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霍林竟然跟霍继霖出奇的想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大概是跋涉数百里地,现在风尘仆仆, 头发一根布条胡乱的捆绑着, 散开的黏在额头的汗水里, 满面风霜, 就连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可就这张脸让陈决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原本他已经很抵抗霍林这个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不仅重了俩字,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哪怕此刻他风尘仆仆, 陈决也能从那立体凛冽的五官中一眼认出那是霍继霖的长相。
毕竟这个人是害死他、让他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虽然不是他推的自己, 但他是因他妻儿而亡。
霍继霖就算化成灰, 他都应该记着他。
柳翠儿也终于认出是霍林了,她推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僵持着不动的陈决:“决哥儿, 你发什么呆啊,你相公回来了啊!”
相公?
陈决缓慢的回头看她, 终于回神,他都忘记这一茬了,他的原身是这个叫霍林的夫郎。
陈决拧了下眉头, 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当巧合太多的时候,就不真实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眉头凝重,这绝不是一个看着相公活着归来该有的表情。
柳翠儿还以为他欢喜疯了,没有做出反应来,是有很多人在大喜大悲面前傻掉的。更何况这几个月陈决确实吃足了苦头。
她轻轻的推了下陈决的胳膊:“你别傻站着了, 我知道你反应不过来,可霍林回来了是好事, 活着就好。”
霍林在村里人震惊、疑惑各种复杂的问候中一步步向陈决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对村里人对他的问候就是简单的点了头,说了几个字:“对,是的,我先回家,以后再说……”
言语太简洁,也就看不出任何不对来,陈决脚跟生了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就直直的看着霍林,想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可惜没有。
霍林看到自己哪怕是有一点点儿诧异,陈决就有怀疑的理由,可这个人除了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肚子时顿了下,就继续朝他走过来。
刚才那一顿说明不了什么,任何人看到自己老婆挺着个肚子都会怀疑,更何况他还在外数月未归,谁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陈决冷冷的看着他,也没有阻止这个人朝他越来越近的脚步。
那些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的村民在无法从他简短的话语中问出什么来后,也就不凑近了,因为这个霍林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人,他感觉比以前更加难相处了。
也许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总有种凛冽的血气。
以前的时候他是猎户,手里不知道多少生命,现在他从那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战场上活着回来,那手里有多少人命呢?
众人不敢上前,但也没有走。
看热闹是他们的爱好,哪怕现在庄稼活那么多,但不妨碍先看看。
霍林就在他们众目睽睽的视线里站到了陈决的面前,目光居高临下的从他眉眼徐徐落到他肚子上,
陈决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因为让他极为抗拒。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一样的眼神。
一种掌握话语权、无视任何人反驳的眼神。
在过往让他极度压抑排斥的眼神。
然而等陈决再去看他时,却又感觉不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像是几个月不见他,要把他好好打量一番的样子。
陈决也收敛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抵抗情绪,回视了他。
“回家吧。”
陈决跟霍林对峙,还是霍林先开口了。
跟陈决站一块儿的柳翠儿听霍林开口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这个霍林脾气也着实古怪,对着自己媳妇肚子看这么长时间是啥意思,不会是怀疑肚子里的孩子吧?
那不能,她是可以给陈决证明的,虽然她也没有亲眼所见,但就是一种感觉,陈决是绝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决也看到霍林盯着他肚子的眼神来,他没有管,也不准备解释。
本来他以为霍林死了,他自己养这个孩子,却没想到这个人命够硬。
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能要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陈决当先一步转身,他这一开路,周围人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下意识的,陈决的威望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有很多人心里在嘀咕,这个霍林命真硬啊,阎王爷都不收啊,这以后还是离他们家远点儿吧。
众人不敢再跟随,于是这两人顺利的往山脚下的房子走。
陈决一个字都没说。小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偶尔还会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汉子,觉的这个汉子真奇怪,为什么跟他们一路?
“把背篓给我吧。”
陈决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了。声音也淡淡的,就是平铺的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用,不沉。”陈决也回答他。那个霍林便一路再没有说话。
霍家住在最西面,从村东口到西面是有一些距离的,好在这个点儿的村民都集中在村东口的打谷场上。
没有再出来看热闹的。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沉默的走着。
虽然这人没说话,但陈决感受到了身后人盯着他的视线。
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这个霍林还真的像周青竹吐槽的那样沉默寡言,肯定很多疑问,但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有问。
既然他不问,陈决也不会主动说。
虽然走了这一会儿了,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排斥一个人不是段时间就可以改好的。
哪怕知道这个霍林是无辜的,他不应因为他的名字、他的长相而牵连他。
可人的心情如果好控制,也不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不会有那么多偏激分子了。
陈决一言不发的往家里走,这是个上坡路,越往上走越慢,陈决有一点儿累了,他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再加上在山上一整天了。后背的那一篓子药材有些压人了。
他手扶了下腰。正想往上背下背篓的后背突然轻松了。背篓被人卸下来了。
“我背着,你帮我拿着这个。”那个叫霍林的说。
陈决看他递过来的那个破布缠着的东西,有点儿重量,他本来以为是根木头的,现在感觉像是把刀。
陈决就给他提着,带着他进了他的家。
他进门了,那个霍林还站在院子门口看四周,大概是想家了吧。
陈决进了屋子,这半年多,院子他没有怎么改动,但屋里他改了。
陈决把他的刀放在外面八仙桌上后,看着里屋他改造的房间,想一会儿怎么解释呢?
最里面这间有炕的屋子,他用石灰粉刷白了,挂上了白麻布帘子,这几个月他无意识的打造了一个手术室。
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的成了这个样子。
这屋子刘大叔来看一次就摇头,陈决知道他没有说出的话,跟挂满灵幡似的。他挂的是白麻布,因为也没有绿布。
陈决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拿茶壶喝水,他在山上一天,也有些渴了。
小花跟着陈决进屋子,在它的专属窝里趴下了,它一整天跟着陈决上蹿下跳也累了。
那个霍林大约是没有想到一个羊比他先登堂入室,脸上表情明显顿了下,看他眼睛盯向小花,陈决不得不给他解释了下:“小花就是在这里歇一会儿。”
吃喝拉撒还是在外面的。
他拿这头羊也没有办法。自从上次给它做手术后,它就赖上陈决了。
它是因为顶不过树杈拱下了山头,导致早产,宫口不开,哪怕周叔是个养牲畜的好手,可也没有办法,怎么也催生不了。
一条腿先出的,陈决跟周叔推胎调整了半天都生不下来。
张岩在旁边急的掉眼泪:“公爹你快快想想办法啊,它不能有事啊……”
这头小羊对张岩的意义不一样,是他怀孕后,张岩相公给他买的,这几个月张岩把它当孩子一样养着,陈决去薅羊毛他都不舍得。
所以那时的张岩状态很不好。
他原本就害怕生孩子,现在又看到了难产的小花,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相公周大江安抚他说‘没事’都被他训斥了。
他神色又慌又急,扶着自己肚子在院子里转圈。
“它生不出来怎么办,是不是要死了?”
他联想到了他自己。
哥儿生孩子本就难,他还是头一胎,越发的担心,他每天都精心的照料这只小羊,算着它生产的日子,他这是把小羊看成他自己了。
那头小羊叫的凄然,周叔叹了口气:“这是难产,没有办法啊。”
那陈决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不论什么时候‘难产’两字都让他心情沉重。
于是陈决摸着怀里的手术刀跟张岩说,交给他。
陈决此刻低头摸了下小花头上的角,那天周叔就把小花抱到他们家了。
那时候他有手术刀、有麻醉的药材,唯一没有解决的是无影灯,于是陈决就开着堂屋的门做的这个手术。
他就是在这个堂屋里给小花动的手术。
手术很成功,陈决做过不下百台最精细的心脏手术,开胸、开腹手术更是几百次,所以对于小羊的这个剖腹产很顺利的做完了。
那天动完手术后,也跟现在差不多时间,晚霞铺满天。
小花自清醒后,就认了这个地方,养伤的那三天就是在这个堂屋睡的。
以至于等它伤口好了后,无法把它赶出去了。
陈决盯着小羊不知道怎么想了这么多,他是走了神,他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就靠着小羊坐着,霍继霖像是一个外来者格格不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而陈决跟小羊成了这个屋子的土著。
两人一羊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小花不耐烦的刨了下蹄子,溜达着出门了。
那个霍林还往旁边让了下位置,让大摇大摆的小花出去。
陈决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那个霍林倒是动了下脚步,往里间走了下,但在门口就停住了。
陈决知道他被里屋的布置惊住了。
果然他望着里间逡巡一周后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沉默不语,全靠眼神发力,那种审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