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野拎着绳子愣了两秒,偏头看陈尘:“兄弟,你们牧师还有这种赶路技能?”
陈尘盯着那艘光舟:“别看我,我也不会。”
陆归野笑出了声,抬脚踩上船尾。
陈尘顶着周围一圈路人的目光,也跟着上去,脚底接触的金光软而不陷,像踩在晒暖的水上。
犀牛人车绳解到一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套索,又看了看天上的光舟,最后把绳子丢回木桩。
“会魔法的真省钱。”
金光小船离地浮起,越过街市上方。
下面有人吹口哨,也有人抬手用留影晶石拍照。
陈尘坐在船侧,感觉自己像被迫参加了梦乐园第二轮巡游,还是没有排练的那种。
船行速度不慢,却不像云舟那样有明显风压。
拐过几条街后,底下的喧闹渐渐淡开。兽皮绳和石桩拉出一段段隔离带,地上的矿粉线也变成更沉的黑褐色,像专门划给图腾区的边界。
陆归野摸了摸船沿,还是没忍住:“要不是精神属性太低,我都想学习了。”
“光之舟渡。”
歌吹坐在船头,白发被风托起:“月神教会三阶牧师公开课程,只需一千贡献点。”
陈尘听完心情复杂,他在月神教会待的时间太少,连贡献点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正规军就是不一样。”
歌吹回头看他,金红色眼睛在光里亮得有些锋利:“我觉得你更有意思。”
“啊?”
“教会里的牧师身上的光芒大同小异,只有你身上的与众不同。”
陈尘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在拐着弯骂人。
陆归野倒是听乐了:“听你这语气,怎么不像很喜欢教会?”
歌吹把视线转回前方:“我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
陆归野手里的绳子差点滑下去。
陈尘也看向她,歌吹仍旧坐得端端正正,白裙金瞳,圣洁得足够放进任何一座教堂当肖像。
她却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毕竟教会里面的祷告接待,以及各种各样的典籍背诵是少不了的。”
陈尘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人可信了许多,至少还是个会讨厌应付的正常人。
“那确实挺可怕。”
陆归野忍不住笑:“所以你跑到万兽部落玩的时候,还要处理深渊污染?”
“路上碰到就顺路解决,我只是讨厌条条框框,并不讨厌这个职业。”
光舟越过最后一段岗哨,图腾柱群彻底压到眼前。
远看时,那些石柱已经像撑起天幕的巨木,近了以后才发现每一根都带着旧时代的重量。
柱身并不光滑,粗糙石面上刻满兽纹,有的爪印深到能塞进整个手臂,有的羽翼纹路顺着柱身盘旋而上,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
最中央几根立在云里,抬头望不到顶,云雾绕着柱身缓缓流动,日光漏下来时,那些刻痕一明一暗,仿佛沉睡的巨兽在云雾里缓慢呼吸。
鼓声貌似就在柱群深处响起。
不急不乱,每一声都带着厚重的力量,落下来时,像是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中。
陈尘腰间刚买的彩绳贴着衣摆,胸口却闷得像被人隔空按了一掌。
他打开群聊定位扫了一眼,越千年的光点还在更深处,已经快贴近那片灰色边界中心。
光舟在图腾柱外圈落下,陆归野先一步跳下去,神色已经从路上的轻松变成了警惕。
他把肩上的粗绳往地上一放,伸手摸向腰侧短刀:“就是前面。”
陈尘跟着下船,刚踩到地面,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腻味。
入目不见他熟悉的红黑污染,这里没有那么重的腐臭和烧焦气。
空气里反倒浮着湿颜料和冷花露的味道,初闻起来并不刺鼻,再多吸一口,却像喝下一口放凉太久的甜酒,喉咙里泛起黏腻的涩意。
前方一片谷地被绳索隔开,几名万兽部落巡猎队成员守在外围。
几个兽人正按着受伤的同伴,更多人拿着长矛守在边线外,谁都没有贸然进入其中。
而真正的污染,就在凹陷的地块中央。
蓝黑色线条铺在大地上,像有人用一桶浓稠颜料随手泼开,又用笔锋拖拽出细长枝杈。
那些线条并不安静,它们会慢慢游动,细的像发丝,粗的像湿漉漉的触手,抬起时还带着黏亮的弧光。
十几个兽人被困在线条之中,甚至包括两个巡猎的队员,他们的武器掉在地上,身体却还在跟着鼓点扭动。
蓝黑细线扎进他们肩胛和脊骨附近,另一端拖回地面,像某个藏在地下的黑手正操纵残忍的木偶戏。
陈尘想起方才在角斗场看过万兽部落的祭舞,那种舞蹈热烈张扬,眼前这一场却冷得��人。
肩膀拧到反常的角度,膝盖反复弯折,手指像被丝线扯着,在空中摆出怪异的姿势。
有人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涣散不见神色;有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笑声,脚下却已经磨出血。
一名巡猎队员按不住脾气,刚踏进去半步,脚腕就被细线缠住。那线顺着他的影子往上爬,眨眼摸到后颈。
陆归野尾巴一绷,整个人像头出笼的豹子,贴着地面掠出。短刀横斩,刀锋带起暗色血气,斩在线条上时发出一声细而尖的裂响。
被救下的巡猎队员摔回外围,大口大口喘气。
陆归野吼道:“都别碰地上的线!”
歌吹站在谷地边缘,白色修女服被风吹起一角,金红色瞳孔映着那些蓝黑线条,神色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来自绮妄的污染。”
陈尘立刻看向她:“什么东西?”
歌吹抬手,一盏洁白提灯出现在她掌心,灯火金红,照得她指节近乎透明。
“艺术与美的深渊之王,绮妄。”
深渊之王?艺术与美?
这两个词和眼前这堆被线扯着跳舞的人摆在一起,违和得让人止不住好奇。
歌吹提着灯,倒是真有空解释:“教会记录里,深渊王座有十二席。”
“我们前几个月常见的是红黑污染,那一支偏向欲望和毁灭。绮妄留下的痕迹,通常更漂亮,也更恶心。”
陆归野正被三名被控制的兽人逼得往后退,短刀架住一只变形的爪子,尾巴都快炸毛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会儿再研究!”
陈尘抬手,身后羽翼铺开。
几片光羽先飞出去,擦着被控制者的肩膀掠过,把他们逼退到无法攻击的位置,随后在陆归野身侧拼出一层薄薄的光鳞。
一个背羽弓的少年反手抓来,指甲撞在光鳞上,陆归野趁这个空隙,矮身绕到他背后,绳子一抖,麻利缠住对方手腕。
“谢了!”
陈尘还没来得及回他,歌吹已经提灯向前踏去。
蓝黑色线条像闻到血腥味的鱼群,立刻朝她脚下涌去。那些线条缠上白色鞋面的刹那,提灯里的金红火光忽然垂落。
火焰沿着歌吹脚下的影子铺出,薄而亮丽,像一匹被灯火织出的红金绸缎。
她的影子被拉长,越过线条,越过谷地,落到那些被操控的人脚边。
火,顺着影子熊熊燃烧。
鹿角女孩脚下的黑影先亮出一缕红金,火线沿着影子爬到她脊背后的蓝黑细线。女孩踮起的脚终于落下,身体一软,倒进草地里。
背羽弓的少年、两名巡猎队员、那个绕着石块旋转的蛇尾舞者…一团团影子接连亮起。
谷地里仿佛多出了一圈无声燃烧的灯海,金红火光贴着地面蔓延,蓝黑线条在火里扭曲卷缩,像被烧焦的画纸边缘。
那些被控制的人还在挣扎,膝盖砸进泥土,手掌撑住地面,喉咙里的怪笑变成痛苦的喘息。
陆归野扛着刚捆好的少年退出来,看着眼前连成片的灯火,脱口而出:“这也太猛了。”
陈尘很想附和,早说你这么厉害,还叫我来干嘛?
他刚这么想着,掌心忽然微微发热,左手的骨白纹路轻轻亮起。
陈尘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收住,视线重新落回战场之中。
那些被火烧断的蓝黑线条,并没有彻底消失。
它们被迫离开兽人的脊背,缩回泥土里,贴着地面一点点退向更深处。
金红灯火追过去,烧掉一片,又有新的细线从草根下钻出,像有人躲在看不见的地方,重新拿起画笔,沿着大地补上被擦掉的色彩。
歌吹停在谷地中央,提灯的火光照亮她半边侧脸,金红瞳孔里的光纹缓缓转动。
“这里只是表层。”
陈尘顺着那些退去的线看向远处,图腾柱的阴影压在一块倾斜石壁上。
石壁原本刻着古老的纹路,可纹路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片湿润的蓝黑色,像颜料似的黏在石面上。
像一只刚刚画上去的眼睛。
它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是由线条、色块和扭曲的弧度拼成。
可在被看见的那一瞬间,你会莫名觉得,它也正在盯着你看。
第245章 绮妄之画
“这种东西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图腾柱旁边吧?”
陆归野攥着短刀,脸色很是难看:“当然不该。”
陈尘视线下移,落在他肩头那几捆绳子上:“你刚才拿的绳子,能对这种东西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