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现在想想,聂辰的情绪从那时起就不对劲了。
许轻言意识到了亚丽对聂辰的重要性,但却没料到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你和他进行终身链接,就有希望把他拉回来。”王珩说。
许轻言不知为何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变不回去呢?”他突兀地说,“这个状态更好不是吗?”
王珩的眉心动了动,“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s级的实力不会随着记忆而消失,他可以成为你最忠诚的刀。”
而且聂辰也不会再那么痛苦,被困在失去的沉痛之中永远也走不出来。
与聂辰平级的统帅定定看了许轻言一眼,“聂辰是战争英雄,黑石要塞所有哨兵最大的信仰象征。他不属于我,而属于这座城塞。”
“他消失之后,圣所势必要向军方给出解释。所以在民众发现之前,你必须要找到把他变回来的方法。”
把“发现”换成“问责”也许更确切一些。
许轻言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缓缓笑了,“我有个想法,但还需要你帮我个忙。”
聂辰的事情基本敲定,但双方都暂且没有挂断电话的意向。
“增强剂的事有眉目了吗?”王珩问。
“我和贫民窟的一个二道贩子有了初步接触,进一步调查,还需要军部的一点支持。”
王珩答应的很爽快,“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你尽管说。”
许轻言点了点头,问,“被异兽寄生是什么原因?”
王珩一愣,像是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上面的,“什么?”
“幻河镇地下黑市的商户里有一人死于异兽寄生。我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渠道被异兽选中寄生,以及,我能不能接手那个店铺。”
王珩:“你是想问如果你接手会不会也被异兽寄生。”
许轻言说,“是。”
军部统帅沉吟一声,“被异兽虫卵寄生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在生活中直接与异兽接触,导致异兽在身体中产卵,另一种是食用了被污染的水源或食物,导致异兽虫卵顺着食道附着在胃壁上,啃食穿孔后向外扩散。”
“如果地点位于幻河地下黑市,他更有可能是被异兽选中作为宿主寄生。”
“幻河的异兽数量似乎很多。”许轻言说。
“幻河的水本就是从荒野外流进要塞,水质中掺杂着异兽虫卵不足为奇,在经过闸口时会被灭杀掉大部分,但依旧无法完全排除异兽虫卵的存在。”
“这么说,他也有可能是因为喝了幻河的水,而感染上虫卵。”
王珩思考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人会傻到饮用幻河河水,除非他们是想要自服毒药。”
许轻言点了点头,又和王珩聊了几句追查增强剂流入黑市动向的计划,便挂断了通讯。
他拿起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将这栋从名义上被归为自己所有的房子逛了一遍,以免被聂辰看出破绽。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聂辰不在场的时候在这间房子里走动。
房子的装修风格他早就看过一遍,柔和的色调和丝毫没有使用痕迹的花瓶、沙发和餐桌,一起拙劣地模仿着一个“家”的概念。
聂辰将这里搭建得温馨宜居,唯一像是未装修状态毛坯房的地方,是他住的最多的卧室。
他为已经死去的白月光建造了一个漂亮舒适的幻梦,却把自己强行留在接近自我虐待的行军状态下,时刻保持着警觉。
但这间房间却也是整栋房子里,唯一真正属于聂辰的角落。
许轻言最后看了这个房间,决定缩水之后的聂辰最好不要看到这里。
免得他的谎言被戳穿,也避免哨兵重新想起一切,这对他的任务不利。
手头没有可以彻底封住这间房间的锁,许轻言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位老熟人问问。
向系统确认了聂辰的大概距离,确保他一时半会儿无法立刻回来,许轻言动身离开了这栋房子。
他朝着幻河的中心地带走了一段距离,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搭着一个帐篷似的建筑物,歪歪扭扭的金属骨架上堆叠着不同颜色的碎布,毛茸茸的,被风一吹像是在颤抖,整体结构活像是一只被剖开腹腔的杂毛野兽。
许轻言刻意放重了脚步声,听见里面传来低声咒骂的声音,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掀开破破烂烂的布帘,许轻言闭上眼睛几秒来适应眼前的黑暗。
这个地方并不平坦,如同被野兽刨过不止一次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凹陷之中零星掉落着不知名动物的牙齿毛发,以及沾着血迹的可疑弹壳。
在最远处,一个人类形状的生物正在艰难地拖动着长条的包裹,定睛多看几眼,才能看出来被拖着的同样也是人类,只不过身体外面卷着一圈毯子。
拖动着这个人的生物有一副人类的骨架,但如同新月一样残缺。
他的躯干尤其是胸膛的位置几乎缺少了四分之三的血肉,只剩下左胸心脏的位置还连接着一点点狭窄的皮肉,就是这一丝皮吊着左边的臂膀,不堪重负地挂在脖子下面。
这人的头颅更是奇怪,完全像是一张吸附在头骨上的人皮,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圆圆的小孔,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拿光照一照说不定能直接看到颅骨中的脑浆。
许轻言移开视线,循着门框的位置一路找到金属裸露在外的部分,按照舒缓的节奏轻轻敲了几下“门”。
“黑鸦先生,我来买东西。”他礼貌地说。
“现在真的不是好时候。”黑鸦声音嘶哑地回答,声音中带着抱怨,“我得把这小鬼冻起来,他毁了我一件衣服,把他卖给斗兽场才能把这笔钱赚回来。”
他的话突然停下,眯起眼打量着许轻言,“或者说,小少爷你有兴趣把这人买回去吗?”
“他长得和聂辰很像,你应该会喜欢。”
他低哑的声音中暗示着某些东西,并且如愿看到自己引起了许轻言的兴趣。
许轻言的眉毛挑了挑,走到被拖着的人面前,揭开紧紧蒙住脸的毛毯,打量着其下双眼紧闭的少年。
他沉默几秒,笑了,“我不要,你拖走吧。”
黑鸦失望地叹了口气,身影消失在一扇小小的门后面,大概一分钟之后重新走出来,带着寒意的面具和黑袍已经重新裹在他的身上。
“你想要什么?”他用伪装出来的文雅声音问。
“一把锁,没有生物识别打不开的那种。”
许轻言看着黑鸦在身后像是垃圾堆一样的破铜烂铁里翻找,冷不丁地问,“亚丽的肉怎么样了?”
黑鸦没回头,指了指放在一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半黄不绿的玻璃罐上大多蒙着一层灰尘,粘稠透明的液体托着各种各样的器官组织悬浮在里面,有些能看出来是人类的部位,有些是动物的部位,有的则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
外壁最干净的一个瓶子泡着一些零散的肉沫,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亚丽的名字。
“没放进肉汤?”
“最后一锅绝品卖了不错的价钱。”
和黑鸦暗示的不同,许轻言知道罐子里的碎肉末比他给黑鸦的时候要少了些,也零碎很多。
那是他亲手割下来的东西,并不会记错。
他没说什么,漫无目的打量着这个既被当做商店又是黑鸦的居所的环境。
有很多奇特的东西,包括许轻言曾经感兴趣的黄色方块项链,有寥寥几条挂在放置瓶罐的架子最高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比较干净的一块地上,堆着几个像是胶囊一样的东西,里面灌满了某种褐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许轻言蹲下来查看,问道。
黑鸦走过来递给他一把银色的大锁,连着足有五米长的铁链,目光落在许轻言所指的液体罐子上,“这可是好东西。”
“亚丽死前新进的货,据说是让普通人也能增强感官的好东西,他还没卖完就死了,幸好我下手快。”黑鸦得意洋洋地说,不存在任何沾死人便宜的羞愧感。
“小少爷来一瓶?”他接着殷勤地问。
许轻言点头,“那给我拿一瓶吧。”
黑鸦殷勤地抱了一瓶递给许轻言,“和锁一起,一共一百银币。”
“一百?”
“谁让小少爷你是老主顾呢,又和聂辰沾亲带故的,算是半个幻河人,我直接给你打个对折成本价,五十银币。”
许轻言拎起银锁看看上面的血迹,以及被砸断一块后重新接起来的粗糙边缘,“成本价是指你从凶杀现场把这东西捡回来的路费?”
“很危险的,”黑鸦强调,“那只异兽吃了一家五口人,我足足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才看到军部过来把异兽处理掉。”
“什么时候的事?”
黑鸦摸摸下巴,“十年前吧。”
那就不是从聂辰家里拿的了,时间对不上,而且聂辰的父母被异兽杀死前家里只有三口人。
思索一瞬,许轻言还是把锁抛回去,“换一把,不要和异兽沾边的,五十银币我给了。”
黑鸦花了点时间,给他换了一把。
许轻言付了钱,佯装不经意地问,“上面那些黄色方块又是什么?”
“异兽的骨头,都是装饰品。”黑鸦语调沉了下来,“都是我从异兽尸体上扒下来的,结果前阵子不知怎么丢了一个,钱也没了不少,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干的,我非把他的皮扒了。”
许轻言笑了笑,朝他摆手告别。
他没有回到聂辰的房子,而是攥着周围房屋的墙壁向上攀爬,如同壁虎一般完全吸附在墙上,跳上屋顶。
黑鸦搭建的建筑像只形状不规则的肉虫子,靠着小巷弯曲在一起。
虫子的尾部涨大,像是辟出来的单独房间,后方连着一些老旧的机械设备,运转的声音像是濒死之人费力的喘息。
许轻言踩着房檐走到那里,靠墙壁外缘漆着的石块边缘缝隙提供落脚点,借了一次力跳到地上。
顺着巷子走了大概五百米的距离,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一个面色惨白、走路脚步跌跌撞撞的少年。
幻河镇的民风很淳朴,大家都遵循着同一条道德准则,那就是恃强凌弱。
有个穿着得体的少年踉跄地走在街上,幻河镇的居民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虫子一样,立刻聚集在不远处。
他们用不怀好意的评估目光打量着少年,以及站在自己身边的邻居,估算着自己的实力够不够上去分一杯羹,又能不能从这个小白脸年轻人的身上榨出油水。
这些站在阴影里的人都是阴险的猎手,盘旋在天上的秃鹫,谨慎地避免发生正面冲突,只有在少年终于体力不支倒地的时候,才一哄而上
被一声枪响、一把银色的小型手枪逼退。
子弹穿过几个人的衣领,在脖子上擦出血线,感到麻痒的人在颈侧一抹,只会看到满手血迹。
没有人真的倒下,但也没有人再敢向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