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就算先前有人存着投靠他的心思,看到如今大周的情况心里也要重新掂量一番。
的确,解言在三个势力中实力最弱,大家都不看好他,不过也因此若是最后他真能反败为胜,投靠他的人定能得到最多的回报,这与赌场中的赔率类似。
但是在他做出这种放异族入关的事情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将他剔除了自己的选择。
世家们对周朝的确没什么荣誉感,这其实不算难理解,毕竟百年内换了三个朝代,周朝的建朝时间还不如很多世家存在的时间长。
即便是再换个皇帝上去,世家照样有着其超然的地位。
但是前提是这个皇帝是汉人,而非是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世人的共识。
当解言决定与异族联手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整个中原的支持。
原本占据最大优势的成都王被异族骑兵打得抱头鼠窜,仓皇丢下京城,逃回梁州。也因此使得京中世家十不存一,大多数都死在了这场战乱中。
一时间竟让南方新朝拔得头筹。
南边的世家们未经战乱,因此保存了实力。
兼之有长江天堑横亘东西,是天然的屏障。塞外骑兵无法跨越长江,又不识水性,只会在北方肆虐,而不能对新朝造成影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声不响,南方新朝一下子成了呼声最高的政权。
也因此,朝中的党争越发激烈。
以宋峦为首的新贵派和以崔家为首的世家派你争我夺,手握兵权的陆泽在一旁冷眼旁观。
没了陆泽的支持,手中只有一支金吾卫的宋峦在这场斗争中越发趋于劣势,他不忿于陆泽的忘恩负义和南方世家的得寸进尺,于是派人暗中与豫州的靳砀接触。
这些年来大周一直深受干旱困扰,收成不好,加上汝阳王在世时,为了与朝廷抗衡,不得不提高当地税赋,保证军队后勤粮草。
许多世家有特权在身,明明占据着更多的土地,却有减免优待,这样一来分摊到平民百姓身上的负担越发沉重。
百姓们的想法很纯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听谁的。他们逆来顺受,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想反抗呢?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在前面带头,他们终于能鼓起点勇气来。
靳砀就是那个领头人,他凭着“拆坞堡”这一手在豫州占领了不小的地盘,如今早就把半个豫州收入囊中。
剩下半个虽然还在陆泽的手里,但也并不太平。
陆泽本就是因背叛旧主才有了现在的地位,豫州当年是汝阳王的地盘,哪怕他已经死了,却剩下了不少心腹。
当初这些人迫于淫威不得不屈从陆泽,但在战场上率军逃跑,给了汝阳王致命一击,紧接着为了篡权又将汝阳王后辈杀得一干二净的陆泽,绝对是他们心目中的头号仇敌。
相比之下,听从旧朝命令的新任豫州都督靳砀反而更和他们心意。
陆泽与白固看着朝中的争斗,想着该如何凭此牟利,殊不知自家后院已经起火了。
第137章
靳砀自从到了豫州, 就仿佛真的对朝廷献上忠心,整日勤勤恳恳地努力收复豫州各郡。
即便得知了陆泽和宋峦联手、南方新朝建立等消息,也从未有过动摇。
当年在叶池身边, 他曾见过周朝的世家谱系, 并背下了世家的地域图。豫州的世家的确很多,不过他们大多数都在豫州南部。加上汝阳王与朝廷在豫州边界对峙数年,北部的许多世家为了避免被波及,都早早离开了。
这就使得靳砀在豫州北部的动作并未受到很大的阻拦, 郡县中的坞堡几乎都是当地乡绅家新建的,并不像资深世家那般坚不可摧。
另还有一些早已没落的世家,也不是如今的靳砀不敢得罪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 他占领豫州北部的速度十分迅捷, 在南方新朝建立后, 南边世家都把目光放在新帝身上的时候, 他的地盘已经可与陆泽分庭抗争。
陆泽和白固把重心都放在了新都所在的扬州, 和与扬州相邻的徐州上面, 反而被靳砀钻了个空子。等到他们反应过来, 靳砀手下势力已成, 陆泽再想收回失地,需要花费不菲的兵力。
陆泽很清楚, 自己一个出身贫寒的武将之所以能在新朝上站稳脚跟,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的兵权。
那十多万大军才是他如今作为新朝大将军的倚仗。
虽说陆泽因靳砀占据了豫州而恨其入骨, 但是他同样清楚, 靳砀距离新都越近, 势力越大, 南朝就越要倚仗他的兵力。
也正因此, 他不可能会轻易地出手阻挠对方。
一来这需要耗费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军队, 一旦他稍露疲态,那帮新朝权贵就会如同群狼一般扑上来将他分食殆尽。
二来他不能确定朝廷那边是否会派来援兵,若是两军合流,他不过是空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在新贵派与世家派的交锋中冷眼旁观,当然也不会主动出手对付靳砀。
不得不说,尽管新朝如今看上去花团锦簇,可内中却一团糟污,所有人都在斤斤计较、尔虞我诈,全然没有半分齐心协力的想法,他们想的都是该如何确保自己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靳砀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带着区区四万人马,如尖刀般插进陆泽所在的豫州。
荥阳王作为皇家少有的正常人,是位十分得人心的主公。在他被成都王害死以后,荥阳军一怒之下,坑完成都王的军队便直接离开了京城,重新回到了荥阳郡,视荥阳王世子为主,俨然是决定不再与朝廷为伍的模样。
就连后来塞外异族冲入京城,荥阳军都只在一旁隔岸观火,而未出手相助。
豫州北部恰好与荥阳郡相连,关于京城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靳砀的耳朵里。
在听闻京城沦陷的消息时,这位朝廷任命的豫州都督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就好像这这并不是什么太过令人震惊的事。反而是当时一起听到消息的萧隐反应更大。
他正在和靳砀汇报事情,闻言手中记录的本子没能拿住,直接掉落在地。
靳砀抬眼看向他,萧隐脸上一片茫然,怔了片刻才回过神,匆忙从地上将本子捡起来,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抱歉,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靳砀用手指扣了扣面前的桌案,道:“成都王在动用下作手段杀死荥阳王时,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萧隐抿唇:“但放异族入京的人是解言……”
靳砀打断了萧隐的话,“若非成都王害死荥阳王,凭借京外近三十万大军,就算解言给塞外异族借路,他们也冲不进京城!”他伸出手指向桌上的地图,“异族大都是骑兵,机动性强,同样他们的弱点也十分明显,为了保证速度,他们必定不能带上许多物资。若是京城没能失守,他们只会通过雍州进入司州的河东郡、弘农郡等地掳掠,而一旦有了异族入侵的消息,京外驻军哪怕只抽出三分之一,也足够将其打回草原。”
他冷笑一声,“若非成都王脑袋中只想着争权夺利,自断臂膀,怎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平时一向冷面示人,极少会露出这般讽刺的表情。
更刻薄的话他还没说出来,成都王那蠢货,在得知了异族入侵的消息后,竟然连打都不敢打,直接带着小皇帝和自己的家眷逃跑了,可真是个孬种。
他的目光中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惋惜,若死的是成都王,而非荥阳王,至少京城绝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只是如今说再多也无用,他手上的这点兵,就别想着去把京城救下来了,没看京畿附近的其他郡城都按兵不动吗?
可别忘了豫州的襄城郡正好与京畿相连,而前者恰好是他的势力范围。
一旦塞外骑兵决定趁机南下,他所要面临的就是前狼后虎的局面。
因此在他收到宋峦的招揽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绝,而是表现出了一种既不合作也不拒绝的暧昧态度。
这在宋峦看来就是有可能达成协议的意思。
事实上,靳砀的确有此打算。
眼看旧朝随成都王一同迁往西南梁州和益州,现今中原的实力七零八落,司州除京城外的各郡各自为营,兖州与青州暗通款曲,冀州也在不远处观望着该如何选择。
荥阳王与镇远侯打败反王后,押解江夏王与长沙王回京。如今京中乱成一团,哪有人再去管这两位王爷的死活?只怕他们二人也是凶多吉少。
荆州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镇远侯好不容易才率一部分亲军逃了出来,如今暂据在荆州北部的南阳郡,恰与靳砀相邻。
不过虽然二者同朝为官,但若是靳砀有了三长两短,镇远侯那个老狐狸是绝对不会来帮忙的。
不管是其性格偏向于明哲保身也好,还是他手下兵力只有区区两三万也好,都奠定了对方不会多管闲事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靳砀想要保全自身和手下的兵力,唯一的办法就是选一个合适的下家。
虽说宋峦此人是奸佞小人,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在双方有着同一个敌人时,他们至少能暂时放下偏见,一致对外。
同时,豫州南部的几个郡守也有志一同地向靳砀送来了信函。
不过在京城沦陷后,这些信件就少了许多。
靳砀将它们随手放在一边。
他清楚,这些郡守说是汝阳王的心腹,视害死其主的陆泽为仇敌,但是这份仇恨并不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和身家来对抗陆泽,否则陆泽的势力不可能如今还盘踞在豫州南部。
或许他们对汝阳王有几分忠心,但就如这些信件一样,这忠心少得可怜,一旦发现不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瞬间将之弃如敝履。
在陆泽倒霉的时候,他们不介意落井下石,不过当陆泽仍然权势滔天的时候,就别指望他们敢在背后捅刀了。
不过本来靳砀就没指望他们能有什么用处,是以对此并不以为意。
至少这能让他知道,陆泽的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能打开一个小口,就有可能将对方击溃。
而等到旧朝式微,新朝越发强盛,就连原本保持中立的一部分荆州郡城、遥远的交州、广州也都向新朝送上奏表的时候,南方世族对以宋峦为首的新贵派的挤压就越来越大了。
他们妄图在朝堂的重要职位上,安插上倾向于他们的世族子弟。
宋峦当然不愿将到手的权力让出去。在他看来,是他策反了金吾卫,早早将皇长子韩奕带出宫,并让线人顺手拿走了作为皇权象征的传国玉玺,接着又毒杀泰庆帝,马上扶持自己的外孙即位,这林林总总尽数是他所为。
若说在建立新朝上谁耗费的心力最多、谁的功绩最大,他若说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所以他在新朝上理应有着最高的地位,这是他该得的。
那些南方世家,出力的时候一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反而在新朝强盛后,妄图跳出来摘桃子,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宋峦可不是那等舍己为人的人。
他心头暗恨,原本和陆泽说好的合作,如今形同虚设。毕竟对方又被南方世族拉拢,既然对方现在地位超然,怎么可能将他放在眼里?
他迫切地想得到另一支力量的支持。而在得知京城沦陷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狂喜,因为在他看来,靳砀再也没有拒绝他的余地了。
成都王带着小皇帝和京中群臣一跑,相当于把靳砀这个豫州都督扔了下来。
作为一枚弃子,没了朝廷当靠山,光靠对方手中那数万人是绝不可能抵挡得住陆泽的。加上少了朝廷供应的粮草,只怕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坚持不住。
宋峦当然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招揽对方,不过好在他还有点驭人之术,清楚此事过犹不及。
挟恩图报毕竟不如雪中送炭来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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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要不要给自己立flag,这是个问题。
第138章
原豫州都督靳砀向新朝献上奏表, 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豫州刺史。这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撼了无数人。
成都王气急败坏地命手下人写了一篇缴文, 依托小皇帝的名义传了出去, 在缴文中大骂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会反咬主人一口,洋洋洒洒数千字,直将靳砀骂的是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