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甚至怀疑，这位老管家才是整个翡翠庄园真正还在运转的原因。
她像是用某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翡翠家族最后一点规矩勉强撑住。
越往庄园深处走，空气越安静。
最后，他们来到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内花园。
这里比外面的庭院保存得更好，四周种着许多白色小花，虽然花群并不繁盛，却能看出有人一直在照料。
花园中央安置着一具水晶棺，透明晶壁上流转着青色的流带，几根银白细管从底座延伸进地面，大抵是连接着埋在花园深处的能量维持装置。
水晶棺周围干净得近乎不真实，像童话里被时间遗忘的一角。
陈尘走近几步，才看清水晶棺里躺着的人。
那是一位金发女子，看上去仍停留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她的金发柔顺地铺在身侧，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色苍白，却没有久病之人的枯败。
蒂娅的手指压在袖口边缘，她一路上都很克制，此刻真正见到康斯坦丁，反倒比陈尘想象中更安静。
老管家按下棺体旁边的控制钮，青色光纹慢慢淡去，水晶棺从中间向两侧打开。
微凉的气息从棺内散出，带着淡淡药剂味道。
“小姐这些年一直在这里。”
“我们请过医师、炼金术士……以及和你一样的牧师，可小姐始终没有醒来。”
她没有直接给陈尘下达坚决的任务，可陈尘能感觉到，内花园里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蒂娅和加文带他来到高炉公国，就是为了这一刻。
老管家守着这座庄园，守着这具水晶棺，同样也是为了这一刻。
陈尘忽然感觉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说实话，他现在并没有把握。
祈愿术从学会到现在，他真正使用过的次数少得可怜，上一次还是在战斗里偏向攻击用途。
用它来唤醒一个沉睡多年、状态复杂到连高炉公国诸多炼金师都束手无策的人，陈尘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他已经站在这里，总不能连试都不试。
蒂娅和加文带他走了这么远，老管家守了这么多年，康斯坦丁躺在水晶棺里，像一段被强行停在过去的时间。
“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陈尘走到水晶棺前，先把话说清楚：“祈愿术回应的是愿望，但愿望越重，结果也越不可控。我会尽力，但你们最好先有心理准备。”
蒂娅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陈尘伸出手，指尖落在康斯坦丁交叠的手背上，传来的却只有冰凉。
不像尸体的冷，更像隔着一层厚厚玻璃，碰到某种被封存起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能量。
最初只是一点很淡的月光在掌心亮起，像夜色里被云层遮住的弦月。
随着陈尘投入更多精力值，那点光芒逐渐变得明亮，弦月舒展为半月，又一点点圆满成银白满月。
原本沉在暮色里的白色花朵被月辉照亮，水晶棺折射出细碎银芒，连墙角那些枯黄枝叶都像被柔光覆上了寒霜。
陈尘看不见自己身后的景象，可站在水晶棺外的人却能清楚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身后缓缓浮现。
虽然没有完全成形，只能看出女性轮廓，长发垂落，衣袍如夜色铺展，周身环绕着淡淡月辉。
老管家几乎是下意识垂下头。
蒂娅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敬畏的神色。
加文喉结滚了滚，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相信。
花园中万籁俱寂，陈尘却在这片越来越明亮的月光里察觉到不对。
康斯坦丁没有回应，神术力量顺着他的掌心落下，却像落在一层看不见的外壁上。
她整个人仿佛一个彻底隔绝外界的容器，无论陈尘投入多少精力，那些月光都只停留在表面，无法真正渗透进去，更别说触碰她的灵魂。
陈尘加大精力输出，掌心的满月光辉越发明亮，却始终没有融入康斯坦丁体内。
就在他几乎准备继续强行推进时，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直接落进他的脑海深处。
“先解决她的魇症。”
陈尘掌心的月光不受控制地散开，身后那道模糊的月神之影也随之淡去。
陈尘睁开眼，后背却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他刚才听见了月神的声音。
��亲自阻止了这次祈愿。
祈愿术没有真正落下，精力和体力也没有大幅消耗，按感觉来说，应该没有进入本月冷却。
可陈尘毫不感觉庆幸，如果连月神都亲自提醒他不能强行唤醒，那康斯坦丁身上的问题绝不只是沉睡那么简单。
“魇症？这又是什么病症？”这个词被他记在心里。
花园里沉默了很久，蒂娅才开口：“怎么样？”
陈尘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辞：“祈愿术没有成功。”
“但不是完全没有反应。她身上有一层东西，把外界的力量隔绝开了，祈愿术现在碰不到她内部的灵魂。”
蒂娅很快抓住重点：“那要怎么做？”
“得先解决魇症。”陈尘没有隐瞒这个词。
老管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魇症？”
“我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症状，但她应该被某种梦境或者精神层面的病症困住了。”
陈尘看向康斯坦丁：“想让祈愿术真正起效，必须先找到那层异常的源头。”
加文抬手抹了把脸，明显想让自己振作一点。
“也就是说，还有办法？”
“我觉得肯定还是有希望的。”
陈尘继续补充：“但需要相关线索，比如她当年出事前接触过什么，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症状的人……”
老管家沉默片刻，转身合上了水晶棺。
“或许，明天的拍卖会能提供一些线索。”
她将几人带到内花园旁边的小会客室。
这间屋子里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茶具擦得一丝不苟，桌面上没有一点灰尘。
老管家从抽屉里取出邀请函，又拿出折得整整齐齐的拍卖清单，放到三人面前。
“翡翠家族明天中午将在城中钟楼举行最后一场拍卖。”
老管家没有回避蒂娅望来的目光：“维持小姐的封眠装置需要大量资金。能源晶石、稳定药剂、阵法校准，费用一年比一年高。”
“翡翠家族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可流动资产，债权人也不会再给我们更多时间。”
陈尘低头看向那份清单，虽然他对这里并不熟悉，但也知道这就是翡翠家族最后的一切了：
翡翠家族名下剩余三成工坊股份；
“翡翠”城名与相关商会冠名权益；
康斯坦丁��翡翠用于突破炼金大师考核的未完成造物-青玉匣；
蒂娅看到最后一项，声音都低了几分：“青玉匣也要卖？”
老管家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很快又压回平静之下。
“它已经被列入抵押清算物，若不是明天公开拍卖，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最后会流到谁手里。”
她没有再回答几人的问题，只把那封邀请函推到蒂娅面前，说完拍卖会的事情后，整个人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而是因为她撑了这么久，终于把其中一部分重量交到了别人手里。
离开翡翠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老管家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礼节仍然周全。蒂娅接过邀请函，没有说多余的话。
加文也安静得不像平时，直到铁门重新在身后合拢，三人才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
翡翠城夜晚的街道并不冷清，却和琉璃城那种浮夸热闹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更暗，建筑也更旧，许多老工坊门口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大多脚步匆匆。
没有人责怪陈尘，可这种沉默反而更难受。
走过一条街角时，陈尘注意到路边的昭告栏，几张宣传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最醒目的标题正是明天那场拍卖会。
【翡翠家族最终资产拍卖】
【时间：明日正午】
【地点：翡翠城旧钟楼】
下方列着部分重要拍品，和老管家给他们的清单差不多，只是宣传语写得更加浮夸。
什么“见证旧贵族最后的荣光”，“收藏高炉公国炼金史的重要遗珍”，“翡翠城未来格局重新洗牌”之类的话，看得陈尘眉头慢慢皱起。
加文站在旁边，指了指远处黑夜里一座高高耸起的钟楼。
“就是那里。旧钟楼，翡翠城最老的建筑之一。我小时候它就在那儿了，那时候每到整点都会响，整个城区都能听见。”
“不过后来维护费太贵，钟声就再也没响起。”
蒂娅从昭告栏上揭下一张宣传册，陈尘也凑过去看了眼出席名单。
高炉公国其余六大家族几乎都派了代表，炼金术士协会也有人到场。
商会、工坊主、贵族收藏家和冒险团的名字密密麻麻列在后面。
陈尘的视线继续下移，最后停在名单靠后的位置。
【纯白之塔】
几个字并不显眼，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