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极大的书册，书页不像纸，更像某种鱼鳞被压成薄片后再缝在一起。
陈尘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打开的书册，书页上的文字直接浮现在半空中，化为了淡蓝色的光点，像有人在空气中用发光的水写字。
那些文字缓缓流动，组成句子，又散开，又重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这是…人鱼王的梦境记录。”何韵对照着藏书馆里文字符号，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
那些漂浮的文字开始旋转，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像无形的手将所有人拽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梦编织的世界。
陈尘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脱离了身体，变成了一道没有重量的视线，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某种像水一样黏稠的介质，最后落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天空只有光亮，却不见日月星辰，那种光不像阳光那样温暖，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而是毫无感情的照耀，像是世界本身在发出一种漠然的荧光。
海面中央，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条人鱼，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海面上，与海水融为一体，额头上的三叉戟纹路正在发光，像极光在夜空中无声燃烧。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吟唱。
陈尘发现自己能听到那个声音……不，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
无数个梦中的絮语，无数个欲望的尖叫，无数个恐惧的呢喃，全部汇聚成一条洪流，从那个人鱼的身上奔涌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圈水纹从人鱼王脚下扩散，水纹里浮出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了那些梦的内容：国王梦见自己被臣子背叛，醒来后杀死了所有近臣；一个母亲梦见自己的孩子被野兽叼走，醒来后把孩子锁在笼子里；一个渔夫梦见海神发怒，醒来后不敢再出海捕鱼……
那些梦没有因为醒来而消失，它们留下恐惧、猜疑、贪婪与憎恨，化成一缕缕黑色雾气，从无数人身上渗出来，慢慢沉入地底。
黑色雾气在地底聚集、翻滚，彼此挤压，像一锅永远不会冷却的沥青。陈尘看着那些东西逐渐变得浓稠，忽然想起《复苏计划》里的黑色物质。
人鱼王此刻睁开了双眼，里面只有两片缓慢旋转的深蓝漩涡，它看向众人，声音直接落进意识里。
“我曾以为梦境能让海洋走向新的时代。”
海面上的画面随之变化：人们跪在岸边向海祈祷，人鱼在深海宫殿里高举三叉戟，歌声穿过水流，传到很远的地方。
“后来才明白，梦里留下的不止信仰，还有恐惧和欲望。”
“那些东西沉进地底，成了深渊。”
海面轰然下陷，陈尘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拖进更深一层的梦里。
黑色深渊在地底扩张，陆地被托起，裂开，又被海水淹没。村庄在睡梦中沉入洪水，城市只剩钟楼尖顶露在水面上，无数逃难的人挤在破旧小船里，向远方那艘巨大的方舟挥手。
方舟接纳了他们，船上有温暖的客舱，干净的水，充足的食物，还有穿着华美长袍的人鱼使者。避难者们以为自己活下来了，甚至在餐桌边感谢方舟的庇护。
可梦境的下一幕，墙壁里的管道亮起暗红色光泽。
那些人仍在熟睡，血液却沿着细密管路流向更高处，流向中央生态养舱。祭祀台上，人鱼信徒跪伏祈祷，研究员们记录数据，一代又一代地守着这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复苏计划。
画面还在继续。
第一批人鱼研究员老死在船上，第二批接替他们的位置，第三批继续修补老旧管线。方舟越来越旧，管道越来越密，筛选仪式却被一代代改写，最后变成了他们现在看到的规则。
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变成供养王的养分。
人鱼王看着那些画面，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漫长到近乎麻木的疲倦。
“我沉睡，不是为了等待苏醒，而是为了让梦停下。”
它的声音落下时，整片海面安静了许多。
“可我的子民不明白。”
“他们以为我被深渊困住，以为血液和祭祀能把我带回来。可我若醒来，梦境会继续扩散，深渊也会继续长大。”
人鱼王的影像渐渐淡去，而在远处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梦境都轻轻晃了一下。
它不像系统那么冰冷，也不像人鱼王那样疲惫，反而如同母亲一样温柔，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海水、梦境和深渊，落到每个人耳边。
“每一个纪元都有它的使命，海洋纪元的使命已经完成，属于未来的纪元绝对不是深渊，不是那些被负面情绪塑造的未来。”
黑色海面上浮出五道微光。
一道炽白，像还未真正升起的太阳；一道青绿，像刚从泥土里探出的嫩芽；一道赤红，像荒原夜色里的火；一道幽紫，像无尽的星空。
最后一道光颜色很淡，里面有无数人的影子交错而过。
陈尘看着那些光，没能看懂其中深意。
梦境里传来玻璃破碎般的轻响，所有画面都在往后退。方舟、洪水、深渊、沉睡的人鱼王，全都像被水冲散的颜料一样模糊下去。
意识回到身体时，陈尘猛地扶住了石桌边缘，资料室仍是资料室。
那本巨大书册已经合上，书页表面的蓝光淡得几乎看不见。房间里安静得厉害，像刚才那场漫长梦境只是一瞬间的事。
越千年第一时间看向陈尘：“你还好吗？”
陈尘缓了口气摇头：“没事。”
出于学者的严谨，何韵再次问道：“所以…这个人鱼王族才是深渊的源头？浮空岛世界的深渊也是它留下的？”
“属于海洋的纪元看样子早已结束，不过深渊却一直存在。”越千年接过话头。
陈尘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梦境最后出现的五道微光：“或许不止海洋纪元……在系统把我们拉近这个游戏之前，这个世界已经经历过了许多轮回了。”
“所以我们被拉进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呢？”霍云岫难得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资料室里安静了几秒，不过眼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通关这个副本。
陈尘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叛徒人鱼的小册子，又看了看能源转换器，将那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刚才那道温柔的声音仿佛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原来，这就是新纪元的暗示吗？”
陈尘想起了浮空岛的世界，天空中是没有太阳的，但每个原住民都并不意外。
难道……太阳的纪元也已经结束了？
第176章 创世纪的殉道者（10）
陈尘抬起头，看向资料室外那条通往楼下的路：“走吧，该去下面看看了。”
五楼实验区仍旧浸在蓝光里，中央生态养舱中的人鱼王安静沉睡。陈尘经过时没有再停下，只是视线从那些管道上掠过一瞬。
越千年走在他身侧，忽然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还不知道细节。”陈尘把能源转换器从背包里取出来给他看。
“不过大方向应该没错。那些能量不能再往它身上输送了。”
盛棠看了他一眼：“逆转之后呢？”
陈尘心里其实也没有一个非常稳妥的答案，只是梦境里的五道光、祭祀台上的职业分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提醒。
白烛和长枪，牧师和骑士，太阳和光明。
“等到了下面再看吧，这艘船既然留了主管道，就一定会留下接入的位置。”
众人从五楼回到一楼大厅时，原本摆着长桌的位置已经空了，几把职业椅子仍旧围在中央。
骑士、德鲁伊、萨满和猎人的位置都暗着，灰白的纹路安静贴在椅背上，像一群已经退场的人，还在用另一种方式看着他们。
霍云岫径直走向角落，抬手推开那盆宽叶植物。
植物后方露出了一块深蓝色金属板，边缘嵌在木质墙面里，几乎和阴影融在一起。
若不是大家已经知道了底下还有楼层，恐怕就算从旁边路过好几次，也很难把这里和通往下层的入口联系起来。
陈尘拿出那枚深蓝钥匙，插进金属板中央的锁孔，地板下方一块木板向内沉下去，露出一条狭窄的楼梯。
楼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下方透着暗红色的微光。
越千年看了一眼下方，先一步踏了进去带路。
负一层比陈尘想象中大得多，走出楼梯口之后，眼前豁然展开成一个圆形管道室。
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管线，有些是金属管，有些则是半透明材质，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泽。那些管道从墙壁里伸出来，又重新钻进地面，最后全都汇聚到房间中央的巨大主管道上。
主管道一路向上，像一根撑住方舟内部的脊柱。
“这大概就是人鱼王的养料来源。”何韵说道。
“所有出局的玩家，无论是违反准则死的还是被投票放逐的，都会通过这些管道变成人鱼王的养分，加速他的复苏。”
陈尘绕着主管道走了半圈，视线很快落到管道底座附近的金属接口上。
那个接口小得有些离谱，和眼前几人合抱粗的主管道放在一起，像在巨兽身上留了一只针孔。可能源转换器拿出来之后，尺寸却刚好对得上。
“还真是这里。”
陈尘蹲下身把能源转换器靠近接口，却没有急着插进去。
盛棠沉默片刻，从背包里取出一枚黯金色徽记，明显边缘有些磨损，正中央刻着一柄长枪。
“这个应该能用。”盛棠道。
陈尘接过长枪徽记，看来大家都藏着有小心思，但是也算是帮忙了。
他捏紧徽记，又把手按上左侧位置。
圣光顺着掌心缓缓流入纹路，一白一金两道光沿着主管道底座慢慢交汇，最后在能源转换器接口附近汇成一个完整的小环。
何韵盯着那些纹路，难得有些不自信：“真的连接上了？”
陈尘看着手里那枚针头大小的能源转换器，又看了看眼前庞大的主管道，没忍住嘀咕：“这么小的东西，管这么大一艘船，多少有点离谱。”
他把能源转换器按进接口，只有“咔哒”一声轻响，可整座负一层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暗红色的液体在管道里停滞了一瞬，然后开始逆向流动。
一开始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可几息之后，整条主管道都像被拽住了脉络，原本向上输送的能量被强行逆转，沿着来路往负一层倒灌。
长枪徽记最先承受冲击，黯金色光芒忽明忽暗。
陈尘没有等它彻底崩裂，掌心圣光压入其中，硬生生地承受住了倒流而来的能量。
疼痛几乎瞬间在身体中炸开，像是无数滚烫的火星钻进血管，又顺着骨缝一路往上烧。
他牙关一紧，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