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便在棋盘上被杀得片甲不留。
自此以后,他就时常来找柴靖下棋。
每次来到柴府,王昙都会受到宁氏的热情招待。王昙这人虽然不太爱与人打交道,但是他却并非不识好歹。
他自幼在白马寺长大,其实与王家人并不亲近,但因王建经常去庙里看他,他便一直挂心着这位二哥。由此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个重情之人。
因此对待宁氏这种热心,他并不会拒绝。见这位表姑笑吟吟地看着他,亲手做了点心羹汤送上来,即便他不喜甜食,也不愿浪费这番好意。
然后他就听宁氏道:“再过几天便是花朝节,听说每逢此日州牧便会举行百花宴,届时当地的年轻人都会前去,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季明当日不妨来为我指引一二?”
虽说宁氏找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王昙却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这百花宴说起来雅致,实际上就是给世家年轻男女提供场所见面相看的一个活动。
算起来,王昙的年纪和叶池差不多大,如今早就过了二十五,然而他别说是娶妻,身边就连侍妾都没有一个,府中侍女也没几个,几乎都是家丁小厮。
宁氏最开始还以为这位表侄有龙阳之癖,没看他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刺史府么?
好南风对世家子来说分外寻常,但若是因此影响了娶妻生子可就成了大事。
女子对这等事总是更加敏锐,何况是宁氏这样有手腕的当家主母?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可能猜错了。
叶子衷和王季明这两人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在一起全无半点暧昧情愫。
那季明又是为何一直不娶妻呢?
她一下子想到了王昙自幼在白马寺长大,说不定是因此不习惯亲近女子。何况如今王家只剩他一人,与他亲近些的姑母姨舅又都不在身边,没有长辈帮忙张罗,让他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
这样想来,宁氏顿时心中柔肠百转,看向王昙的目光越发慈爱。
王昙自小亲缘淡薄,也因此养成了孤僻的性子。当初叶池偶然去过王府一趟,看到那冷清的大宅院,只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告辞离开了,此后再没踏进过他家大门。
他府中下人少,也不乐意他人插手自己的生活,就连身边的一些琐事都宁愿亲力亲为,也不愿被人近身。但是面对宁氏的殷切和好意,他又说不出冷然拒绝的话。
只是如今的他的确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于是只能随便搪塞几句,待看到柴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道:“表姑,我与山长有要事相商。”
宁氏也看出了他的躲避,心中叹息一声,面上还是和颜悦色:“那就快去吧。”
两人回到书房,有了先前的事,王昙也没了下棋的兴致,而是恹恹地将荆州的事说了出来。
柴靖笑道:“这些藩王倒是比我想的能沉住气。”他原本预料在成都王从京中溃逃之时,这些藩王会趁机出手,谁知道他们竟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一直拖到了现在。如今看似新旧两朝对峙,他们恰好可趁机自立,但真正的好时机早就错过了。
他唇边含笑,看向王昙,“我记得子衷将冀州的事务交给了你,那你接下来可要多多上心了。”
王昙挑眉,“山长的意思是,冀州藩王也会趁机蠢蠢欲动?”
柴靖道:“都是皇亲贵胄,先帝子侄,他们可能不对那个位子动心么?”冀州的藩王不比荆州少,而且冀州与京畿距离相近,州中富裕,被分到这里的皇子皇女才是当初深受先帝偏爱之人。别说他们能不能看得起成都王这种当初在宫中不受人重视的小透明,就是他们本身手下也和荥阳王一样有着精兵良将,若是真起了别的心思,只怕一个小小的冀州根本不够他们分。
王昙嗤笑道:“论起内斗,他们倒真是一把好手。若是他们能把这份志气放到驱逐异族上,当初京城也不会失守。”冀州诸王联手足有十多万兵马,当初他们若肯出手,异族骑兵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侵|入京城?
他们在这里谈论着冀州可能出现的情况,却不知,此时有位从没人在意的女人,做出了一件大事。
第149章
提起何贵嫔, 只怕很多人都记不起这个女人。尽管当初先帝在世时她曾深受圣宠多年,然而对于这些满脑袋党派正统之争的朝臣来说,那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她出身贫|贱, 入宫初时不过是名宫女, 只因容色娇艳一朝承宠便被提拔为美人,又在一个月内连升三级直达贵嫔。若非当时的继后沈氏据理力争,只怕她早就能被立为妃位。
世人都将其比为史上妖妃,讽其以色侍人, 但一些心思细腻之人却清楚,若她只有一张脸能看,只怕早就被喜新厌旧的先帝弃如敝履, 绝不能获十年圣宠不衰。何况, 她又在这种情况下与当时还是太子的泰庆帝暗通款曲, 在泰庆帝即位后, 她依然将自己与独子保护得很好。
尽管在泰庆帝暴毙后, 她以太皇太妃的名义和其他妃嫔一起被成都王送入太庙, 度过了一段不算舒服的日子, 但即便在最低谷的时候, 她依然能凭借手腕和偷偷攒下的积蓄收拢了几个得用的人。也因此在其他人尚未回过神时,她早早得知了成都王离京的消息。
她绝不是那等权欲旺盛、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的女子, 但她对时局的把握和对危机的洞察却是顶尖的。在收到消息后,她就判定京城要有不好, 于是赶忙收拾行李, 在心腹的保护下, 带着儿子悄悄离开了京城。
她自知凭她的能力和手下的这几个人的护持, 不可能平安到达河间郡, 所以她在离京后直接前往汲郡, 决定去找舞阳公主求助。
她为人长袖善舞,当初在宫中虽因受宠而得罪了一干嫔妃,但对待这些皇亲国戚却从来都是曲意交好。何况舞阳公主当年深受先帝信重,兄妹二人感情极好,尽管这位公主一向看不上她,但毕竟她的儿子是先帝亲子,舞阳公主总不会对侄子见死不救。
事情也正如她所料,就连当初在宫中如日中天的何贵嫔都不被舞阳公主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一身褴褛、容颜憔悴的太皇太妃。但念在她是河间王的生母,舞阳公主对她还算礼遇。
那时京中告急,人人自危,就连应斐然都劝母亲立刻南下回封地去,但舞阳公主却硬是坚持留下来。这位公主当机立断,一边派亲卫将两人一路快马送往河间郡,一边遣人与司州剩下的几郡太守和当地世家交涉,最终不但成功将人送到封地,还抵挡住了异族入侵的脚步。
司州凭此留下一线生机,舞阳公主功不可没。
这样一位胸有丘壑的女子,当初之所以助河间王母子自然不是因为一时心善。
她很清楚何贵嫔的底细,这位出身底层的宠妃虽然凭借着善解人意到达高位,但手中却着实无人可用。
当初何贵嫔吹枕头风让先帝将河间郡封给她的儿子,只怕心中也做着以后儿子就藩可让先帝派人辅佐的打算,谁能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这才没过几年,周朝就成了这般模样?
即便她将人送到了河间去,但何贵嫔与河间王一对孤儿寡母,怎么与当地扎根数十上百年的世家和官员抗衡?
这些人顶多表面上做出恭敬的样子,实则只会将他们当成傀儡一样对待。
若是何贵嫔对此不满意,说不得还要借舞阳公主之手来改变现状。求人帮忙总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连点代价都不拿出来吧?到了那时,才是舞阳公主讨债的时候。
河间王就是舞阳公主在冀州埋下的一粒钉子,究竟什么时候用,该怎么用,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谁料事情发展得这样快,甚至令舞阳公主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打败异族骑兵后,并州和司州半境总算都松了口气,且又到了春季播种之时,两州官员都希望今年不必再担忧天灾人祸,来个丰收年。
天公还算作美,这年看上去年景不错,结果这心还没放下,冀州又出了事。
冀州的几位藩王不知为何,忽然举起大旗,以赵王为首,常山王、中山王、勃海王附议,赵王自立为帝,并斥责新旧两朝乱臣贼子作祟,为南方伪朝,不足为信。
乍一开始大家对此都不以为意,只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都在一旁看热闹,然而当赵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军攻下巨鹿郡时,才恍然原来他并非是空口说说而已。
这一战来得突然,赢得迅速,吓到了相邻的安平郡。安平公主的驸马先前就与王昙有旧,赶忙向兖州求助,冀州其他几郡也是人心惶惶。
何贵嫔没什么大野心,只期望儿子能平平安安一生荣华,但眼看着这样简单的心愿都无法达成。眼见高阳公主虽不明言,但天平已逐渐向赵王倾斜,博陵郡郡守也不是那等强横的硬骨头,一旦这些人都投靠了赵王,接下来就该是河间郡了。
何贵嫔不在意谁称帝,但她却在意自己儿子的性命。她们母子身无长物,手下没有得用的人,又无亲兵保护,这些年长的藩王若是一旦起了歹意,他们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一般全无反抗之力。
为母则强,她不得不孤注一掷,再一次向舞阳公主求援。
而在冀州局势越来越乱的时候,兖州方面也终于接到消息,明白了赵王这次为何底气这般足,不但得到了其他几位藩王的支持,还敢向其他郡示威。
原因在于不知何时赵王勾搭上了幽州刺史王季。
王季此人刚愎自用,他原本是王家旁支中不受重视的婢生子,凭着自己的能力后来出人头地,成为了一州刺史,达到了如今的地位。自小的经历让他对叶池、王昙这种天之骄子带有敌意,他有野心,也十分自信,在主家被灭之后,他认为洛阳王氏中最出色的人只有他。
原本的他并不将王昙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位主家仅剩的清河公,并不能担负起这样庞大显赫的一支家族。然而王昙却因攀上了兖州刺史叶池而重新翻身,且从中穿针引线,将冀州几郡成为了兖州的附庸。
他一面不忿于王昙仗着出身主家,从未有过任何建树便能得到其他旁支的支持,一面疑心兖州若是再这般扩张势力,冀州早晚有一天会成叶池的囊中之物,到时他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冀州各藩王中进行挑选,最终选定了赵王作为他的合作者,两人狼狈为奸,想要抢先一步占下冀州。
说到底,这其实是王季对兖州的反击,毕竟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池圈地盘到自家门口。
这是叶池和王昙他们早就料到的事,因此并不如何意外。
只是这个时间点实在巧合,明明原本南北两边已经都恢复了平静,谁想到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又重起波澜。
叶池的病尚未全好,明明室内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却依然披着狐裘衣,他的唇色泛白,眼下带着未休息好的一抹青,尽管容貌憔悴,依然如弱柳扶风般惹眼。
都说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换到他的身上便成了康好病弱总相宜。
他轻咳了几声,才道:“王季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么?”
王昙嘲讽道:“他有鲜卑三部在手,这份示威的确不错。”
异族骑兵的强大在经过这些年的战乱后,足够令周人闻风丧胆。先前周朝强大之时,先帝提防王季,还因忌惮这三支骑兵而不敢擅动。
如今这个四散飘摇的大周又如何能抵挡?
叶池将目光转到裴炎身上,这是屋中唯一曾与异族骑兵正面交手过的将领,他问道:“赫光有何想法?”
裴炎以往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即便被叶池派出去迎敌,依然仿佛万事无忧,但此时神色却显得比以往严肃,思索良久才道:“若以兖州如今的实力,和鲜卑三部对上,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话中的意思竟是在说,胜的可能非常小。
叶池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听到他的话也只是一声叹息,倒是其他人对此不虞,认为裴炎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裴炎冷笑一声:“论起政事庶务,我的确不如你们,但要是论行兵打仗,你们全部捆到一起也未必能比得上我一根手指。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又不是光凭嘴把式就能兵不血刃地打败敌人。”
他伸手扯过地图,指着幽州道:“此地一直为边疆重地,当地驻守军队数万,王季在此经营十多年,早已将这支军队收服。南部代郡、广宁郡有大片马场,也因此他们骑兵数量众多,燕国与北平郡外是宇文部占据的地方,辽西郡则是段部的地盘,加上游荡在平州昌黎郡的慕容部,此三部如今都受王季驱使,这就是传言中的鲜卑三部。
“与王季对战,非但要面对这数万驻边的精兵强将,同时还要提防这三支彪悍强大的鲜卑骑兵。即便手下有数十万兵马,对上这样的敌人也未必能胜,何况兖州如今实力如何,想必这屋里的人都清楚吧。
“若州牧一声令下,让我去率军与王季对战,我绝不说半个‘不’字,但二者实力上的差距却并非靠嘴就能抹去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第150章
如果说先前大家都只是知道鲜卑三部很强, 但对其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并没有概念,如今在裴炎的解释下,他们终于明白了王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别的不提, 平州刺史虽然是宋昌, 但他一向为王季马首是瞻,幽、平两州称得上是王季的一言堂,但和叶池结盟的祖镝却不会这般以叶池为尊。
看上去叶池如今的势力范围很大,分布在兖州、青州和冀州东部, 但除了兖州是他的大本营,另外两个地方他却未必能如臂使指。
叶池叹息一声,还是因为他手中兵力不足的缘故。十万兵马多吗?和其他州相比, 多, 但这些兵力只能自保, 却不足够让他打败王季这样强大的对手。
当初上党情势危急, 舞阳公主能从中帮忙周旋, 最终让汲郡出兵抵抗异族, 但面对这样的内战却未必会开口。
何况如今王季非是自己拥兵自立, 而是与赵王沆瀣一气, 赵王不管怎么说都姓韩,是先帝的儿子, 这些皇族们随便打那都是自家事,若叶池在这种时候忽然跳出来, 岂不是真成了乱臣贼子?
这就是正统之名的好用之处了。
众人都是眉头紧锁, 若是就这样退避, 岂不像是对王季认输?那原本依附过来的势力马上会转头去投靠王季, 别指望这些人多么有节操。
他们虽不想和王季对上, 但却也不愿意被这样打脸。
一时没什么好想法, 叶池心绪烦乱,又要喘不上气,他赶忙转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一会儿才道:“大家都先回去吧,待我考虑考虑。”
没人想打仗,打仗要投入的不只有人力,还有财力,兖州好不容易在叶池和一干官员的努力下,即便遭逢这些年的干旱依然能维持生计,让百姓们有粮可吃,不至于流离失所,他们不愿让这些辛苦付诸流水。
可是乱世就是这样,它从不与人讲道理。
叶池转头便去找了柴靖,在这种为难的时候,他觉得这位原尚书令能给他带来些思路。
柴靖听了叶池谈起如今形势,神色并不如何危急。
他看向叶池,缓缓道:“你心乱了。”
叶池一怔,接着苦笑道:“是啊。”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他依然讨厌战争。
这世上绝大多数战争都不是正义的。周朝如今经历过的几次战乱,有哪些是令人称道的吗?都不过是各方势力在为了争权夺利而相互倾轧,最终受苦的人却是百姓。
柴靖饮了一口茶,看向叶池,笑着摇摇头,道:“子衷,你还是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