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仰玩玄度
檀穗见陆翡一直盯着自己,眼神黏稠,心中很是嫌弃,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初来乍到,也不想轻易得罪谁。好在有檀乔在,陆翡也不敢太大胆。
他和檀乔同行,檀乔的态度多多少少就能反映绥远侯府的态度和他在侯府的处境,众人看在眼里,没有怠慢檀穗的。
说话间,一个小太监迈着轻快的步伐到众人跟前来,稍一行礼,传话道:“殿下请檀四郎君。”
众人纷纷一愣,檀乔回过神来,忙拍拍檀穗的肩膀,小声说:“快去吧。”
檀穗“诶”了一声,和众人见礼告辞,跟着小太监快步走了。
陆翡眼神跟随,说:“你家四郎还真是人物啊,一来便有殿下相邀,咱们就没有这福分了。等消息传回侯府,侯爷必定欣慰,真是接回来一个有出息的好儿子。”
檀乔听出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似笑非笑道:“我四弟擅丹青,能评画,摄政王殿下都是认可的呢,瑞王殿下想必也是邀四弟上去品画的吧。还得有真本事,这要是换作我,哪怕得了机会,到了王驾跟前也是一问三不知,惹人笑话了。但好在我明白一荣俱荣的道理,等四弟在王驾前得了青眼,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啊。”
陆翡扯了扯嘴角,脸笑眼不笑罢了。
另一头,檀穗踩着阶梯上到凝香阁,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阁中。此时里面并没有什么雅士,只有瑞王站在书桌后,还有几个应该是瑞王府的僚属内官。
檀穗上前见礼,薛晔微微颔首,“私下雅会,不必多礼。”
我都礼过了你才说!檀穗暗暗腹诽,道谢直身,垂目盯着脚前的地板。
“赐座。”薛晔示意檀穗跟着自己到一旁的茶台坐,“听闻四郎君是从琼州来,不知琼州可有什么好风光?”
檀穗在对面的靠背上坐了,便有内官上来斟茶。他将道谢及时咽回去,和瑞王分享了自己在琼州的所见所闻。
薛晔抿了口茶,“江南风光,如若有机会,我也想去领略一番。”
小小年纪,实在老成,檀穗真有些钦佩。
说话间,一名内官端着托盘进来,薛晔看清来人模样,眼神微转。
内官在茶几旁跪下,一面布置一面说:“时令八宝匣子一份:秋菊南瓜酪、广寒糕、杏仁酥、酥油鲍螺、板栗糕、芙蓉玉露、海棠冻、玫瑰胭脂盏;小食一份:蟹黄毕罗、虾仁柳叶韭饺、炙猪肋;饮子一份:槐蜜橙汤。”
哇……檀穗的口水都要掉下来!
他眼睛晶亮地看向瑞王,没想到上来还能一饱口福!
“……”薛晔的眼神从内官面上扫过,真心疑惑:突然摆上一桌吃喝,不奇怪吗?
内官垂目躲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晔只得面不改色地说:“说话累舌,这都是些闲食,四郎君挑着喜欢的品尝就是,就当自家,不必拘礼。”
檀穗道谢,假装矜持地没有动作,但眼神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四郎君自便,我那幅画还未完成,晚些时候还请四郎君一同品评。”薛晔起身回到书桌后,将茶几让给檀穗,拿笔画了几下,再一抬眼,果然见檀穗顺心动筷,脸颊都鼓起了,显然茶几上的食物很符合他的胃口。
薛晔:“……”
好吃好吃,怎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呢,酸甜浓淡全都是可着他的口味做的,檀穗已经完全吃美了。
待将食物扫荡干净,檀穗起身走到书桌前,说:“承蒙殿下邀请,草民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是一卷书画,聊表敬意。”
薛晔见他吃得气血充盈,合理猜测他原本备礼只是出于敬上,此刻礼物才成了真心实意的感激,感激那一桌吃喝。
“既然是画,便与我瞧瞧。”薛晔示意内官出去拿画。
内官很快将檀穗备好的画匣取来,放在桌上打开,轻轻地展开画作。薛晔展目端详,说:“好一幅山家红尘,真是天然色彩,活灵活现……怎没有署名?”
“回禀殿下,这是草民从前无意所得,不晓得画师是谁。但书画上佳者不论出身,因此斗胆献画,博殿下一笑。”檀穗道。
“四郎君有心了,我很喜欢。”薛晔示意内官收下,又挥洒几笔,便请檀穗到身旁来。
瑞王的风格并没有檀穗想象中的辉煌大气、气势磅礴,他好似喜欢山水花木,好自然小情风光,仿佛寻常雅士。
来到雍京,檀穗入乡随俗,也变得喜欢将凡事往深里看一看。譬如瑞王,皇帝的兄弟,身份尊贵,可尊贵背后却另有一层危险,尤其陆太后是个多心的人,因此他要忠孝勤君,却不能太有天家威仪、太有出息。为此,行事、喜恶都不能让人拿捏着可以肆意揣测、猜忌的把柄。
晚些时候,檀穗离开凝香阁,带着瑞王赏赐的一匣好墨、一斛各色玉珠,在各色目光打量下去找檀乔了。
他并不知晓,瑞王在他离开后便也离开凝香阁,回了王府书房。
瑞兽纹香炉周围淡烟缭缭,薛豫站在窗前陪鹰玩儿,薛晔上前说:“檀四郎君离开了。”
薛豫说:“嗯。”
“王叔此次在外逗留许久,是因为檀四郎君吗?”薛晔问,“你们在琼州生了情?”
薛豫拿指头戳咕黑鹰的脑袋,“很明显么?”
“在侄儿看来,很明显。”薛晔说,“一场茶会,不过两三个时辰,园子里不缺吃喝,竟然还要劳驾王叔一早准备、特意送来,是担心檀四郎君饿着、还是不愿委屈他拿不合口味的食物入口?”
薛豫不答,淡声说:“那是个好吃嘴,天大的事情都很难压住他的胃口。他的口味你记着,往后他再来你府上,让膳房注意着些。”
“……”薛晔颔首表示记着了,又说,“侄儿原本也以为赐婚之事是太后暗中捣鬼,想借机羞辱王叔,此时便能笃定,此事是王叔一手筹谋。可侄儿不明白,王叔既然决心要立檀四郎君为王妃,为何不请陛下赐一道明白的婚事?”
“会吓坏他的。”薛豫被鹰拿脑袋撞手背,突然笑了笑,语气略微温和三分,“他那胆子,偶尔比天大,偶尔堪比鼠胆,若宫中直接点名道姓地赐婚,必定吓得他脚底生风、四处窜逃。”
薛晔不明白,“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到底平添麻烦,何况……”薛豫顿了顿,没再说了。
薛晔却了然,“何况纵然以不伤他的方式将他带回来,他一路心惊胆战,也难免伤身。”
薛豫没有反驳。
薛晔觉得惊奇,又觉得惶恐,“王叔……他并不是做摄政王妃的好人选。”
或者说,任何男人都不是。
“王叔行此奇举,太后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乐见其成,便是因为这桩婚事对摄政王府来说没有半点好处。”薛晔说,“其中道理王叔比侄儿更明白,为何……”
“我喜欢。”薛豫说,“我愿意娶他便娶了。各种利弊到底是身外之物,等我百年,与他同棺合葬好似更令我愉悦。”
薛晔闻言瞬间改了口,“既然能让王叔高兴,便是天赐良缘。”
薛豫拍开生闷气的黑鹰,偏头顺道在薛晔脑袋上拍了一下,往外走去,“他比你年长几岁,性子却不如你稳重,像个傻子。”
薛晔听出一股乐见其成的……宠溺?顿觉浑身寒毛直竖,忙说:“四郎君本性纯真。”
“纯真自是好的。但他不会算计人心,京中人心似海,难免吃亏,往后你们相处的时候多着,你要多照看他。”
“这是自然。”薛晔说,“何况有王叔在,谁能欺负他去?”
薛豫在殿外站定吹风,“随口交代你一句罢了。我回京后有政务要忙,他又喜欢闹腾,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管着他。”
薛晔应是。
“听说你晚些时候要入宫面圣?去吧,”薛豫温声说,“替我请旨赐婚,你自请为正使,荣国公世子奚和为副使,礼部、鸿胪寺按照章程准备婚仪。”
薛晔高兴地说:“是!”
“对了,皇家那份聘礼多要些。”薛豫交代。
薛晔眼神坚定,“绝不会委屈四郎君!”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学业:
第51章 大婚
檀穗捧着手中的圣旨, 宛如捧着一块烙铁,他心神惴惴,实在不明白赐婚的人选怎么会是他呢?
先前的赐婚圣旨没有明确王妃人选, 但所有人都默认王妃会是未来承袭爵位的檀章,除非摄政王另有人选, 那如此说来,是摄政王钦点了“檀穗”这个人选吗?
为什么啊?他和摄政王只有半面之缘, 面……难道?难道是摄政王被他的美色所惑, 见色起意了?!
有可能吗?有吧, 为啥不可能啊!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理由了啊……
绥远侯还在外面和宣旨内侍叙话, 檀穗却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赐婚和杀头有啥区别?就算摄政王真看上了他的脸,可要是查出他先前的身份……
檀穗吓得打了个嗝……早饭吃太多了。
“檀四公子。”
内侍笑眯眯地走到跟前来,檀穗匆匆回神, 颔首唤了声“黄内侍”,态度客气。
此人是承丰帝身旁的内侍,据说是先帝亲自选的, 自承丰帝出世那一日便贴身侍奉左右,地位可见一斑。
黄内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由瑞王……不,应该说是由摄政王钦点的摄政王妃,的确好一张桃花芙蓉无需雕琢的好皮囊,气质干净明润,原来殿下喜欢这般的。
试着想想,倒的确很般配呢,黄内侍嘴上也没闲着, 同檀穗说:“皇室大婚章程繁重, 可殿下怜惜四公子,要求仪程简略。相应的章程都在礼册上, 自有侯府操持,期间还请四公子保重自身,以候大喜。”
“多谢黄内侍提点。”檀穗颔首,示意王梭儿奉上一袋钱,“早晨风凉,辛苦诸位了,这点钱请诸位喝盅酒暖暖身。”
黄内侍笑着收了,由檀平送出府去。
人一走,檀穗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肩膀都塌了下去。绥远侯见状示意家眷们散去,到檀穗跟前说:“穗儿啊……”
“为什么是我?”檀穗抬头看向他,“我思来想去,摄政王和我成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那双眼睛又明亮又可怜,绥远侯差点都要全盘交代,到底是摄政王那张脸及时出现在脑海中,制止了他。他斟酌着说:“如若摄政王想要通过联姻来获取好处,哪家的名门贵女娶不得?”
“既然没有好处,他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呢?”檀穗惶恐地道出自己的猜测,“他是不是看上我了?”
绥远侯:“……”
“他看上我,想要我,也用不着让我做王妃啊?难道是想故意恶心陆太后和陆家,不让陆俭和二妹事成吗?”檀穗摇头,蔫蔫儿地说,“我不懂。”
“或许是那日宫宴,殿下见你生得好、性情好,对你由衷地生出几分喜爱。”绥远侯见檀穗实在害怕,不由抬手握住他的双肩,安抚道,“穗儿,我知道你心中惶恐,怕落入虎口,但摄政王要杀谁,是用不着麻烦、委屈自个儿的。”
“好像也是哦,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强来。”
绥远侯斟酌着安慰的话,却见檀穗抹了抹脸,浑身一松,“算了,圣旨都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早上吃撑了,去溜达一圈散散步。”
说着就和绥远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别是急傻了吧?”绥远侯有些担心,忙示意廊上的几个小厮,让他们跟着檀穗,别一个不眨眼孩子就跳井了!
檀穗不会跳井,虽然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愿意,但在这个地方,圣旨是不能违抗的,他又不是摄政王。反正又不是今晚就洞房花烛,等到时候再说吧!
晚间,檀穗正在埋头作画����他决定先准备一套十二月令图,等到时候拿去讨好摄政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新婚当夜摄政王愿意和他品评画作而不日|他就非常好了。
窗外风声轻晃,檀穗停笔,偏头看见沈幽出现在罩窗纱帘后,“大哥。”
他忙站起来,“你可算现身了!快坐。”
“梭儿的信号,我收到了。”沈幽落座后端详檀穗,“怎么真来雍京了?你若不想来,檀家也带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