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南山桂
陈秉凭栏而立,水波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影,气质如仙,飘渺脱俗,更多的眼睛落他身上。
谢修拢着袖子走过来,远远看着他这徒弟一阵头疼,这简直就是个祸害,太子还未驾到,这家伙倒好,把所有风采一个人夺走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人都在谈新科状元,险些忘了今日是太子讲学。
且这家伙一脸闲适,举止谈笑款款优雅,但此高门学府重地,岂非缺了庄重?
今日这么多人,独他最放松。
“你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尊重点。”作为一个扫兴的家长,谢修泼一盆冷水,让他收敛收敛。
“行行行,我尊重。”陈秉微微一笑,故意向着孔庙的方向遥遥一揖,动作清逸自如,谢修身后的国子监官员连连赞叹他礼数周全,凤仪气度冠绝于世。
谢修:“……”
头秃。
有这么个徒儿,他真是头发都要白几根,今日恐怕圣上亲临,谢修却又不好直言,是以憋在肚子里,担忧不已。
而眼前这鬼见愁,也太过于“松弛”。
明明已经步入官场,却不见半分小心翼翼,须知圣心难测……
如果让谢修知道自家徒儿的松弛感哪来的,怕是更要吓瘫双腿。
����大不了我就造反。
太子讲学的地方在国子监彝伦堂,除了太子外,另外有国子监主讲官高愈,陪听的翰林院侍讲霍轩光、许衡,以及陈秉等翰林院官员。
另外还有三百名国子监生盘坐在下首,这场面,仿佛洪荒世界鸿钧论道,巍峨壮观。
太子刘彰身着庄严华服,头戴冠冕,九串玉珠垂下,遮住半张脸,只不过冠冕下的眼睛飘忽无神,不敢直视身周的任何人。
陈秉瞥向太子,发现太子本人倒是长得极好看,放在现代可以去当“爱豆”的那种,男生女相,貌若好女,他生母据说是个美貌的宫婢,倒是继承了好长相。
只不过气质差了一着,明明一身华服,却过于低眉顺目,显得怯懦稚嫩,在众人的视线之下,更是紧张揪着衣角。
到底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放在以后,还是个高中生,被这么多人盯着,露怯也自然。
主讲官高愈胡须花白,盘坐在首,声音洪亮:“孟子,梁惠王上……故曰:‘仁者无敌’。此乃治国之要,太子以为,何谓‘仁’?”
“仁者,爱人也。为君者当以仁待民……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太子听到这一问,心下松了一口气,虽是神色紧张,回答却也谨慎流利。
他答的是孟子注解的官方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漏。
高愈听后却是皱眉不已,“太子所言,不过拾人牙慧,老臣问的是太子心中的仁,而非古书中的仁。”
“太子心中仁为何物?当何解?为何又有‘仁者无敌’?”
高愈接连三句反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咄咄逼人。
太子脸色发白,心跳如雷,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与混乱。
在诸多儒家名流的教导下,他仿佛回答什么都是错。
霍轩光在旁边微微笑,打个圆场:“高公要求虽严苛,却实为太子好,太子贵为储君,当有己见。”
他这话看似和缓,实际上暗地里讽刺太子只知背书,毫无己见。
“学生以为……仁者,当如父皇那般,勤政爱民,敬天法祖……是以,仁者无敌。”
太子磕磕绊绊说着,他这回答,也是讨了个巧,假借父皇,说那样就是仁,一众大臣总不可能说不对。
“句句空泛!勤政如何勤?又如何敬天?又如何法祖……太子当言之有物!”
太子额头冷汗连连。
不远处,皇帝微服旁听,亲眼见太子一番表现,不由得摇了摇头。
谢修见状亦是微微皱眉,正要为太子解围,一旁霍轩光却抢先道:“高公所言极是,身为储君,切不可泛泛空谈,潦草行事,须得言之有物。”
“纸上空谈皆为虚,不若以眼下东南倭患为例,在太子殿下看来,若以‘仁’对倭寇,当如何?”
太子额头冷汗豆大,对倭寇以“仁”?怎么对倭寇以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笑。
众人皆是一惊,全都往笑声来处看去,却看见了端坐安然的本届状元郎,他神色带笑,温润雅然,仿佛浸润在春风里。
“陈修撰为何突然发笑?”
陈秉懒洋洋道:“下官听见要对倭寇施以‘仁’,着实忍不住想笑。”
他本来不欲发言,但也受不了这个氛围,这所谓的太子讲学,就是一群npd对着太子指指点点,外加小人从旁下黑手,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像是高愈这样的老学究,他对太子的教导不能说错,只是npd罢了,其实无论答什么,他都要贬低一番,他都有他的道理,他的地位,不容人挑战。
他或许本身还打心底觉得“自己是为了太子好”。
这太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边围着这些个npd对他大肆批判,他没得抑郁症,已经算坚强。
而那霍轩光,则更有小心思,看似在打圆场,实际上处处挖坑等着太子往里面跳,如今是东南倭寇作乱,论经义时,其他的不谈倭寇,讲仁政的时候,问储君怎么对倭寇以“仁”?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施以仁政招安教化,定会被责骂迂腐,倭寇烧杀抢掠,岂能教化。
如果太子回答对倭寇不仁,应当“剿之”,又要说倭寇实乃东南百姓,被逼为寇……储君不仁。
……
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句“仁”还是“不仁”就能回答的,让十五岁的太子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是让他下不来台,失了储君颜面。
“陈修撰,你放肆!”高愈气得站起来,被人当面挑战权威,如何忍得住。
太子这时候傻愣愣的看向那边病弱文雅的年轻男子,听见高愈怒吼,不由得为这位状元郎捏一把汗。
“那么下官想请问高公,您如何对倭寇施以‘仁’呢?”陈秉笑容干净,气质斐然无害,拱拱手表示自己虚心下问。
高愈愣了下,对……对倭寇施以“仁”?
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一眼陈秉,又看向高愈,他平日里太过于老实,因为生母卑微,从小作为透明人,在宫中能忍则忍,低眉顺目,当了太子,母亲也叮嘱他应当小心谨慎,尊师重道,因此也就没想过,还能如此反问。
“自然当剿抚并用,以剿为主。”高愈原本想说倭寇烧杀抢掠,岂能以仁教化,但是想到众目睽睽之下,便选择了一个最为妥善的回答。
“那好。”陈秉笑了笑,“下官正想知道,为何官府‘剿抚并用’,可东南倭寇还是屡禁不止,又如何说明‘仁者无敌’呢?”
“还请高公为下官指点迷津。”
第69章 拜师
����这是什么傻叉问题?
陈秉浅笑看着被堵得哑口无言的高愈,相信他内心肯定这般破口大骂。
高愈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陈秉带笑意的脸庞,倒是有点回过味来,别有深意看了霍轩光一眼。
霍轩光咽了咽口水,暗道不好,他转向陈秉,开口:“那么请问陈修撰,面对东南倭患,又有何见解?”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来,犹带笑意看向眼前的陈秉,这问题换谁来答,都是送命题。
“东南倭寇,来源有二,一为海外贼寇,二为东南百姓,海外贼寇自不必多说,犯我国土者,必诛之。”
“另一说东南百姓为何落草为寇?总不至于是他们天生喜欢当倭寇,而是因为百姓无地可耕,无海可渔,无商可通,百姓无以为生,以至于铤而走险,或从倭,或为寇,此非教化可解,实乃民生之困。”
“真正的仁,绝不是空谈仁义道德,为君者,应当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待得百姓衣食富足,万众归心,国家兵强马壮,敌人不敢来犯,是以‘仁者无敌’。”
“倘若百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纵有千万仁义之言,又如何教化百姓,如何感化敌人?这些口头仁义,不过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定,明明声音并不高昂,声声款款,却如惊雷阵阵,炸开在众人耳侧。
高愈怔住了,他大半生都在国子监教书治学,却还没听过这般仁义解读。
太子更是听得呆住了,眼睛眨也不眨望向陈秉,他在诸位名流大儒跟前,学了无数的仁义道德,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
因为没有实际的目标,也没有何为“仁”的标准,原来作为仁君,除了勤俭节约,仁政爱民外,更应该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子住。
但其实宫外的老百姓如何生活,柴米价钱几何?他是半点儿也不知道。
所谓的一国之百姓,不过活在大臣们的嘴里,而他虽为一国之储君,他生活的一方天地,不过狭小宫闱之中罢了。
“下官还有一句话提醒太子殿下,当殿下以为自己句句回答皆是错的时候,那么句句回答也都是对。”
太子更是傻了,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就好比这个倭患问题,是教化安抚倭寇?还是剿灭倭寇?还是剿抚并用?”
“对于遭遇烧杀抢掠的百姓来说,听见要对倭寇以仁,怕是恨红了眼睛,怨恨官府无能软弱,他们自然想报仇雪恨,剿灭倭寇。”
“而对于倭寇本身来说,重兵剿杀,无疑对他们灭顶之灾,是以更加愤恨,报复在当地百姓之上。”
“而剿抚并用,对地方官员来说,更是一痛,该如何剿?又如何抚?一地事不同,当以不同对待……”
“身处不同的位置,看待问题的想法自然也不同,殿下不妨琢磨琢磨这些不一样的视角,当旁人否定你的时候,他是什么立场,又是什么想法。”
“就好比今日霍侍讲学士当众问殿下倭患问题,他又是出自何目的?”
霍轩光站起身,他的脸色僵硬发白,“陈修撰,你有何意指?”
“没什么,圣人有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太子殿下既贵为储君,平日里是该多思考思考,莫要只学不思,陷入迷惘。”
太子殿下连忙站起身,“多谢陈……多谢先生教诲,为孤答疑解惑。”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眼前的年轻状元郎,登时觉得真正的“圣人”就在眼前,他才是句句明理,句句为人解惑,真正的言之有物。
且他与人对答,仿佛谈笑风生,姿仪过人,不急不躁,不徐不疾,当真是我辈学子典范,具有济世治国之才。
屏风背后,皇帝静静地站着,他已然听了许久,最惊骇的,莫过于陈秉一番“仁者无敌”的解读,更惊骇则是那句“句句是错,句句也是对”。
太子今日的回答,或者说太子往日的回答……真的就错了吗?
太子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年,对“仁”字又能有何己见?他用圣人言回答,能说是错吗?换一种思路来想,也算是经义基本功扎实。
再来就是倭患问题,这更是荒谬,朝廷那么多大臣,十几个状元,满朝文武甚至是历经几朝都没能解决的问题,让太子以“仁”回答,实属可笑。
这些为师者自己都不能答出来,更遑论幼子。
“陛下,这陈修撰……实在太大胆了。”皇帝身旁的高公公脸色僵硬,小声道。
高公公内心对这个状元郎心思复杂,体恤他病弱,又忧心他失了陛下圣宠,这么个风姿卓绝的人物……
“他倒是句句话说得没错,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有房住……”皇帝刚登基那几年,也是如此心怀百姓,励志做个仁君,只是为君十几载,却发现事与愿违,有些事情,当皇帝也无法左右。
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人,背地里却也贪墨无数;那些个贪官污浊之徒,却也能将赈灾一事办好;那些个不仁不义之辈,失了他反倒朝堂无法正常运转;那些刚正不阿之徒……
口中念着圣人言,内心何曾没有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