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她甩开身旁的内侍, 喘着粗气,又重复了一遍:“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一番话砸在解言的头上,直让他头晕目眩。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若解后真如他所言得了疯病,哪里会说出这等条理清晰的话?
何况,若是解后所言为真, 那解言用解家子冒充皇嗣, 岂不是将他们都骗了?他们之所以站在解家这边, 就是因为占着皇家嫡子这个名头。若是解家人果真偷梁换柱, 他们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
他们虽不敢当着解言的面说什么, 但心里都嘀咕了起来, 早已信了七八成。因为在他们看来, 解后实在没必要说这等谎话。
为母则刚, 或许正因为小皇帝已遭遇不测,解后才愤然站出来大义灭亲, 指认其父。
解言此时心中又气又惧,他既愤怒于自己的女儿非但不与他同心, 反而还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将这种决不可为他人知晓的真相说出, 又惊惧于这件事被揭露会给他带来何种灭顶之灾。
他心知务必要立刻将事情压下, 于是缓缓道:“臣一心为国, 有何不敢发誓?”
他说着朝龙椅的方向跪了下来, 拱手道:“臣所作所为皆出于对大周的忠心, 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有违此道,天降雷霆……”
话音刚落,众人却听得一声惊雷如霹雳般落下,殿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此时愈发昏暗,狂风大作,直令人心悸。
解后因这等情景也是一惊,但她反应迅速,立时指向解言:“乱臣贼子妄图混淆皇家血脉,才引上天震怒,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场雷声,却像是将她的话坐实了。
就连解言在听到雷声时,也不由得瘫坐在地,在解后出声指责他后,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解后却不会给他回神的机会,而是直截了当道:“解言犯下此等欺君罔上大罪,请诸位大臣商量一番究竟该如何惩处?今日先退朝吧。”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闻言纷纷称是,趁解言仍慌神之时,赶忙出了宫。
有那等舍不得家业、鼠目寸光之人即便得知了这等事,也只能叹息一声,继续跟在解言身后。但有更多透过此等真相,一眼看出解家长远不了,这西朝更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的世家,不得不咬牙壮士断腕,准备远远地离了此地。
他们之所以跟着解言,是为了能搏个荣华富贵,但要是这假冒皇嗣一事传出去,西朝一下子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伪朝附庸,日后清算,只怕连低等世家都混不上了。
何况,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们论势力无法与解家相抗衡,他们就心甘情愿为了解家登位奉献己身吗?哪怕他们没那个心思篡位,但也不乐意冒着风险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只看当初解言为了与其他两朝争长短,而放异族入关,就可知此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谁知道一旦解言反应过来,为了不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不会直接将他们统统灭了口?
这帮世族在平日遇到朝事时,总是你推我拒,非要浪费个数十日才能拿出章程来。可是一旦和他们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的反应可敏锐得多。
在得知了这等大事的当天,就有果断的人收拾家当,决定远走。
反观解言却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当初他放异族入关,原本以为异族把成都王赶跑后,他再率军将异族围剿于关内,心中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结果最后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发展。成都王那数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和异族打起来,这位贪生怕死的王爷直接带着小皇帝和旧朝朝臣仓皇跑回西南。异族的兵力没能被消耗,反而在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补足了粮草和物资。此时他若是再凑上去,定是一场恶战,且胜负难料。
他的私心那般重,当然不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只能担下了与异族狼狈为奸的恶名。
他毕竟出身世家,自小学习礼义廉耻,当初他将解后带出京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背负上恶名非他所愿,是以尽管他清楚为了解家大业,假冒皇嗣一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但他却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下令,将上朝的大臣尽数灭口。
那可是他所掌三州内各大世家的家主,他若真敢这般做,岂不是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吗?
就连他手下得力的将领中,大多数也是出身世家。也即是说,即便他下了令,手下人也未必会真的举刀向自己的亲朋。
是以他第一时间要去找的反而是当天就被软禁起来的解后。
解后身边的侍从宫女全都被拉下去审讯,整个宫殿被侍卫包围,殿内唯剩她一人。
她依然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原本凌乱的头饰和衣服早被整理好,端正地坐在正宫主位上。
殿中空旷,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挑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并不先开口。
解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看她的模样就想起了今日朝上对方带给他的羞辱,他目眦欲裂,眼睛被熊熊怒火烧得发红,下一刻便要抬起手来。
却见解后嘲讽一笑:“乱臣贼子这就想对本宫动手了吗?无妨,不过是又为你欺君罔上的罪名多加一份证据罢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解言没来由的心虚,他只好恨恨地放下手,沉声道:“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太后不好么?身为解氏女,非但不为家族考虑,反而肆意妄为,你娘就是这般教育你的?”
解后冷笑道:“若我儿称帝,本宫自然能高高兴兴地当这个太后,哪怕只是一介傀儡也无所谓。然而你们既然敢用旁人将他换走,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本宫虽出身解家,但同样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瞥了一眼解言,嘲讽道:“或者你现在还能再将我儿还回来?说不得我还能为你说两句好话。”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解言也不认为解后真能如她所言。
事实上,当解后将整件事情揭露出来以后,她就没想过退路,而解言也没了别的选择。
这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若他敢对解后下手,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心虚畏罪,这才把揭露真相的太后害死。
无论是这个假皇子也好,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真皇子”也罢,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在于此,因为解后的一番话,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得一点不剩。一个不被群臣信任的朝廷,一个就连皇帝都不知真假的朝廷,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解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搅成了一锅浆糊,偏偏又因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全身而退。
现在的解言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真是那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让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了。反正他早已背负骂名,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今日殿上听闻此事的所有人灭口。
可惜他偏偏又带着一丝世家的清高,不愿做这等下作的事。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明明他在京中时一切都顺顺当当,然而自他离京后,隔三差五便会出岔子。尤其是这次事件,他们当时为了换子,准备了五个男婴,谁能料想到竟挑中了唯一一个耳聋的孩子呢?难不成解家真没有帝命吗?
想起朝上那声霹雳惊雷,就连解言也有些心灰意懒。
他走出宫门,对身边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吧。”
他深吸口气,如今的解家还没输,只要有这数十万兵力在手,他便还有一争之力。即便在此事传出后,西朝未必还能留存下来,但他仍能割地自据。
别说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哪怕今后有人能重新一统天下,也必定会寻求他的支持。
他本就没那等谋朝篡位的胆子,现在无非是将他的妄念一朝打碎,而解家的未来还要他来筹谋。
第142章
虽说西朝在鼎立的三足中实力最差, 拉起的大旗也最站不住脚,但是因地理位置偏远,政局还算稳定。
何况自异族南下后, 西朝与新旧两朝和中原其他州郡之间有异族相隔, 恨极时大家最多骂上一骂,但没人真敢对它动手。
谁知,它竟是自己从内部瓦解掉的。
王昙听得此事,语气轻松:“以解氏子换韩氏皇嗣, 解言的胆子可不小啊。”自从王家灭门后,王昙就以推翻韩家为己任,所以即使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非但不愤慨, 反而还颇有兴致。
叶池瞥了他一眼, 心道王昙这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听这遗憾的语气, 若是不清楚缘由的人只怕会将他当成是解家人呢。
不过叶池手下的幕僚却不都是如王昙这般长有反骨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乱世中也觉得兖州该独善其身, 免得惹火上身, 但听到解言胆大包天,混淆皇室血统还是怒不可遏:“这个解言, 早先就贸然带走六军,裹挟解后西行, 使得反王入京;后来又与草原上的异族勾结, 为虎作伥;如今又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实在是愧对先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配为世家!”
叶池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他是世家出身, 但他也不认为所有的世家都是好人。无论是为了争权夺利害荥阳王丧命致使京城失守的成都王,还是为了自身利益大肆扩张隐田,使出诸般手段逼良为奴的世家,在他眼中与解言无异。
不过这等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只沉默地听人道:“若是解言真是一代枭雄,就该将得知此事的人尽数灭口,不过看如今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怕他必定没敢下狠手。只怕再过段时日,这世上就没有西朝了。”
叶池抬眼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裴炎。他的语气倒是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叶池轻轻点头:“西朝不足为虑,不出半月便会有结果。不过虽然解言因此无法继续扯大旗,但他仍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小觑。何况西朝一亡,就剩下南方的新朝和西南的旧朝,为了正统之名,他们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成都王老家在益州,当初进军京城途中又将梁州收入囊中,加上原本就在他控制之内的半个宁州和荆州偏西几郡,可以说大周的西南部早已为他所有。
而新朝则是以扬州的临安为新都,由此向周围扩张,包括与扬州相邻的徐州和豫州,目前都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至于交广两州,因为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下属郡县又十分贫困,反而双方都不稀罕去争。
叶池将目光放在会议室悬挂的地图上,王昙跟随他一同看去,忽然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反应不够快的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叶池转身笑着对王昙道:“这次又要麻烦季明北上了。”
王昙摆摆手:“若非上次京中出事,此事早已了结。不过看如今这情状,当初我倒也不算做无用功。”
当初叶七的孙子叶涛早被下放到兖州县城去做县令,好在他人虽不够机灵,但却忠厚朴实,加上有长辈从旁提点,倒也算得上是任不错的父母官,再过几年就能升迁。
后来叶池又从叶家提拔了几人,如今这会议室中就有一位叶章,论起亲缘关系,他倒是叶氏旁系中和叶池离得最近的人。他的祖父和叶池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即是说,这位跟叶池年纪差不多大的叶氏族人是叶池的子侄辈。
不过此人虽于庶务上有天赋,但在其他方面脑筋却转得没那么快。
坐在他身边的正好是蒋涵,他趁人不备扯了扯蒋涵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地图。
蒋涵无奈,小声解释了一句:“新旧朝之间正是荆州。”
叶章这才一脸恍然。
荆州地域辽阔,五王中的长沙王和江夏王当初被荥阳王与镇远侯联手打败,擒获后押送京城。结果后来京中大事接连发生,成都王着急保命连京中世家都不愿意多带,更不必说两位反王了。
虽然如今尚未收到消息,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认为两人早已死在异族手中。
尽管两位反王尚有妻子在封地,可经过大败后却未必能恢复原本的势力。
何况荆州郡王众多,另有衡阳王、新城王、安成王等,他们可能会选择投靠新朝或旧朝,但也可能会两不相帮。同为韩婴的儿子,看到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成都王成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他们难道一点别的心思都没起?
荆州早晚会乱成一片,而在新旧两朝对峙之时,正是他们兖州扩张的好时机。
叶章此时才想起来,当初王昙就曾前往冀州寻求同盟,若非成都王入京,他们早就拿下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何必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眼看异族在中原腹地肆虐,周人更该齐心协力,将异族赶出关外。
他正因思忖此事而心潮澎湃,却听潘津皱眉道:“莫忘了,西朝一旦动荡起来,不但西北的世家要东移或南下,当地的百姓只怕日子也更难过了。”
班雎点头:“正是如此。就连我们州府都来了数百流民,可见其他地方只会更加难捱。”
叶池轻叹一声,道:“尽我所能吧。”
他命人暂且先将流民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中,待大夫们去诊断过确定无人感染时疫后,再行定夺。济阴郡中也有几处荒地,正好能将他们安排在那些地方。
虽然荒地的收成不能与熟地相比,但荒地要交的税也更低些。
叶池并非圣人,在这等困难时刻,他会尽可能救助旁人,但却不代表,为了这份善心他要牺牲本地百姓的利益。
待将一切都吩咐好,众人皆散去,辛夷端来了今日要喝的药。
这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日常。无论身体好还是不好,每日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
从最开始的抗拒皱眉,到现在,叶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这一碗苦药汤,连蜜饯都不必吃。
他随手将碗一放,看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深思。
叶章能了悟的事他自然同样能想到。
旧朝说是幼帝登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朝堂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是成都王。别看眼下情景像是新旧两朝对立,然而在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皇帝当初为了避免重蹈前朝覆辙,大肆分封宗室,想要借此保证韩家天下,然而却因此埋下了隐患。
除了荆州的各个郡王外,冀州、并州等地的实权郡王也不少。
一旦他们都有了觊觎皇位的心思,整个大周才算真正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