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所有人都不想选的路,最后还是成了唯一能走的方向。
第188章 梦泽鲸
塌陷发生后,地面上黑石矿区的办公层也发生了剧烈的摇晃。
托马斯艰难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怀表,值班员跌跌撞撞冲进来,用紧张的语气汇报着最新记录:
“中层三号、四号工作区全部失联,升降平台损坏,通讯线断联。最后一次定位显示,巴伦和刚才那位牧师都在新开采区附近。”
托马斯毫不犹豫地下令:“拿来备用矿道图,救援绳、医疗箱、临时支架,能调用的资源都先往中层入口传输。再派人去翡翠城通知冒险者协会和医疗所,让他们别等我们的正式文书,先派人过来。”
值班员连忙点头,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办公区里很快响起杂乱脚步声,平时坐在工位后处理报表的人全被喊了起来。
托马斯刚要让人调出中层结构图,却发现费舍尔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这位黄金家族的监管员没有去看失联名单,也没有询问伤亡人数,他的视线落在电子屏幕上的震动曲线。
曲线末端仍在缓慢抬升,旁边的矿层标记正对应下方那片还未正式命名的暗青色矿化层。
托马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来费舍尔先生知道的东西,比我这个矿区负责人要多。”
费舍尔没有回答,只打开主控台旁那只通讯箱,输入权限密钥。
金色光幕在箱盖内侧亮起,命令迅速滚过,托马斯只看懂了大意:下层目标活性上升,中央主钻进入预热状态。
中央主钻就是位于矿区钢铁骨架最中央的巨大钻头,已经和这栋建筑都融合在了一起,平时大半藏在地下主轴里,外面只露出部分支撑结构。
托马斯一直以为那是黄金家族为了开采深层硬矿准备的备用大设备,可和现在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他再想装作没看懂也不可能。
他伸手按住箱盖,掌心压在冰冷的金属边缘上:“下面还有几百个工人。”
费舍尔看着他,语气毫无波澜:
“正因为下面还有人,我们才不能随便派出救援队乱挖。现在下方结构不明,一旦扰动主岩层,二次塌陷会把剩下的人一起埋进去。”
托马斯嘴角抽搐,像是被气笑了:“你们一边说下面只是变种矿石,一边把中央主钻当成镇压设备,黄金家族到底是来开矿,还是别有用心?”
费舍尔合上通讯箱,语气仍然维持着那点冷淡的礼貌:
“如果下层异常继续扩散,整个翡翠城外环都会被烟尘污染。托马斯先生,你只是负责矿区日常运营,而我,负责黄金家族的安全命令。”
主控台旁的年轻炼金师拿着记录笔站在那儿,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费舍尔没有再和托马斯争辩,只转头吩咐他:“封锁下层入口,外部救援人员未得到家族许可之前,不得进入新开采区。中央主钻按一号程序预热。”
记录笔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红色指示灯从主控台一侧亮起,原本嘈杂的钻机声逐渐压低,另一个庞然大物开始接管整座矿区的节奏。
托马斯看着那排红灯,彻底收起了脸上的圆滑。他没再继续在这里浪费口舌,只是转身往外走。
费舍尔在后面提醒了一句:“托马斯先生,你应该知道家族命令的优先级。”
“我当然知道,”
托马斯不卑不亢:“但我也知道,事故赔偿名单不该在救援之前写好。”
地下的人暂时听不见地面的争执,陈尘带着几百个工人沿灰青色通道往前走,拉成了很长的队伍。
几个伤势较重的人被安排在中间,由清醒的矿工轮流搀扶。
这里的地面平整得有些反常,矿灯照上去时,像光落进了深水里,被岩层悄悄吃掉一部分。
被绑住的矿工不再挣扎,有有人眼神里仍带着梦游后的茫然,却没有再试图挣开绳索,只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
巴伦举着矿灯照了照两边岩壁:“这里的纹路太相似了,而且表面光滑得根本留不下记号。”
陈尘顺着灯光看过去。通道里的岩壁像被水流磨损经年,表面看似光滑,细看却是一层压一层的纹路。
凯西藏在陈尘影子里,一路都很安静,只偶尔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脚踝,提醒前方有坑或者碎石。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空间慢慢开阔起来。
两侧岩壁往后退缩,头顶也出现了更多空隙。
矿灯只能照见前方一整片弧形暗青色矿化层,那片弧面大得不像洞壁,中间有一道淡淡的长痕,弯曲得像某种闭合的眼睑。
几个刚才还神志不清的矿工抬起头,怔怔望着前方。
巴伦把矿灯举高了一点:“这是什么?”
凯西从影子里探出脑袋,两条尾巴缠住陈尘的手腕,难得没有发出声音。
陈尘走上前,把手贴在那片暗青色矿化层上。
系统提示隔了好一会儿才浮现出来。
【未知古兽残骸:梦泽鲸之眼】
【备注:别紧张,它现在没空吃你。它只是做了一个太长的梦,顺便把附近的人都吵醒了】
陈尘还没来得及吐槽这句备注,耳边忽然响起海浪的声音。
那声音和浮空岛边缘的云海全然不同。云海多半是风声,而这一刻涌来的海水厚重得多,带着潮湿的咸腥和胸腔发出的低鸣。
矿灯、洞窟、工人的喘息声都被推远,陈尘像被一股水流轻轻卷住,意识沉进了一片看不到边的海里。
他在海里看见一只刚出生的幼鲸,说是幼鲸,也有一座屋子那么大。
它浮在幽蓝海水中,身边没有另一只同类,也没有谁教它该往哪里游。
成群的小鱼从它身边经过,又很快散开;更大的猎食者从远处靠近,它只能藏进珊瑚礁林的阴影里,笨拙地学会避开那些锋利牙齿。
时间在梦里过得很快。
小鲸一点点长大,独自穿过漆黑海沟,追逐迁徙鱼群,在风暴季沉到更深的水下。
它偶尔会发出很长的鸣声,那声音沿着海水传出去很远,却从来没有等来相似的回应。
某一天,它在睡梦里回到出生那片海。
梦里没有饥饿,也没有追猎。等它醒来时,附近一条受伤的小鱼贴在它的鳍边,也像是进入了相同的梦境。
从那以后,越来越多的海中生物会在夜里靠近它,受伤的鱼群……甚至一些白天还会互相捕食的生灵。
它们醒来后依旧会离开,依旧会回到海里各自的命运,但至少在梦里,它们拥有一小段不被追赶的时间。
梦泽鲸就是这样明白自己和别的生灵不同的。
它没有族群,却有一片会随着它入睡而展开的大海。那片海陪了它很久,直到远处天边升起一个燃烧的光球。
那道光太过明亮,连海水深处都被照出金红色的裂纹。
随着它的出现,海面开始下降,大片珊瑚露出水面,在热风里干枯。
曾经被洋流连接的海域被新生的陆地截断,山脉从水下抬起,礁石变成高崖,许多海中的生灵被迫迁徙,更多的则留在逐渐变浅的水里。
梦泽鲸已经太大了,游得也太慢。
它无法跟随那些细小水道离开。海水一日日退去,陆地一日日围拢,最后它被困在一片越来越窄的内海里。
它仍然会做梦,梦里是从前没有尽头的水,是那些曾短暂停靠在它身边的生灵。
再往后,连那片内海也干了。
风沙盖住盐壳,泥土覆过脊背,山石在漫长岁月里一层层压下。它闭着眼,睡得很久,久到梦里的海也慢慢变暗。
偶尔有震动从外面传来,像隔着厚石传来的远雷,更多时候只有静默。
再后来,黑色岩层被人凿开。
钻头一点点啃进它已经矿化的外壳,可它没有真正醒来,只是在睡梦里翻了一下身。
那些零散的梦顺着灰白色矿脉散出去,落进矿工的睡眠里,变成一遍又一遍模糊的催促。
“继续下挖……”
这四个字只是它的一点点渴求,孤独千万年的生物,睡得太久,疼得太久,也太久没有被谁看见了。
海声慢慢退去,矿灯和洞窟的轮廓重新回到眼前。
陈尘的手还贴在那片暗青色弧面上,巴伦站在不远处,像是想叫他,又怕打乱了他的思绪。
那些原本被梦牵住的矿工一个个低着头,有几个人眼眶发红,自己却说不清为什么。
陈尘此刻总算明白了梦的来源,也明白了这条孤独鲸鱼的愿望。
这一刻……他想到了祈愿术,想到用自己最强的技能拯救它。
可祈愿术不是随便丢一句愿望,就能把旧时代的庞然大物从地底完整捞出来。
而且,他早已经答应了别人。
陈尘把指尖一点月光轻轻按在矿化层上,像在安抚睡梦里仍然疼痛的巨兽。
“对不起,我现在救不了你。”他的声音很低,情绪里明显带着自责。
梦泽鲸也许早就没有完整回答的能力,可洞窟深处很快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巴伦立刻把矿灯举高。那片弧形矿化层旁边,一处原本完整的岩壁慢慢裂开,露出一条往斜上方延伸的窄道。
窄道像是才开辟出来一样凹凸不平,却足够让人弯腰通过。
被捆住的矿工像是终于醒过来一些,眼神里的空茫淡了不少。有人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绳子茫然地问:“这是哪里?”
巴伦看着那条新露出来的路,喉结动了动:“这条路能出去?”
陈尘转身看向队伍:“难道你打算回头?动作快一点。”
在离开这里时,陈尘再次看向了梦泽鲸的眼睛……它像是等待了太久,连泪水都已经干涸,但是却没把这份痛苦迁怒给任何人。
几百人的队伍在狭窄通道里移动得很慢,好在那股梦魇般的牵引弱了许多。
矿工们互相扶持,沿着那条新裂开的通道往上撤退。
陈尘走在前方,偶尔回头确认后面有没有人掉队。凯西一直藏在他的影子里,作为最贴心的防护符。
走到半路时,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轰鸣。
有矿工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是不是救援钻机?上面来人了?”
巴伦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手里的矿灯越握越紧。
那声音从上方斜斜压下来,岩壁里的暗青色层纹被震得微微发颤,几粒碎矿从头顶滚落,砸在队伍前方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