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陈决躺下,把扎头发的布条团了团塞进了耳朵里,听不清楚了,但也不舒服,他皱着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百里之外的军营里,电闪雷鸣照亮了黑漆漆的帐子,一个人睁开了眼睛。
片刻后听见了他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该死。”
就两个字,可如果了解霍林的人,就会知道这不是他原本说话的语气。
处在这样生死置换过的处境,就只说了平淡的两字。除了那个人不会再有谁了,如果陈决在这里一定能听出来。
因为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大概只有你针对的人。
第二天太阳又照常升起来了,仿佛昨天晚上那诡异的雷电像是众人做的一个梦。
陈决没睡好,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打着哈欠开门的时候,周青竹已经在他的院子里,给他把鸡赶出院子。
他现在有大小六只鸡,那只大公鸡现在也下地了,带头领着四个小鸡去山脚下刨虫子吃去了。
周青竹关好栅栏门,又去了伙房看兔子。上次他带回来的野兔,因为囡囡怕照顾不好上腿就又送回陈决家,囡囡给喂食,陈决给换药,这会儿柴房里囡囡正在跟小兔子说话。
兔子关在周青山给编的竹笼子里。
快要生了,周青竹带着囡囡这几天天天来。
周青竹看他出来,笑道:“陈哥,你醒了,我给你煮了青菜疙瘩汤,放了一个鸡蛋,滴了两滴香油,你快起来尝尝。”
陈决看着他:“你是不是太贤惠了些?”
周青竹这是可怜他吗?因为霍林死了?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周青竹看了看他,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伤感来,就知道自己爹多虑了。决哥儿不会害怕打雷,更不会伤心欲绝的。
周青竹就讪笑道:“我怕昨天的雷吓着兔子,它快要生了。”
陈决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生活很充实,或者说忙,除了采药,还接了看病的活。
他没有行医证,所以他看病不收诊费,只收药钱,因此有不少来找他看病的人。
头疼脑热或者是摔伤,向他买点儿药的。
他们还是没有把他当一个正常大夫,只是被逼急了,抱着病急乱投医的心态。
他们大人的病可以熬一熬,拖一拖,但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他们舍不得。
所以有些发烧、肚子疼、呕吐腹泻、呛着、摔着等等着急的病会来找他。
其中有个调皮的孩子下水的时候被石头划着大腿根了,留了不少血,他父母哭喊着让陈决给他千万保住命根子。
陈决看了下,没有伤着根本,且孩子还小,不会留下阴影导致后面□□不顺的事。
给孩子包扎后,没几天也就好了。
还有张水儿。
他家铁蛋肚子里有蛔虫。
张水儿以为是什么大病,焦心的道:“以前看过郎中,可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疼,我实在没有办法,决哥儿,你帮我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等陈决说只是常见的蛔虫病后,他还有些不信,陈决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开了药让孩子回去喝。
“苦我不喝!”
“我的药不苦,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玩完蚯蚓后要洗手,要不小蚯蚓就进你肚子里了,现在肚子里就有呢。
”
他形容一下蛔虫的样子,一是让小铁蛋虫下来后不要害怕,二是也让他知道一点儿害怕。
果然铁蛋立刻把蚯蚓扔了。
“饭前饭后要用皂角洗手。”陈决跟他道,蛔虫常发于儿童,因为儿童贪玩泥巴,又吃生东西,这时候的肥料又以粪便为主,所以饭前饭后必须要注意。
张水儿是爱干净的人,但奈何公婆去世的早,没有人看孩子,只能好好嘱咐孩子了。
后面孩子自然是好了,吃到第二幅时就好了。
张水儿特意来感谢陈决,或者说他特意来看看陈决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决心里的苦楚会好一些。
不只是因为陈决治好了孩子的病,还因为他的平静,陈决的冷静在这一刻感染了他,陈决孤身一人还挺着一个肚子、比他更加艰难。
“决哥儿,谢谢你。”
陈决朝他伸手:“给钱,道谢不管用。”
张水噗嗤一声笑了。
笑完后心中涌出了暖流,他还没有喝陈决开的药呢,就觉得心情舒畅了。
陈决也给他把脉开了一副宽心神的药,只要十个铜板。
十个啊,他以前从来不知道一副药这么便宜。
前面铁蛋吃的那几副药只用了十五个铜板。比他请来郎中看的便宜了太多。他担心了那么久、日盼夜盼着相公来想办法的事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陈决不要诊费,只要药钱,而治疗的药陈决说遍地都是。
张水儿最后走出陈决家门,还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领着孩子回家了,背影挺直,像是有了生活的期许。
陈决除了给村子里的孩子们看病,这一日他的医学研究终于有了重大的突破。
还要多谢柳翠儿。
柳翠儿孩子半夜高烧不退,柳翠儿披头散发的抱着来了,看样子真着急了,抱着孩子哭:“决哥儿,你快给看看,他跟村里孩子在山间玩,不小心滚下山了,掉到了坟包堆里,吓着了,高烧不退,我香也烧了、纸也烧了,头也磕了,祖宗就是不保佑……你快给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会看病,我阿爷的腿好多了……”
陈决给孩子看了,开药熬煮的过程里让柳翠儿给孩子解开包被,解开衣服,蘸酒精物理散温,柳翠儿一脸的茫然:“不是应该闷汗来吗?”
陈决也没怪她,现代很多人还用这种办法呢。
“你若信我,就听我的。”陈决道。
后来不到半个时辰孩子降温了,柳翠儿感激又震惊的看着陈决:“决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把你会医术的事跟人家都说说!你以后就挣钱了!”
陈决看了她一眼,这倒是不怀疑她,她一张大嘴巴跟喇叭似的。
不过柳翠儿的话给陈决提供了一个思路。
坟包。
不是他要去刨人家坟墓,而是突然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后山道观那边的山上看到有个人家迁坟,因为年岁久远,只剩骨架。骨架非常有用,对陈决来说很有用。
他现在已经陆陆续续的给十多个孩子看病了,小孩子,小女子、小哥儿,他们的身体结构他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就需要从内部构造来看。
他现在正好有这个条件。
他靠山住,很多个村的坟地都在这周边山里,尤其陈家村道观后山被称为风水宝地,很多坟地。
所以只要有迁坟的他就去帮忙。
他的肚子还没有大到明显,加上他个子高,别人以为他是个汉子。再加上他能给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祖宗收敛尸骨的人帮忙收拾骨头。
收拾好尸骨到新的棺木后是要再摆放成原来的样子的,这就有难度。
迁坟的大多是因为年岁久远坟踏了,所以大多都已成白骨,骨头一般人无法摆放回原来的位置,于是就给陈决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陈决也因此更直观的看到了人体的生理结构。
他尊重遗骨,看着骨头要比那些害怕的亲人亲切,所以收拾的非常整齐,顺序一丝不差,比做道法的老道长还要懂门道。
因此上山挖药之际陆陆续续的接了不少这样的活。
人体骨骼图几乎全都能画出来了。
就是因为这些工作,让他这天接了一个难产而死的哥儿的活,因此让他的医学研究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他终于接触到了一个解剖的机会。不,应该说不叫解剖,而是缝合。
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解剖一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是官府的仵作也很少有解刨的时候。
陈决因为想要知道哥儿的生产过程,想过很多种方法,比如给人接生,但他们村目前生产的哥儿很少,前段时间有一个婶子生了个哥儿。
他去过,但可惜人家不让他进屋,连院子都不让进。
陈决才知道身为一个孕夫在别人眼里是不吉利的。用他们的话,进产房容易撞红。他还是一个哥儿孕夫,更不吉利。
所以陈决才决定另辟这条给人收拾尸骨的捷径。然后今天就遇到了解刨、缝合的手术。
难产是横死,不得葬入祖坟,这个哥儿跟他未出生的孩子就被葬入了这个道观后面的山上。
又因为雨季坟墓被冲开,石头砸中了棺木,砸伤了遗体,很不巧的是正好砸中了腹部,现场堪称恐怖。
这才下葬不过十日,三七未过,他们家人以为是有什么报应。不敢再随意安置,请了道观的师傅做法,师傅的意思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孩子的怨气要比母亲大,肚子破了,可不是要出来。
可人已死,怎么接生。
道家在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开明到给人开膛刨腹,道医更多的是练气息、锻炼身体、太极功法等,还有一部分是祝由术。
因此谁也不肯上前,陈决就把这个活接过来了。
让道长清退所有人。
这其实不用道长清退,那些人想着子母煞等话根本就不敢靠近棺木,再听说要把孩子取出来,更是退步到几十米开外了,这个哥儿的相公甚至扶着他母亲去道观烧香去了。
陈决独自一人静静的站在棺木前看死者。
因为死者是难产去世,属于横死,不会被留在家中停留七天,几乎确定死亡后就被下葬了,埋在森寒的后山下,尸身保留完好。
陈决在他身前有好一会儿,才轻轻俯身将他从薄薄棺材里抱出来,放在铺好的席子上,跟他告罪一声:“抱歉。”
上一世他在姜心禾遗体前没有说抱歉,那时候他说不出来,扶着她的病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转身去跟守在病房外的人说抱歉。
他还欠姜心禾一声抱歉呢。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开始给这个已经破了肚子的夫郎抱出孩子来。
同给姜心禾剖腹产一样的流程,也一样仔细而郑重的手术。
先再腹部下小刀口,钝性撕裂腹部,因为已经去世多日,撕裂有些难,陈决一点点儿仔细的做剖开手术,先把孩子完整的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