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他亲昵地摸了摸邵言的头,“不用和我客气。”
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第114章 救赎的真相
黎振后知后觉这话说的有点歧义。
即使是他这种与恋爱绝缘的工作狂体质,也清楚托付性命背后有着暧昧不清的含义,尤其面对着的是邵言。
但他说的其实是实话。
在逐渐了解邵言,摸清他从小的成长轨迹,推测出他心里最深的隐痛后,黎振就已经决定用这条命换来邵言的救赎。
一开始,这个决定并非完全因为邵言,还因为黎振心中根深蒂固的优绩主义。
要做到满分,要做到最好,即使是看似脱离科学范畴的另一个世界的救赎任务也一样,用一条命换任务完成,黎振理所当然认为值得。
生命和工作一样,随着一项一项的任务完成打钩,才能顺利抵达终点。而所谓的终点,不过是另一场任务的结束。
这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就像微小的裂缝,潜伏在黎振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自己内心的一个角落却在慢慢软烂塌陷。
胎林坎的废弃仓库中,当黎振看到邵言眼中巨大的惊惧、孤独和绝望时,他动摇了。
这个长着一张冷淡面孔的男人六亲缘浅,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与亲人阴阳相隔,与唯一的朋友渐行渐远。
黎振不忍心让他独自困在这场大雨里。
他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直接在邵言面前死去,而是延长了生命的时限,陪邵言等到救援队推开大门。
救赎值满的播报响起,黎振注视着失去灵魂的肉身仍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在心中沉默地与邵言告别。
是他做的不够好。
“你不该想要我,”黎振说,“我做的不够好。”
邵言奇道,“你究竟哪里不好?”
黎振没说话,沉默地望着海平面上远去的黯淡的黄昏,心中逐一复盘自己在面对邵言时所犯的错误。
邵言跨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黎振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则是因为背光的缘故,在昏暗的霞光中模糊不清。
“一开始接触你的时候,我不该用包养的名义却不碰你,让你疑心我的动机。”
邵言对他愈加防备和警惕,两人表面上上演着金主变真爱的戏码实则各怀鬼胎,对彼此说的谎越来越多,如此往复,恶性循环。
邵言问,“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真实动机是什么?”
那时候黎振是紫苏的粉丝,半真半假地想找个人从内部磕紫苏,而常年活跃在各大综艺中、在娱乐圈里左右逢源的宋白才是当时黎振的最佳选择。
再不济,rick也行。他至少比起脱离LASS三年时间的邵言更了解苏其和澹紫然之间的互动。
“是因为苏倾?”邵言问。
“一开始是,后来是因为......我想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邵言沉默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背着光看向黎振的表情里透着饮鸩止渴的贪婪。
“是吗?”他怔怔地说。
黎振却偏了偏头,躲开邵言直勾勾的目光,垂眸虚虚盯着海面上被波浪揉碎的金色余光。
他的心绪仿佛也随着海浪起伏不定。
“我想,如果我为你而死,你就会好受一些。可我最终没有做到真正死去,这是.......我做得最不好的一点。”黎振说。
他的声音也有点哑,但说得很快,仿佛怕被理智追上情感。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出现了这么大的失误之后,你还想向我求爱。如果是为了资源,我本就给你转让了公司股份”
“闭嘴。”
邵言的双手拢在他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地说,声音中少见地多了一份狠戾。
他完全坐在了黎振的胸膛之上,长腿岔开夹住黎振的上身,跪在礁石上,双肘杵在黎振脖子两侧,逼迫黎振向后倒去。
黎振仰面躺在礁石之上,双手垫在邵言的膝盖和凹凸不平的礁石之间,虚虚向上拢着,护住邵言的膝盖。
“小心点,”黎振无奈地说,“你前天在练习室忘带护膝的事情不记得了?老师和你说过要养一周。”
邵言目光不善地瞪着他,咬紧牙关。
这个人总是这样,擅自变成邵言人生中最温柔、最好、最爱的存在,又擅自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轻飘飘地抹杀真心的存在的可能。
“黎振,我忍你很久了。”邵言的鼻尖几乎和黎振的鼻尖相碰,他用低沉又发狠的语气说,“你到底都在说什么胡话?!”
“我从来、从来都不需要你为我而死你到底为什么认为在你死后我还能正常生活?”
他的喉头哽了一下,突然有点挫败,“邵家和苏家都是变态,一窝子变态。我的血管里也留着精神不正常的血液,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做完全的反社会人格吧。”
“我没这么想过。”黎振说。
“只是,你的生命中从没有人为你而死,所以你才会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为你而死。”
黎振平静地说完,突然感觉脸上出现了某种冰凉的触感。
天空中并没有下雨的痕迹,几米外的海浪很难溅到这里。他若有所感地抬眸,撞进一双冰冷而湿漉的眼睛。
“这才是你最大的失误,”邵言说,突然笑了一声,“我们黎总就这种水平吗,连复盘也弄不明白?”
“我从来、从来都不需要你为我而死。”
黎振轻轻皱眉。
可邵言的救赎值的确在那场暴雨之后达到了满分,只有任务完成,系统宿主才会立刻被传送出任务世界
等等。
他被传输出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并不是他说出为邵言而死的话之后。
意识脱离肉//体之后,黎振还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了好一段时间,在废旧仓库里以魂体的形式静静陪着邵言。
那时他没被传输出任务世界,也没有听到708说任务完成。
系统播报真正响起,是在黎振的“身体”被急救人员从仓库抬走的时候。
所以那时候,才是邵言真正被救赎的时间点。
在他意识到黎振能活下来的时候。
能救赎邵言的从不是某个人愿意为他而死,而是黎振愿意为他活下来。
他的生母不知所踪,他的生父为了另一个孩子而自杀,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自愿死于对非亲生父亲的报复,唯一给他过母爱的人为了爱情被反杀。
对他们而言,邵言是一个无所谓的胚胎、碍眼的不忠证据、知根知底的同伙、爱情的附加品。
邵言认识的人不多,短暂的一生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失去的过程。
从来没有人为他选择留下来、活下去。
他甚至能接受不是为他而活下去。不会再失去黎振的事实,对邵言而言,已然是接近满分的救赎。
“在你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我只有晚上才感觉自己活着,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邵言告诉黎振。
已经坦言到这个地步,他不吝于把自己心中最血淋淋、最黑暗、也最本真的想法剖出来,捧给黎振看。
“我有时候想把你偷出来,但医生说断开维生设备后你不一定能坚持到重新连上的时候。”
“我还想过绕开保镖上楼,亲手掐死你再自杀。”
“万一你撑不下去了,黎家肯定不会通知我。与其后知后觉,起码我能看到你死亡的瞬间,也能很快去陪你。”
冰冷的水滴在黎振的脸上越滴越多。
“但我没办法、没办法看着你在我面前停止呼吸,哪怕是想象都让我恨自己血管里疯狂的基因,竟然有这样对你的想法。”
“我真的快疯了,只有听到你的心跳才能让我不那么恨自己。我想给你写情歌,但只能写出那些又干又压抑的东西。”
“最后我认了。我不正常,我们全家都不正常,也许我能给你的爱也就这样了。”
邵言将头抵在黎振的颈侧,紧紧抓着黎振的手臂,颤抖着。
泪痕粘在黎振的衣服上,留下斑驳的湿痕。
一条柔软的织物蹭过他的脸,把上面的水渍尽数抹去。
黎振从衬衣口袋中抽出密封袋,十分坦然的、一点都不避讳邵言本人地,把沾满了他泪痕的手帕放进去,密封好,重新揣回兜里。
“我也不正常。”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安抚人心,一点也没被邵言刚才的发言扰乱。
“我知道,你是变态。”
邵言木着脸说。
“我不是说这个稍等,我接个电话。”黎振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摸了摸邵言的腰以示安抚。
在接起来前,他看了眼邵言的脸,又摸了摸兜,叹气中明显能听出遗憾。
“我没有多余的手帕了,但你的眼泪就这么干了实在浪费,你能都蹭到我衣服上吗?”黎振礼貌地问。
“这样我就能把衣服拿回家真空保存起来。”他说。
“......”
邵言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面无表情地按在礁石上。
真浪费啊。黎振叹气,怀着遗憾掏出另一部手机对着邵言的脸和自己肩头上沾到的泪痕十连拍。
然后才接通工作手机上的来电。
是赵秘书。
她提前坐飞机,就是因为有个项目有点问题。
没有糟糕到黎振必须赶回去的程度,但也远没轻松到其他中层管理能做主的程度。
黎振静静听着赵秘书略显无措的语气,看不出一丝慌乱,在赵秘书话音落地的同时,简洁有力地做出了几项工作安排。
“订个视频会议,明早十点我上线检查项目整改进度,让涉及的部门负责人都亲自汇报。"
黎振挂断了电话。
邵言盯着他,“你要回去了?”
“暂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