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椅子转了半圈,双臂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安静下来时,反倒显得有些陌生。
“我和加文,都来自高炉公国。”
高炉公国位于烈阳洲西北部,是这片大陆上最擅长炼金术和蒸汽机械的国家。
蒂娅说,那里几乎能制造出所有可以想象的机械,从最简单的齿轮传动机,到能够替代人类工作的炼金机器人。
城市昼夜不息,炉火终年燃烧,巨大的烟囱连接成片,工厂的轰鸣声可以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繁荣。
可防毒面罩上的备注已经提前告诉陈尘,万物总有代价。
“高炉公国中的贵族和炼金术士是上等人,住在主城区,用炼金屏障把外部环境完全隔绝开来。”
“但在屏障外面,住着的是工人、手工业者、还有一些…被时代淘汰的人,他们的工作环境一直都处于污染之中。”
加文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现在那里已经不怎么用人类了。机器人更便宜,不会生病,不需要休息,坏了换零件就能继续用……”
陈尘对这种社会形态并不陌生,无论是在原来的蓝星还是在浮空岛世界的其他角落,类似的不平等到处都存在。
蒂娅继续讲下去。
她和加文出生在翡翠城下属的一座小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更像被炼金工厂包围起来的大棚户区。
道路上到处是黑灰,雨水落下来后,会在坑洼里积成带着油光的脏水。
孩子们在废料堆之间长大,最熟悉的玩具不是木偶和布娃娃,而是断裂的齿轮、废弃的铜管和被烧得发黑的金属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垃圾场里翻东西。
运气好的时候,能翻到还没完全坏掉的元件,拿去卖给回收商,换两个面包。
运气不好的时候,一整天只能喝废水管旁边积下来的雨水。
加文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比她好一点,至少我知道我爹是谁。他是炼金工厂的翻砂工,在我五岁的时候,得肺病死了。我妈改嫁到了别的城市,没带我。所以…”
他也进了垃圾场。
两个在垃圾场里讨生活的孩子,在某一天相遇了。
蒂娅说她不太记得那是哪年哪月的事情了,那天她翻到了一个小型炼金炉的核心元件,这东西值不少钱,够她吃半个月面包。
但就在她把它从废料堆里拽出来的时候,一只手也从旁边伸了过来,抓住了同一块元件。
她和加文对视了一眼,然后下一秒就扭打在了一起。
“你那时候可狠了。”
加文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耳朵上这道疤就是你挠的。”
蒂娅白了他一眼:“你也没客气,不知道是谁连女生都打!”
两个孩子在垃圾场里打成了一团,为了一个他们甚至不知道具体用途的炼金元件。
打到双方都没力气了,就躺在废料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看着彼此满身的伤痕和泥水,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呀?”
那是个小女孩的声音,一听就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蒂娅和加文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女孩:
蓬松的裙摆上绣满了繁复的花纹,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蕾丝边,连头发编成了精致的羊角辫,末尾系的缎带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光。
她就站在垃圾场的边缘,和周围肮脏、破败的环境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蒂娅和加文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在垃圾场里见过这样的人。
不,应该说,他们从来没有离这样的人这么近过。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掉在地上的炼金元件,最后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痕。
她撇了撇嘴,眼眶突然红了:“你们流血了。”
然后就哭了起来。
蒂娅说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慌张,因为她身上的那条裙子的价格……比他们两个流浪汉的命加起来还贵。
万一她家里人找过来,他们两个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小女孩哭完之后,抽抽噎噎地走近了几步,从她那个显然是名贵货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了蒂娅。
“擦擦,血。”
那块手帕是纯白色的,蒂娅拿到手里的时候,手中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她犹豫了一下没敢用。
小女孩看了看她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直接把手帕抽了回去,然后踮起脚尖,笨拙地往蒂娅脸上的伤口按去。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她一边擦一边问。
蒂娅和加文面面相觑,两人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康斯坦丁��翡翠。”小女孩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们在找吃的吗?我家里有好多好多吃的,你们跟我回家吧。”
蒂娅和加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动和恐惧。
在高炉公国,就算是垃圾场里的孩子,也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以金属和矿石命名的七个家族把持着国家命脉,王权都要向他们让路。
而“翡翠”,正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当时我俩到底是咋想的,真的跟着她去到了翡翠的家族。”
加文喝了口水:“真是不怕死啊!”
两人跟着康斯坦丁走到垃圾场边缘时,翡翠家的老管家找了过来。
那位管家太太在翡翠家族服侍过三代家主,据说整个翡翠城都有她的熟人。
她看到康斯坦丁蹲在垃圾场旁边,身边还跟着两个满身泥血的孩子时,脸色差点没维持住。
蒂娅现在都还记得那个表情,那不是单纯的嫌恶,更像看见了某种不该沾到鞋边的污渍。
“小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老管家的声音尽量在维持平稳:“这类…孩子,您不必在意。”
康斯坦丁抬起头看了看管家太太,又看了看身后两个已经做好了被赶走准备的小孩。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伸手拉住了蒂娅和加文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跟我一起回去,如果他们不去,那我也就不回去了。”
老管家太太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她为数不多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时刻。
最终,老管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为他们引路。
就这样,两个垃圾场里的孤儿,跟着翡翠家族的小姐,走进了那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庄园。
接下来的十年,是蒂娅和加文人生中最安定的十年。
最开始,庄园里的老师并不愿意认真教他们。
两个垃圾场出生的孩子,在那些贵族教师眼里,大概和庄园里多出来的两只野猫没有区别。
可康斯坦丁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听课。
老师敷衍,她便举手提问;老师想提前结束,她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请对方把刚才讲得不清楚的地方再讲一遍。
他们也不是没有被庄园里的人排挤过。
有人把蒂娅的教材扔进水池,有人在加文训练时故意换成钝剑。康斯坦丁知道后,只是把所有参与者的名字整理成名单,连同他们各自家族近三个月的账目漏洞,一起放到了晚餐桌上。
那天之后,庄园里再也没人敢明着欺负他们。
加文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她那时候才多大啊,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经能把一群大人吓得脸色发青。”
陈尘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为什么蒂娅和加文提起康斯坦丁时,会是这样的神情。
对两个从垃圾场长大的孩子来说,康斯坦丁不是把他们从泥里拽出来的人,而是第一个让他们相信,自己也可以站在干净明亮地方的人。
后来,康斯坦丁成年礼那天到了。
她要前往高炉公国主城,接受炼金术士协会的等级测试。那天清晨,蒂娅和加文站在庄园门口,目送她登上马车。
康斯坦丁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笑得和十年前在垃圾场边缘时一样明亮。
“等我回来,给你们带主城的特产!”
马车驶过庄园长道,消失在银白色的晨雾里。
可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康斯坦丁清醒时的模样。
成年礼之后,蒂娅和加文按照原本的约定离开翡翠家,正式成为冒险者,踏上属于自己的旅途。
他们以为康斯坦丁会顺利通过测试,成为高炉公国最年轻的炼金大师之一,也以为等他们闯出名气,总能在某个庆典或任务里再见面。
可一年之后,翡翠家族衰落的消息传遍了高炉公国。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只知道翡翠家族几项核心炼金配方被人窃取,产业接连遭到其他六大家族打压,原本庞大的势力迅速崩塌。
从曾经的顶尖贵族,变成七贵族中最弱小、随时可能被吞并的一支。
而康斯坦丁��翡翠,那位曾经被炼金术士协会称为“炼金术未来珍珠”的天才,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沉睡。
蒂娅和加文回去过一次,翡翠庄园已经不复当年的繁华,门口守卫换成了脸色麻木的炼金傀儡。
他们在花园里,隔着层层防护法阵,远远见到了康斯坦丁。
她躺在一具水晶棺中,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色苍白而安静,像是进入了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
从那以后,蒂娅和加文走遍了烈阳洲的每个角落,寻找能唤醒康斯坦丁的方法。
草药、法术、诅咒解除、灵魂修复、炼金药剂、古代秘术…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所有看似可靠的线索,最后都在现实面前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