆,找过王城遗址,找过贵族墓园,也找过裂口附近的城市。可哪里都没有她的气息,也没有那道裂口】
【如果我当时顺着那道裂口跳下去,说不定还能跟上】
“你跳下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陈尘把那缕毛慢慢理顺:“更大的可能是多丢一只猫。”
薇洛抬头看他,猫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水光。
陈尘叹了口气:“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继续找。”
歌吹站在旁边,金红色眼睛安静地落到薇洛身上。
“公主?裂口?”
陈尘没有回答,薇洛的事毕竟不是他的秘密。
那只曾经娇贵得连灰都不愿意沾一点的小猫,如今惨成这样,眼里却还死死抓着那点希望。
薇洛和他对视了片刻:【告诉她】
陈尘这才把当初遇见薇洛、公主、复仇仪式和深渊裂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歌吹听完,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贵族、复仇、献祭,还有想要改变原本命运的人。”
她提灯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指向很明显。”
薇洛猛地坐直,陈尘也看向她:“哪一席?”
“复仇与超越的深渊之王,逆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