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霍继霖笑了,片刻后又极轻的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他了,都不能回去看他了。”
陈决把他的包袱递给他:“我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他停顿了下看着他:“你要多保重。”
才刚刚过去了抗洪,陈决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知道霍乱一定能够扛过去,可天灾人祸太难以预料了。
霍继霖伸手把他抱住了:“你也要多保重。”
他手臂下意识的用了力气,陈决担心他,他又何尝不担心陈决呢,陈决才是最应该要保重的人,他才是在疫情的第一线,直面瘟疫。
霍乱是有可以治疗的方法,可这里是古代,有太多不可抗力。
陈决只是一个普通人。
陈决被他抱着,微微顿了下,把下巴抵在了他肩头,跟他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是个医生,知道怎么预防,你们在外也要时刻预防好,包袱里面除了衣服,我放了几块消毒好的围巾,大批量的围巾今天你们在西山扎营后,随着药材一起运过去,酒精煮好后,让每个将士都围一块儿。”
霍继霖说好,他深吸了口气把陈决放开了,跟他道:“有时间就多睡觉,能睡就睡。”
这句话说的像笑话,他知道陈决这段时间都不会再睡一个完整的觉了。
陈决看他翻身上马,等他走后才进了济世堂,没多久就忙起来了。
济世堂原本的后院现在成了病患集中处,药已经熬煮上来,满院子中药的味道。
霍继霖搭建的医棚没用三天,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住进去了第一批患者。
陈决、何大夫、何御医、祝大夫、曲大夫等各大药房派遣来支援的大夫也住进了医棚。
天气已经到了炎热的时候,医棚是雨布搭建的,棚子上面士兵们给砍了很多的树枝竹叶遮阴,在通风的西山脚下条件比想象中好很多。
何御医看着这医棚暗暗的点了下头,还得靠霍继霖,他真是没有想到他能这么快的把数十间医棚搭建起来。
而且尽可能的考虑周全了,每个医棚消毒、角落撒上了石灰粉,防潮防蛇虫。
这是上一次抗洪时积攒下来的,所以士兵们从善如流的给弄好了。
医棚搭建好后柳县令来看了,特意请了道观的老师傅亲自给点了香,香火味伴着艾草、茯苓的中药香味,无形中给人一种安慰感。
祝由术也是中医的一种,焚香祈福是其中一环。
柳县令看霍继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医棚盖起来脸色好点儿了,不再是一片死灰,终于开始重整精神去筹募慈善捐款及物资粮食。
第101章
但当到第三天, 死亡的病人数目破十,医棚人数骤增到一百二十一人时,且还没有找到病灶源头,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继续增加……
柳县令的那点儿信心再一次崩塌了。
没有一剂药到病除的神药, 没有足够抚恤的银子买药, 甚至连后面的粗粮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渡过这次难关呢。
当死亡人数超过百,他的官帽不保, 当人数超过千人,他的性命不保……
柳县令看着主薄报上来的数据, 眼前一黑, 晕倒了。
性命攸关, 他这几日忙碌且焦虑,没有撑住。
衙役吓了一跳, 以为他也感染了瘟疫,慌着要去叫大夫。
他叫着:“完了, 完了,县令大人都被传染了!县令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主薄冷斥他:“慌什么,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是要取而代之吗?
柳县令又被气醒了。
他蹒跚着回家立遗嘱,交代后事去了。
他在任期间没有遇到这样的瘟疫,可知道十多年前瘟疫是如何凶险的。
他的一位老师就是因为瘟疫而被撤职查办的。
他认为自己也到头了,洪涝灾害已经让他头疼万分了,虽然没有人死亡,可这一季的庄稼全都毁了。赈灾粮就那么多。
还没有完全度过这个灾害, 没想到竟然迎来了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
要知道瘟疫比洪水更可怕。
瘟疫虽也是天灾,可祸害是真实的, 死亡人数也是真实的。
他这个镇一旦死亡人数超过千余就是他这个县令没有做好疫情防控,不仅他的乌纱帽不保,性命也堪忧。
而今年情况尤其凶险,新皇初登基,财政吃紧,能给他们拨冗的款项根本就没有多少,这样的情况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现在死亡人数已经双位数了,这还是霍继霖的那个夫郎发现的早,如果不是陈决发现前来看诊的人都是同一症状,疫情不会控制的这么快。
可每天都在死人,疫情还没有良好的药。
所以柳县令跟他夫人道:“你收拾下东西,带着孩子回乡吧。”
柳县令的夫人姓袁,袁夫人看他这个心灰意冷的样子急道:“那你呢?老爷?”
柳县令面朝北道:“我对不起圣上,对不起东岭县的百姓,准备以死谢罪。”
“……那,那用银子买呢?”袁夫人说。
柳县令转头冷笑道:“银子?多少银子能买我这条命?我有多少银子,我在这个地方为官十年挣得俸禄有几两?除了你打扮、应酬还剩几两?”
袁夫人咳了声:“这一次募捐的呢?”
柳县令闭了下眼睛:“以后这样的话别说了,我怕诛九族。”
他这个县令是外地官,这里的商家、员外每年除了交税也只是意思性的进点儿贡,前些年他还刚正不阿,不贪,想着能再往上走走,后面这两年不想往上走了,可也没有人给他上供了。
他想着能平平稳稳的在东岭县待到告老还乡,可哪里想到这两年动荡不安,先是战争、后是洪水、瘟疫……
他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他也没有罪恶到如此报应吧?
他这为官十年,到头来清点家产时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啊。
袁夫人看他确实一点儿办法都没了,忍不住道:“那个霍总兵看着很有能力,你去跟他商量办法呢,他夫郎不是有个药坊吗?要不我去见见他,让他的药坊给出点儿力?”
袁夫人也想约着总兵夫郎聊天喝茶的,奈何这半年一直没有约上,霍总兵这个夫郎好似除了对医学感兴趣外,其他都不感兴趣,那些赏花、喝茶他都不来。
柳县令只是呵呵的笑了声:“【陈氏药业】也是要挣钱的啊。”
商人无利不起早,霍继霖之前宁肯放着这个总兵职位不当也要先成立陈氏药业,为的不就是赚钱吗?
他不趁着这次机会趁火打劫的赚银子就不错了,还想让他伸以援手,想都别想。
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瘟疫最缺的就是药,而霍继霖这半年间垄断了药材,他这么积极的筹建医棚一定有他的原因,他本质上是个商人。
柳县令冷笑的想,等朝廷库存的药用完后,他就该卖他的药了,到时候坐地起价也没有办法。
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柳县令挥手赶下去了:“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带着咱们儿子走,就当你为我们柳家留下香火了……”
等袁夫人哭哭啼啼的走了后,柳县令深深的叹了口气:“天要亡我。”
柳县令第二天坐在案桌上想写一封陈罪状。这样的瘟疫他拯救不了了,在缺银缺粮缺药的情况下,他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算是一个青天好官,但他也没有多少恶,在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情况下,放弃了百姓的时候也放弃了自救,想一死了之,求上峰看在他辛劳这么多年的份上陈情饶恕他的家人。
他以死谢罪。
只是端坐半天,一个字都没有在纸上落下。
太难写了。
正当他枯坐在案前时,衙门跑了进来:“县令大人!您快去主持慈善募捐!快!”
“什么?”
“陈氏药业带头募捐,此次用于疫情的所有药以成本价供应我们医棚及济世堂。桐油纸厂除了贡献所有医棚所需雨布外,还带头募捐了千两白银,张氏江南布庄募捐此次所有医用麻布外募捐纹银八百两……东庄董家药铺募捐药材千两……何家酒庄募捐此酒千坛用来提炼消毒……”
不是霍继霖故意拖后这几天募捐,一是时间紧急,先紧着建医棚,二是他也要看看柳县令的态度,县衙不能袖手旁观,当确实是尽力之后他们才能好援助,这也是每个商家愿意捐赠的点儿。
当这方土地的官不是贪污受贿的官员,愿意把他们百姓放在心上时才值得他们捐赠。
柳县令抖着手接过了募捐名单,待看到数十万两的银子时,终于重新把官帽戴在头上,火速前往募捐地。
“快,快,不用轿子了!骑马!我也会骑!对了,告诉夫人,先不用走了!让她继续去熬粥救济!不用整天喝茶了,也喝不来几两银子!”
柳县令歪歪扭扭的骑在马上,热风吹在他脸上,让他如死灰的心在此刻终于活动了。
等到达募捐地,看到霍继霖在红纸上誊写募捐商家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是看着陈氏药业的几个大字,柳县令眼睛发热。
他昨天晚上还说自己夫人想多了,霍继霖是总兵不假,可他同时也是一个商人,虽然他名下的产业全都是以他夫郎的名义,但柳县令笃定他是幕后人,他夫郎不过就是个挂名的人。
能有这样心计及城府的人绝对是奸商,这个时候不发国难财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会施以援手呢。
可偏偏霍继霖施以援手了。
陈氏药业不仅带头以极低的价格解除了衙门的财政危机、给官府这么大的支持外,还联合了东岭县的各大商铺东家筹集善款,他给自己解决了财政危机。
这才是救命的良药。
这一路柳县令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霍继霖会这么做。
虽然一直都知道霍继霖很厉害,能从一个泥腿子立下战功再到让威武将军特意嘱咐的总兵职位时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他训练士兵一呼百应可以,他也可以在商界、在他的药界一呼百应,但他两个都能一呼百应的时候就让人忌惮了。
柳县令看着在一众富人圈里依旧鹤立鸡群的霍继霖心情复杂。
他感谢霍继霖的援助之恩,可心里未尝没有生出忌惮之情。
不过他就是想想,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次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强大,他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所以柳县令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朝霍继霖走去。
“霍总兵!”
他想跟霍继霖说些激荡人心的话,但霍继霖没有时间跟他寒暄,看他来了,立刻把这里的事交给了他:“柳县令来了就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其他镇上筹建医棚,”
“……什么?其他县府?”柳县令觉得自己思路跟不是他的想法了。
霍继霖点头:“对,现在人数越来越多,其他县府也要隔离治疗,要不会更多,在解药还没有研发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隔离。”
对的,不只有他们东岭县有瘟疫,其他各城镇都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京城,谁也不知道这瘟疫是从哪儿传来的。
只是在这短短几天内蔓延开来。这也是柳县令绝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