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当意识在寒冷的深渊中不断沉浮,最终缓缓飘起,聂辰最先感受到的是贴近身体一侧,接近炙烤的温度。
聂辰睁开眼,怔愣许久,视线才从头顶上方凹凸不平的岩壁转移到身边的取暖器。
这是圣所配备的任务装备之一,原先装在背包中,现在被人取出调试成合适的温度,放在聂辰的身边温暖他麻木的四肢。
背包静静地靠在不远处,有些物资被取了出来,比如放在聂辰身边冒着热气的水和一些食物,以及垫在他身下的衣服。
属于许轻言的衣服。
聂辰猛地坐起身,如梦方醒,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种种。
躺在积雪之上、生机全无的许轻言,和自己从内心涌起的绝望悲凉,心如死灰。
当时,明明已经心存死志,可他现在为什么完好地活着,还有更重要的许轻言去哪里了?
雪原荒无人烟,人迹罕至。能救下他,又把他转移到安全温暖的地方,不忘在哨兵敏感的皮肤下方铺上一层衣服的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一个他眼睁睁看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人。
仿佛和聂辰不可思议的想法遥相呼应,轻巧平静的脚步声踏着轻软的积雪,应声而至开到洞口。
聂辰僵硬地转头。
洞口站着许轻言,一只手上拿着武器,另一只手里同时拎着几只已经死透的普通异兽。
聂辰的大脑一片空白,“你还活着.......”
许轻言把异兽放在洞口边的地上,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微轻颤,刚死不久还残留着神经反应。向导随意取出一块布料,把异兽皮毛上的血迹雪花一并擦拭干净。
聂辰怔愣地盯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许”
许轻言应声抬头,聂辰看清了他的脸,话音戛然而止。
向导长着一张精致的面孔,五官清俊温和,面上总是不慌不忙、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又得体。
聂辰早就参透了这幅微笑面具后的漠然内里,但当熟悉的笑意荡然无存,许轻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神态,带来的震动和慌乱依旧巨大。
“你还好吗?”聂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随着靠近,哨兵灵敏的五感嗅到了一种气味在冰雪寒意掩饰下的血腥气。
“你受伤了?”聂辰目光锐利地扫视许轻言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他的腹部。
那里衣料颜色略深,就像是被浸透又干涸的血迹。
“被异兽藤条伤到,出血了。”许轻言平静地说,“现在已经处理过了。”
他卷起衣服,让聂辰看到医疗仪治疗过后的新生皮肤组织。伤口已经趋于平坦,呈现出一种嫩肉的鲜红色。
聂辰的眉心揪在一起。
他抬手像是想触碰,抬起一半的时候停滞在半空中,撤回去握成拳,放回身侧。
“你看起来不太好。”最后,哨兵只是这么说道。
许轻言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这种异兽会分泌出一种毒素,不致命,但有麻痹神经的效果,之前我的假死状态就是因此出现的。
“我的身体现在已经将大部分毒素代谢了,还剩下极其微量的毒素,影响很小了,只会抑制我的思考能力和行为控制。”
“.......”
聂辰沉默着,没说话。
“类似吐真剂的效果。”许轻言直接道,“我现在的思维比平时更加迟钝,只能说真话。”
所以,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假面也被摘下,因为那只是许轻言的一种手段,与真心无关。
聂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描过许轻言的每一寸表情。
这是真正的许轻言,他记住每个细微的表情。
因为当许轻言恢复神智之后,聂辰知道自己不被允许也不再有机会能看到许轻言的这一面。
出乎他的意料,许轻言和他对视的瞬间,说,“想问我几个问题吗?”
“什么?”聂辰愕然。
“无论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会说真话,甚至能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许轻言说。
聂辰的喉结滚了滚,眼中露出些微的光来。
片刻后,那光暗淡下去。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聂辰说,“我们在这里呆到你恢复,然后重新启程。”
他在山洞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后脑靠着岩壁,闭上眼睛,“等你好了叫我一声。”
片刻后,聂辰的身边响起脚步声,许轻言在他的身边坐下。
“为什么不问?”向导问。
“没什么想知道的。”
“真的?”
“......”
明明此时被异兽毒素麻痹神经的人是许轻言,可聂辰却觉得自己是更狼狈的那个,就像有一团火焰在他的心脏正下方炙烤,令他坐立不安。
聂辰说不出“真的”,但也问不出任何问题。
他想知道的太多,能得到的又太少,少年人的自尊总是扎向自己。
许轻言看了他一会儿,扬起一抹笑。
“那我和你随便说说吧,反正在毒素代谢完全之前,我们也无处可去。”他随意地说,手上摆弄着他的银色手枪,来回擦拭本就锃亮的枪管。
“我小时候过的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小偷小摸是常事,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饿死。”
对此,聂辰并没有那么惊讶。
他能从极其细微的一些地方看出许轻言和自己的相似性,而那些恰巧,是绝不会在富裕家庭出身的人身上出现的东西。
“后来我被一户富裕人家收养,成了他们的养子。大概三四年之后吧,我被绑架了。”
聂辰的眼睛睁大了,全神贯注地盯着许轻言。
“我没事,”许轻言轻笑,“我在他们撕票之前找了个机会逃走了,我想我要赶紧回家,因为”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目光冷下来,“因为我担心那些绑匪是我养父养母商业上的敌人,我怕他们会因为担心我而损失他们的利益。”
“但我回去,看到的是已经照常熄灯的别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养父养母一边聊着他们即将生下的亲生孩子该起什么名字,一边计算该在绑匪通知他们完成任务撕票的几小时后报警。”
说起这件事,就像撕开一道陈年的伤疤,令许轻言感到有种作呕的冲动。
并不是对于那两个他早已经报复回去的人,而是对当时那个满心担忧的傻子。
自我感动,忠诚得像是只被驯服的家犬。
令人恶心。
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厌恶回想的事情,但此时看着聂辰充满怒火和杀意的眼眸,许轻言反而觉得胸口一轻。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笑了一声。
“别这幅表情。”许轻言反过来宽慰道。
聂辰抓住他的手腕,以几乎要攥断的力度向内收拢手指,仿佛要把自己的手臂变成一道锁链。
“我现在”
许轻言想说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但他忘记了神经毒素的影响会让人的防备变弱,说出一些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层想法。
“我不能接受背叛,变心。我说的这些,是非常苛刻的条件。是就算在我死后也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那种很过分对吧。”
聂辰盯着他,没说话。
许轻言笑了一下,真心实意,“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只有一个人做到了,所以我有时候......甚至恨他。”
“是聂上将对吗?”聂辰突兀开口,“你恨他,是因为他爱的不是你。”
“.......”
“我只是不希望真的有人能做到。”许轻言说。
“不对。”
许轻言抬头,“什么?”
聂辰目光炯炯地迎向他的视线,跪在了他的身侧,让两人面对面,“我说,你说的不对。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我也能。”
聂辰的眼睛很圆,在年轻的时候愈发黑亮,像一双小狗才会有的、水润润的眼珠子。
少年专注地看人时,就像他的全世界就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许轻言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被这种安静、纵容的目光鼓励了,聂辰凑近了一些,把许轻言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头上,太阳穴附近。
这是哨兵对向导的求偶姿势之一,象征着“我的精神海完全向你敞开”。
聂辰在圣所学的不多,唯独对这个印象深刻,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准备着这个时刻。
他对许轻言说,“你能拥有我的一切。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会只忠诚于你一人。
“你让我活我就活,让我死我就死,让我离开我就”他停顿了一下,顺滑地换了个话题,“就算你牺牲,就算你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会追随着你的背影。”
他看向许轻言的眼眸深处,少年人的目光炙热又恳切。
永远不看向其他人,永远不看向其他方向。
他既紧张,又兴奋,车轱辘话说了又说,最后又把话题扯到情敌身上,理直气壮地明着诋毁。
“那个聂辰绝做不到这样,他心里已经有袁文月了,如果你喜欢他这点,就绝不会喜欢变心后的他。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聂辰意犹未尽,想了一圈,挑了个自己最大的优势,“而且我还年轻,我比他年轻多了他太老了,配不上你。”
许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可未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