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他把身体摊开,整个狐狸都成“大”字形,隔着一层皮肉,听着楚商禾的心跳。
急促、轻快、像是催眠的鼓点。
困意上涌,曲云州却在沉睡之前清醒过来,撩起眼皮,神色不善地打量出现在屋门口的男人。
竟是个老熟人。
前任魔尊安烈本来只是路过楚商禾居住的地方,却无意间瞥到了一团不应该出现在楚商禾屋子里的白色绒毛。
他颇有兴趣地上前查看,进屋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礼貌地回身敲了敲门。
“楚商禾,这次活着没有?”
楚商禾睁开眼睛,双目之中均是清明之色,就像刚刚的筋疲力竭完全没存在过。
他把散落在脸颊上的长发拨到脑后,若有所思地查看着自己身体的状况,然后把目光放在屋内唯一一个除他以外的活人身上。
“是你做的?”
安烈夸张地举起双手,露出像是害怕的表情,语气中倒是只有调侃,听不出半点恐慌。
他调笑:“话可要说清楚了,到底什么是我做的?这句话要是被曲云州的亡魂听见,以为是我欺负了他的宝贝师侄,恐怕就算是复活回人间也要找我算”
账。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断裂在他的喉咙里,安烈猛地闪身一躲,躲过了一道寒光闪闪直奔咽喉而来的剑光。
在楚商禾的操控下,宿云剑没有破坏好不容易还原出的凌孤峰小筑,顺着力度一剑扎向了院中的某块岩石。
在安烈闪躲的同时,宿云剑堪称轻而易举地把那石头一分为二,然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了楚商禾的手中。
楚商禾的嗓音比他的剑光更冷:“再侮辱师叔半句,我割了你的喉咙。”
安烈有点恼怒,片刻之后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遵命,魔尊大人。“
“真怀念当初那个说什么做什么都好骗的楚商禾。”他一点也没压低声音地说。
楚商禾全当没听见,拾起刚才的话题:“是你帮我渡过了这次的走火入魔?”
安烈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屋内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停留过的灵力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与之前不同的异常。
最后,安烈的视线停留在了这屋里唯一多出来的东西身上。
那只长相滑稽的白色狐狸蹲坐在楚商禾的身边,和楚商禾的小腿紧紧靠着。
奇怪的是,它既不恐惧楚商禾的魔气,楚商禾也没有排斥它的接触。而是半睁不睁着一双死鱼眼,用一种似曾相识的目光盯着安烈看。
“是我帮你的。本来要找你说青苍门探子最近的动向,正好遇上你又走火入魔,略微施以援手罢了。”
安烈毫不心虚地认下了这份功劳,然后看着狐狸圆滚滚的脸,挑了挑眉:“你这狐狸倒有些眼熟。”
他想了想:“是你当初来镇上,随身带着的那顶面具上的图案?”
这次他倒没有说出曲云州的名字,甚至连提都没提到,也许是看楚商禾走火入魔后心情实在不佳,万一惹恼了就直接动手了。
楚商禾点头。
安烈哼了一声,但语气倒没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屑,反而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好丑的狐狸,你的审美真是奇特。从外面抓回来的,”
楚商禾分出一只手温和的抚摸着狐狸的背部,与几分钟之前才瞄准前任魔尊咽喉驱动本命剑的冷酷姿态完全不同。
那面相上就显得格外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狐狸,竟也一动不动地蹲着,任由他从头到尾抚摸过一遍。
安烈十分诧异地看向它。
楚商禾和安烈简单说了这只狐狸的来历,以及曾经在凌孤峰上出现的种种,隐去了与曲云州相关的故事。
当一个人死去后,没有走出来的人连提到那个人的过程都是一场煎熬,是一场对五脏六腑的凌迟酷刑。
安烈冷眼看着一人一狐的熟稔互动,把楚商禾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次开口:“怎么,打算当宠物养着了?”
楚商禾垂眸看了看:“我想把他留在我的身边,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安烈:“如果不肯又如何?”
楚商禾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反而问:“你想做什么?”
安烈笑了,对着那只狐狸透露出嫌弃的双目:“借来玩几天罢了。这么丑的狐狸真是难得一见,当然要好好观、赏、一番。”
楚商禾沉默了不到两秒的时间:“拿走吧,明日之前带回来。”
安烈伸手。
一道剑气擦边而过,楚商禾冷声:“不许抱着它,让它自己走。”
安烈哼笑一声,倒也没计较,朝着狐狸招了招手。
“跟我走吧。”
安烈并不经常住在魔宫,他还是经营着镇子上那家不能单纯称之为“商业”产业的兵器铺。不过由于他依旧是挂职护法,所以魔宫之中也给他准备了一处住所。
基于他和薛晓之间人尽皆知的暧昧关系,安烈自己的这处居所已经趋于荒废了。不过由于魔宫的仆人经常清扫,仍然保持着整洁干净,倒也能住人。
安烈把狐狸领进院门,又推开屋门,在门上贴上一枚隔音符。
他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抱着手臂问:“凌孤仙君,你挑了个狐狸夺舍?”
曲云州平静道:“你的猜测倒比薛晓靠谱点。”
安烈哼笑:“开玩笑的。当局者迷,楚商禾讲的那些很容易就能听出来那只狐狸是你变得。”
“所以你现在是真复活在这具狐狸的壳子里了?”
曲云州:“只是借来一用。”
安烈感兴趣道:“做什么?”
曲云州:“你知道楚商禾把我的尸体存放在何处吗?”
“一个存放着冰块的山洞里,我曾帮他拿去过东西。你要把你的尸体拿回来?”
曲云州:“不,我要将我的尸身彻底焚毁,让楚商禾断了念想。”
别再活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安烈微微睁大眼睛,奇道:“你还真是狠,我都怀疑你们不是情人是仇人了。”
曲云州蹙眉纠正他:“我们是师叔侄。”
安烈:“呵。”
面对他意味深长的嗤笑,曲云州无动于衷:“你还记得那山洞在哪里吧,带我去。”
安烈问他:“你真不怕你的师侄发现之后发疯?”
曲云州顿了顿:“他总要向前走。”
曲云州有他作为剑仙的高傲,不愿回到那具永远被一个死去的小人的邪术缠住的身体,也不愿在狐狸的身体里度过一生。
至于楚商禾,他是被天命钦点的魔道魁首,百年仙魔第一人,这样惊才绝艳的人不该被自责缠绕一生,醒来的时时刻刻都沉浸在失去区区一个师叔的痛苦中。
痛苦像一个沼泽,人只会越陷越深,最后难以自拔。曲云州认为楚商禾此时就陷入了这个泥沼之中,只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就能从泥沼中起身,恢复到无事一身轻的状态。
曲云州愿意做那个推力,这是他最后能为楚商禾做的几件事之一了。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帮手。
安列说,他可以带着曲云州去那处洞穴。
现在就去。
第33章 师叔......是你吗?
尽管对于销毁自己的尸体非常坚定,但曲云州也明白,楚商禾一定会全力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他准备等到楚商禾再次外出一整天的时候,再让安烈带着自己去找自己的尸体。
曲云州原本以为要等几天,但安烈正好了解楚商禾最近的动向,他算了算告诉曲云州:“明天就行。”
曲云州想起楚商禾早出晚归,回来后虽称不上是精疲力尽但仍略显疲态的样子,心中莫名多了几分烦闷。
好像是自己养的小猫无视了他给它按好的金刚利爪,偏要跑到外面去用肉垫搏斗,把自己弄得一身灰不说还受了欺负。
要是安烈能听见曲云州此时的心声,一定无语至极。
倒是看看楚商禾身上的血有哪怕一滴是他自己的吗?
背地里蝇营狗苟的仙宗大修们也就是失去了经脉、百年修为全废,但楚商禾可是累到需要回家休息一个时辰才能继续出门砍人啊!
真是双标的没边了。
其实就算曲云州不说,安烈也能大概猜出曲云州在想什么。
正当心中暗暗腹诽这人对楚商禾的滤镜的时候,他听见曲云州问:“楚商禾最近在做什么?”
为什么显得那么累。
安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还不是青苍门搞出来的事。”
他不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大仙宗,连恶心人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楚商禾眼看着要把仙修的恶心小秘密全部公之于众,青苍门就急着把自己的屎盆子往他身上扣,说他才是拐带小孩顺便灭人满门,烧杀抢掠无一不做的恶人。”
“楚商禾要你的魂灯,杀进青苍门中却发现那帮人早就把那东西藏了起来,作为诱饵要挟楚商禾撇清一切与青苍门有关的谣言。”
打的目的,无非就是让青苍门成为这乱世污洪中的唯一清流,受万人信仰追随,获得更高的权势和声望。
说来也可笑,楚商禾明明恨极了的就是仙门中这种唯利是图、视人命为草芥的行为。可他在清扫仙门的过程中,竟然让青苍门找到了恰好的契机,投机倒把赚一波红利。
青苍门一边有意抹黑楚商禾的名声,把他刻画成一个残暴滥杀的魔头,另一边又以曲云州的还魂灯为借口,吊着楚商禾让他不敢把青苍门整个夷为平地。
楚商禾之所以早出晚归,就是为了找到曲云州还魂灯的下落。
听完来龙去脉,曲云州提出疑惑:“他要我的还魂灯做什么?”
安烈意味深长地看他:“你真的不知?”
曲云州平静回视:“我只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要还魂灯还能有什么目的呢?无非就是想收集亡者留在世上的灵魂的痕迹。
然后用灵力结阵法,闯入彼岸河畔,把亡者的灵魂生生拽回世间。
原来这就是楚商禾保留他遗体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