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那是一片隐蔽的林间空地,鲜有人烟,四周被落满积雪的松树环绕。
地上的积雪蓬松柔软,未经任何足印践踏,正适合画出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赛欧俯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面上勾勒形状。
他的动作娴熟从容,渐渐将繁复的符文填充进魔法阵的轮廓。
片刻后,赛欧直起身,注视着脚下即将完成的阵法。
风雪扑面而来,他抬手拨开额前沾湿的碎发,抬起靴子,朝阵心迈去。最后一步,是他需要走进魔法阵的中心位置,成为整个阵法的供给源。
靴尖刚刚踏入阵中的刹那,异变突生。
积雪覆盖的松林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空气被划破的声音。
一道白色影子从树影间冲出,速度快得惊人。
半透明的轮廓泛着乳白色微光,最上方长着一道巨大的裂口。两侧是两个小黑点,歪歪斜斜,像是被缝错五官位置的破布娃娃。
似乎是早有预料,赛欧平静着注视着这道白影,不躲不避。
白影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下,如同凝固的石膏雕像般定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赛欧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这道虚影,眉心不自觉地蹙在一起。
和他之前的预想稍有些区别,影子的表面像液体般光滑,皮肤上那些凸起的地方再被碰到时,也像奶油般融化。
然而这其中蕴含的魔法能量才是真正令他疑惑的问题所在。
既像龙族的魔法,又带着人类魔法的特征。
像是两者被生硬的结合在一起。
据他所知,龙族和人类的结合现有产下后代的例子。而即使有这样的混血儿出现,ta的魔法也更可能是继承父母其中一方,而不可能同时带有两边的特征。
你想要传达什么?”赛欧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可以告诉我。”
白影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才缓缓张开嘴,声音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
那不是人类耳朵能捕捉到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哀鸣,又像是风穿过废墟时带起的呜咽。普通人类最多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颤动,皮肤上不知为何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但赛欧听得见。
这是龙族之间的语言。是古老血脉里流淌的本能,只有同族才能解读。
他侧耳倾听。
是求救。
白影在求救。
它用只有龙族才能听懂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含糊、破碎,像是喝醉酒的人发出的呻//吟,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扯下来的。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这本该是道清晰的讯息,准确地指向那个正在受苦的生命。可不知是因为施法者从未接触过人类,还是因为痛苦已经搅乱了它的神智,这道魔法最终变成了一团不成人形的白影,像一个面目全非的鬼魂,在王宫中漫无目的地游荡,重复着那句送不出去的呼救。
赛欧伸出手,探进白影的里侧。
他的手指穿过雾气,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只是空气.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没有位置,没有身份,没有任何可以追寻的线索。
只有那句“救救我”,一遍又一遍地在空气中回荡。
赛欧沉默了一瞬。
他动了动唇,发出和白影相同频率的声音。
这种响声在普通人类的耳朵里,不过是清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是会被忽略的一切细小声响。
但那是龙语。
【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赛欧的声音平静,低沉,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知道你的位置,才能救你。】
白影没有回应。
赛欧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温和而坚定。
【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你的同族。】
【......】
重复的求救声中断。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赛欧能感觉到那道白影在审视、辨别他,确认他话语里的每一个音节是否可信。
然后,白影缓缓张大了嘴。
它头上的裂缝被不断扩展,直到占据身体二分之一的大小,里面只有一片黑暗,像是通往某个未知的世界。在一片漆黑中,某个角落忽然划过一道暗光。
赛欧伸出手,探进那道裂缝。
他的手指触到了某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古老气息的东西。
看到自己取出的物体时,赛欧怔住了。
一片龙鳞。
黯淡的、褪色的黑色龙鳞,躺在他的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但真正让赛欧露出古怪表情的,是龙鳞上极其微弱但尚未消退的魔法气息,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但确实存在,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
他再熟悉不过。
因为这股气息,属于赛欧本人。
更确切地说,属于以前的伊斯梅尔。
那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这是从伊斯梅尔尸体上剥下来的鳞片。
赛欧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看着掌心那片鳞,看了很久。
他猛地抓住白影小臂的位置,用力往前一拽,将自己的半个身体探进那道白影内部。
冰冷潮湿、带着腥气的雾气从他身体两侧涌过,赛欧整个人像是被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身子还留在外面的世界里。
他闭上眼,用龙语念了一段冗长的咒语,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是窥探灵魂的咒语,让施咒者能够以魔法为媒介,跨越一切阻碍,亲眼看见施法者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无论对方身在哪里,无论是否活着。
白影开始颤抖。
雾气翻涌,周身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静,直到所有声音如潮水般褪去,又在某一刻轰然涌回赛欧的感官。
他睁开眼。
赛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分昏暗的地方。
地面冰冷而粗糙的,像是用整块岩石凿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着霉烂和铁锈的味道,像是浓稠的血浆加上各种奇怪的魔法药剂混合出来的腐烂气味。
看起来是一间森严的地牢。
身为人类的眼睛需要适应黑暗,赛欧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不远处躺着一个人形的生物。
之所以不确定那是人类,是因为那个生物的背后长着一双巨大的黑色骨翼。
骨翼和它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被强行塞进了这间狭小的牢房。一边的骨翼歪歪扭扭地蜷缩着,半截耷拉在地上沾满尘土,另一边几乎杵在天花板上,被压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是随时会折断。
骨翼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和疙瘩,在昏暗中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
那个生物背对着赛欧,没有动,只是发出十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赛欧的脚步在原地顿了顿。
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微微皱着眉,慢慢走近那个非人形的生物。
那东西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黑色的眼睛黯淡无神,在昏暗中半阖着。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深邃而立体,俊美中有丝丝缕缕的阴冷,像是古老神话里恶魔的相貌。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在发高烧,把那张矜贵的脸烧出了一种病态的、破碎的美感。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纹路。
纹路是大理石样的,从脖子一路蔓延下去,布满全身,像是尸体上才会出现的尸斑,却又有着活人皮肤才有的弹性。
赛欧能看见那些皮肤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活着的尸体,又或者是死去的活人?
但这些对于赛欧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了,他的视线钉死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伊斯梅尔的脸。
赛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
这个被极粗的铁链锁住手脚的男人,竟然长得和死去的他一模一样。
这简直就是伊斯梅尔。
如果不是因为赛欧就是伊斯梅尔本人,而且作为本人,他无比确信自己早就死透了,连灵魂都换了一具躯壳,他也会以为伊斯梅尔还活着。
但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