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那个年轻虎兽人疼得咬紧牙关,生生咬出血,何野清完了创口,从筐里翻出一包止血药草,敷在伤口上,又用树枝简单做了个夹板。
“每隔两天拆开透一次气,换换药,至少一个月才能下地。”
年轻兽人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腿,又抬头看着何野,嘴唇动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谢谢……”他轻声嘟囔着。
何野已经转身去看那个母虎了,两个虎崽子趴在她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何野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额头,不烫,就是饿得太虚弱了。
他想了想,走到那堆冷透的灰烬前面蹲下来,“我得先生火,有干柴吗?”
“有……有一点。”瞎眼老虎摸索着把身边一小捆柴火推过来,何野接过来一看,全是潮的,拿在手里又冷又湿,根本点不着。
“这种柴不行。”何野没多说什么,从藤筐最底层掏出几块他自己带来的干木柴和一把火绒。
他出发前往藤筐里塞这些东西的时候,花花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多余。
用石刀和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很快就冒出了烟,他低头轻轻吹了口气,火焰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照得洞里亮堂堂的。
阴冷的虎族部落里,久违地有了温暖的火光和食物的香气。
虎兽人们纷纷围到火堆边,伸出冻僵的爪子,感觉到渐渐温暖的身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兽人们蹲在旁边看着何野点火,又看着他变戏法似的从筐里掏出蘑菇干、盐块、还有一个装水的陶罐。
那个陶罐表面光滑,颜色暗红,用手指敲一下当当响。
老母虎接过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递给瞎眼老虎摸了一下,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惊奇又稀罕。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母虎好奇地问道。
“煮汤,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
何野把蘑菇干掰碎了放进陶罐里煮,加了水,撒了一撮盐末,火很旺,陶罐里的汤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蘑菇汤香甜的气味弥漫在洞里,把那股酸臭味盖掉了一大半。
虎族的兽人们全都把脸转向了陶锅的方向,那两个虎崽子从母虎怀里探出脑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沿着下巴滴下来。
汤煮好了,何野用带来的陶碗盛了第一碗递给母虎,“你先喝,你能吃了,崽子才有奶。”
他又盛了第二碗递给断了腿的年轻人,轮到虎啸的时候,虎啸摇了摇头,“你先喝。”
“我不饿。”何野笑了笑,把碗塞到虎啸手里,“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还没好透,别逞强。”
虎啸还是坚持要他先喝,可看着何野冲他笑的样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端起碗喝了。
虎啸低头看着手里那碗汤,黄澄澄的瞳孔微微和缓下来,脸上紧绷的肌肉也稍稍松弛,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
何野把剩下的汤分给了两个虎崽子,崽子们不会用碗,何野就让黑炭拿着木碗斜斜地倾斜着,让汤流到崽子嘴边。
虎族的兽人都分到一碗汤,他们从没喝过这种热汤,一开始还很谨慎,小口小口地喝。
热乎乎的汤水下肚,饿了许久的胃部痉挛,紧接着浑身都暖了,一个兽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手抖个不停,碗边撒出来一点汤,他连忙舔干净,一滴不敢浪费。
瞎眼老虎喝完汤,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终于吃到东西了。”
“之前雪停了一次,我们本来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找吃的。”断腿的年轻兽人放下碗,“但我走不了,他们是为了照顾我才留下来的,如果不是我拖累了大家……”
“别说这种话。”虎啸打断他,“我走的时候说了,你们一个都不许少,我回来就是为了把你们带出去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填饱肚子后,虎啸问起部落里的情况,这才知道虎啸久久不回来,虎林放心不下,带了一批雄性兽人出去找他了。
虎啸皱紧眉头,担心虎林会不会出事儿。
那个老母虎看了看何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族长,你不是带着他们来逃难的?”
何野他们要是逃难来的,怎么会有那么多吃的喝的,还有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呢?明显是准备充足。
虎啸摇了摇头,“不是,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第37章
“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我在暴风雪里迷路,还被雪兽抓伤,要不是他救了我, 还收留我一段时间, 我早就死了, 我能活着回来都是因为他。”
听到虎啸这番话, 所有虎兽人都愣住了,看了看瘦弱的何野,满脸狐疑。
“猫族……救了族长?”瞎眼老虎皱起眉头, 虎耳往前转了转,他想象中能在暴风雪里救下一个虎族族长的部落,怎么也应该是战斗力强悍的大族。
狼族、熊族,再不济也是人鱼,但绝不可能是猫族, 连兽化特征都保留不全的弱小部落, 他们凭什么?
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兽人也沉默了,他看着何野那张干净的脸, 又看了看黑炭给大家分汤的熟练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些猫兽人不是逃难依附他们虎族的,反而是专门带着食物和药草来救他们的。
黑炭端着空碗走回藤筐旁边, 把碗一个一个摞好, 看到那个断了腿虎兽人脸色不好看,似乎想说什么话。
“那个……”他叫住黑炭,“我刚才����我没����”
黑炭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甩了甩, “怎么了,还饿吗?”
年轻兽人看着他关心的脸, 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没有……我吃饱了。”
何野站起来,把空了的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一边,他看了看洞里的几个虎族人,除了虎啸之外,三个老的一个瞎的,一个断腿的,一个虚弱的母虎,两个还没断奶的崽子。
还有从别的洞里过来的虎兽人,都是老弱妇孺,挤在阴冷的石洞里,靠湿柴火和发霉的兽皮撑了这么多个日夜。
和初见时相比,虎族部落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凄惨,也怪不得虎啸那么心急了。
“这里不能住了。”何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洞都塌了,晚上又冷又饿,老人和崽子受不了。”
虎啸看着何野,那双黄色的虎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他其实想过,能不能让何野暂时收留他们一段时间,毕竟外面冰天雪地的,他们很难找到合适的栖息地。
但虎啸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开口问,他带族人回去,就是多十几张嘴,何野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存粮,会重新变得紧巴巴的。
“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何野说,“我们部落的洞穴不大,但挤一挤能住下,先把伤养好,等天暖和一点再说别的。”
“天一亮咱们就走,尽早赶回去,不然又要下雪了。”
虎啸没想到他那么果断,眼睛瞪成铜铃,有些吃惊,“我们那么多人,会拖累你的。”
何野叹了口气:“救人救到底,我这人就是容易冲动,在我后悔前可别劝我了。”
何野自认不算是个善良的人,如果自家的小猫们也没有余粮了,他绝不会管这个闲事儿。
可既然有能力帮忙,虎族又这么惨,何野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好歹是几十条性命呢,何况虎啸人也不错,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没什么坏处。
虎啸郑重地道了一声谢,“以后需要我们虎族帮忙的,你尽管提。”
第二天一早,外面下起了小雪,趁着雪不大,何野让所有人立刻收拾好准备出发。
虎兽人们收拾了仅有的几件东西,两张还能用的兽皮,一把磨秃了的石刀,一捆当拐杖的树棍。
瞎眼老老虎拄着树棍站起来,老母虎扶着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何野抱起两只虎崽子,毛茸茸的,就是没小猫那么柔软顺滑,虎毛又硬又扎,和大灰的手感有点像。
虎啸弯腰把那个断了腿的年轻兽人背起来,年轻兽人趴在虎啸背上,看着跟在后面的何野。
何野一手抱一个虎崽子,两个小东西缩在他怀里,因为吃饱了汤,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年轻兽人抿着唇,频频回头看何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何野问道,顺手把怀里的虎崽子往上提了提,崽子宽厚的肉垫子一直往他脸上摸,弄得痒痒的。
虎兽人嘴唇嗫嚅了片刻,“……抱歉,昨天和你说了那种话,你虽然是猫,但你很厉害,一点也不弱。”
何野救了他们的部落,比虎族最强大的勇士都还要强!
如今的虎兽人们真心实意这样想着。
何野笑了笑,没怎么在意,那个兽人说完,臊得脸颊通红,立马别过头。
大灰和虎啸在前面开路,用爪子刨开路上及腰的积雪,为后面的队伍开出一条小道。
何野这一去一回,花了三四天的时间,他们总算回到了猫族部落。
花花站在洞口,踮着后腿往山坡下张望,棕白相间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小灰从她腿边探出脑袋,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青泽抱着青芽靠在洞口,看到何野怀里抱着两个虎崽子从山坡下走上来,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转身进洞烧热水去了。
虎啸背着断腿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老母虎扶着瞎眼老虎,再后面是十几个虚弱的虎兽人。
队伍里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患,走得很慢,地上积雪也很厚,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何野走在最后,怀里两个虎崽子已经睡着了,小爪子还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呼出的热气喷在他锁骨上,痒酥酥的。
“花花,靠灶台近的那个角落腾出来给虎族的老人和伤病睡。”何野一进洞就开始安排,“阿橘,锅里还有汤吗?”
“有的喵!”
“大灰,帮虎啸把断腿的那个放下来,小心他的腿别碰着墙。”何野把怀里的虎崽子递给走过来的一只母虎,“你先带崽子去草席上躺着,等会儿汤好了叫你。”
虎啸把断腿的年轻人放在厚厚的干草堆上,花花已经铺好了一张厚兽皮,又把一个卷起来的兽皮塞在他腿弯底下垫高伤腿。
年轻兽人躺下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但脸上明显松下来了,这里暖和干燥,空气里弥漫着蘑菇汤和柴火的味道,和他们那个又潮又臭的破洞比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的。
瞎眼老虎被老母虎扶着坐在灶台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石壁,滚烫的,“嘶……这石头怎么这么烫?”
又摸了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角落里还有一大堆陶罐陶碗,即便是他这样的长者,都没见过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你们族长弄出来的?”老兽人吃惊道。
一只搀扶他的小白猫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了!我们族长可厉害了喵,什么都会,会烧陶,会种蘑菇,这个能一直烧火的石头堆也是族长做的!”
小灰也凑过来:“对对,族长最厉害了!还挖了什么厕所,在窝里拉屎都不臭了喵!”
老兽人听着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连连点头:“能想出这么多主意,确实很厉害。”
猫们听到虎兽人夸自家族长,都一脸骄傲,挺起圆鼓鼓的胸膛,引以为荣。
另一边,花花已经把窝重新分配好了,小灰主动搬到了大灰旁边,把他原来那个靠灶台最暖的位置让给了两个虎崽子。
黑炭把储藏洞里的蘑菇干搬了一罐出来交给阿橘,阿橘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