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很快地消瘦下来,不过是在成都王手里待了几个月,竟恍如老了十几岁,就连头上都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越发明显。
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气息。
为了大权在握,在将荥阳王派出去以后,成都王就借口泰庆帝身体不适,把早朝给停了。
大臣们见不着皇帝,忧心忡忡,有些人提着心在猜测,成都王是否快要对泰庆帝动手了。
不过实际上只不过是泰庆帝如今的精神状态实在不佳,成都王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只能减少他在众人面前出现的次数。
而这一举动,反让泰庆帝更加惊骇。他整日整日睡不着觉,就算是偶尔睡着也会很快惊醒,身体更加虚弱了。
成都王不愿背负弑君的骂名,赶忙派遣御医前来给泰庆帝治病。
可这病是心病,御医们又如何能治?只好开了些安神镇定的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泰庆帝喝了御医开的药,一开始的确能睡得稳当。可是等他醒来后他又骇然,服了药以后他睡得昏昏沉沉,没有半点感知,他生怕自己在昏睡中被杀,于是送来的药不敢喝,每次都偷偷倒掉。
这就像个恶性循环,无论成都王做什么,泰庆帝对他的戒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恐惧这位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快就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这日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饭菜摆放到桌子上,贴身侍女把床上的泰庆帝扶起来。
这位帝王屐着鞋,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挥挥手,屋中的人就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几个亲近人。
一位宦官用筷子从饭菜中挟出一小部分放到一旁的空碗中,自己先吃了,停顿一刻后,并无问题。
泰庆帝这才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然后就让人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下去。
他在身旁宦官的搀扶下缓缓地想要回到床上,却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剧痛,没过几息,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将身上明黄的寝衣染红。
一旁伺候他的宫女太监顿时骇得失了颜色,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中有一人反应比较快,回过神后,尖声道:“还不快去找摄政王?”
这一声尖叫让屋中的人回了神,有人连滚带爬地赶忙往外跑,要去找人。一个宫女强自镇定下来,道:“奴婢去找御医。”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在发抖。
剩下的人暂且将人扶到床上,他们听着床上人的呕血声和痛苦的呻|吟,一个个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在被派来伺候泰庆帝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成都王造反之心,路人皆知,谁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对泰庆帝下手。
一旦泰庆帝一死,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泰庆帝在这宫中战战兢兢,他们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这座泰庆帝居住的宫殿周围都是成都王派来的士兵,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成都王的嫡系亲卫,是以在看到那个慌慌张张来报信的宦官时,他们第一时间将事情禀告给了成都王。
成都王原本正在屋里数金子,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他的床头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个个金块,不管是闲着没事还是有烦心事的时候他都会数一数。
晚上临睡前若是不数上一遍,觉都睡不好。
这回消息传来的时候,给成都王急得连金子都忘了放起来,直接拿起一旁的鹤氅披到身上,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为了节省时间,亲随将马牵来,成都王就在宫中骑着马往泰庆帝的寝宫而去。
这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事,可是成都王大权在握,有谁敢站出来指正他?
他本就认为泰庆帝是他的阶下囚,对其称不上尊重,又觉得事急从权,是以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妥当,快马加鞭之下,原本要一柱香的路程,不到一盏茶便到了。
到了寝宫前,他终于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鞭一扔,身边的亲随赶忙接住,听他下令道:“快去传御医。”
他本人则是快步走上台阶,两旁守门的人将门推开,迎他入内。
乍一进去,成都王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十分苦涩,这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殿里的空气并不算好,即便有人伺候着,可泰庆帝一个傀儡皇帝,身边的人对他不可能多么尽心。
成都王也不觉得这样哪里不对,能让泰庆帝活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十分仁慈了。
他身后跟着保护他的亲随,跟着他一同进了泰庆帝的卧房。
此时泰庆帝瘫在床上,早已出气多进气少,嘴角不断地涌出血沫,眼睛翻白,好似下一瞬就会没了气息。
宫里的宫人们见成都王走进来,都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成都王看着泰庆帝这个样子,就知道人很难被救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殚精竭虑地生怕这人死在自己手上,结果最后还是出现了这种状况,他就心头火起。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去请御医?”
见他发怒,宫里人更是心惊胆战,一个宫女颤巍巍地道:“已去请了。”
嗯?
因泰庆帝身体有碍,御医就住在据此不远的偏殿中,竟还没有他的速度快?
成都王脑袋一转,就想明白了缘由,紧接着就是勃然大怒。
这帮御医们定是以为这毒是他下的,是以才不敢来救治泰庆帝,害怕得罪了他。
他天天担心着泰庆帝的安危,结果最后还是替别人背了锅。
他不由得咬牙切齿。
待御医匆忙赶到后,泰庆帝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眼睛仍未闭上,手还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锦被,那力度竟然将锦缎的被面抓出了几道痕迹。
他的身体瘦得好似只剩下了骨架,手指像是皮包骨。
御医上前一试鼻息,再一摸脉搏,顿时心头一颤,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王爷,陛下驾崩了。”
他们心头却是七上八下,成都王会不会让他们当替罪羊?
成都王还没想到那步上,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绝对不能背上这个弑君的锅。
他一甩袖子,直接撂下一句:“查!”
他如今在宫中的威信极高,不过是下了秘而不宣的命令,竟然将泰庆帝驾崩一事隐瞒了下来。
因泰庆帝身体不适,已经许久未上朝,朝臣们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
他的一句“严查”,顿时这寝宫中的所有宫人都被压入了慎刑司。包括当天吃完以后就让泰庆帝毒发的午膳,也被作为证据留存了下来。
还有御膳房的总管、御厨、送膳的宫人,近百人统统进了大牢。
御医很快就找出了下毒的方式,毒|药是被涂抹在了盛饭的碗沿上,因此试膳的宫人才没事。
这份心思十分小心谨慎,而且能碰到碗的人可比能在饭菜里下毒的人更多,一下子将目标扩大了一倍。
这事瞒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月就是新年,总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宴会上泰庆帝还不出现。
届时这些朝臣们都会发现真相。
他又气又恨,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可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做的。
就连伺候泰庆帝的宫人,和那些给泰庆帝治病的御医也都心照不宣地觉得是他下的手,认为如今他这般做法只不过是为了惺惺作态和灭口。
成都王只好去找自己的幕僚。
他将事情一说,顿时只见下方的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事的确很难办。
有泰庆帝在手,成都王做所有事都师出有名,身在京城的他就是无冕之王,除了没有皇帝的名,整个朝廷都要听他的话。
可一旦泰庆帝一死,这份有理都成了没理。
且不说会有多少人直接把弑君的脏水往他头上泼,这事是辩解不清楚的。就算他真的把这锅给推了出去,大家都信了他没杀泰庆帝,可是在他的手上皇帝死了,没保护好皇帝是不是重罪?
有人提议成都王将幕后黑手找出来,暂且先压下消息,成都王都一一点头,他本就是这般做的。
众人正纷纷发言,忽然有一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却是当初提出分化之计的傅时,他道:“勿令传出消息倒是不错,可首要做的却并非是查出凶手。”
有人不认同这点,反驳道:“泰庆帝如今已死,若不查出幕后真凶,如何能服众?”
傅时道:“殿下本就无需服众。”
他扫视一圈,哂道:“殿下入驻京城,晋封摄政王,难道是凭借着服众么?”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听他继续道:“何况不管对方是谁,目的都是为了把泰庆帝的死栽赃给王爷,敌暗我明,脏水已经泼了上来,不是那么容易洗清的。为今之计,最好是找个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然后立下新帝,继续占着正统的名义。”
他顿了一下,道:“至于知晓泰庆帝死因的人,也都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成都王向来信重傅时,一听他的话觉得十分有理。
忽听又一人道:“若是将见过泰庆帝驾崩之人尽数处理,说不得又会出什么流言蜚语。那些宫人倒罢,御医总要留下几个用来作证。”
傅时这法子说白了,就是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而死,换个暴病等正当理由,尽快入殓以后,再立新帝。
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泰庆帝是中毒身亡,至少站在成都王这边的人就都有了辩解的借口。背后人想要泼脏水的心思也失败了一半,还可以根据哪方先传出来了流言判断此时究竟是谁做的。
可谓是一箭双雕。
如今京中的群臣都被绑在了成都王这条船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成都王这边。
另外,泰庆帝留下了两个儿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六岁,正是好摆弄的年纪。
这么个小皇帝即位,他这个摄政王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第125章
成都王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 在泰庆帝驾崩后,他凭借自己对皇宫的掌控力暂时将真相压下,与幕僚们探讨一番后, 准备好了对应之策。
首要的就是做出泰庆帝还未死的假象, 最好是先放出其暴病的消息,过两天后再坐实对方死去的事实。只要泰庆帝的死过了明路,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还被城外数十万大军威胁着的朝臣们就绝不敢揭露出其中的蹊跷之处。
成都王轻蔑地想, 这帮大臣们若是真的有骨气,就该如同前司徒江璧或者是前尚书令柴靖那般,宁愿解印归隐, 也不再踏足朝堂。
犹记得幼时的他还曾羡慕过宫中那些有母族做靠山的兄弟们, 哪怕他是皇子, 那些世家们也从未将他看在眼里过。
可如今, 这些原本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都要仰他鼻息, 这不得不说是件令人心情舒畅的事。
当年的他还以为这帮世家有多清高, 如今一看, 也不过是些唯利是图的软骨头罢了。
回忆起当初在宫中的日子, 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先帝。
这让他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复杂。他忽然想起先帝去世时的理由也是暴病而亡。
只因泰庆帝作为储君,即位名正言顺, 许多传言并不被人信服,慢慢就没了声息。
不过后来, 五王“清君侧”, 就又传出了流言蜚语, 为此宫中还死了一位老总管, 反而显得泰庆帝心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