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黎振抬眼看他,“但那时候,我确定了一件事。”
邵言不语。
“你不是真的想杀我。”黎振说。
“你想让我发现整个事件的真相,并且反复掂量你自己和苏倾在我心中的重量,为的是让我在你死后,了解了当年的所有真相,用黎家的势力整治所有当年涉事者,包括那些已经销声灭迹躲在你找不到位置的人。”
“你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情,黎家却可以轻易做到。”
“我是黎家家主的儿子,不出意外也是下一任家主。我猜你本来想的是,如果我死在钱虎的手里,他不死也会被扒一层皮下来。”
邵言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微微躬起脊背,想起了那个听公司公布自己即将被黎振包养的那个下午。
黎家。
在黎振出现之前,他接触不到钱虎,手上的证据仅够把自己所在的公司名声搞臭。
那些东西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却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引线。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他本来没什么犹豫的。
但黎振凭空出现了,给了邵言更多可能性。
黎家前几辈洗白过,但并不是真的完全青白,沾染的一些灰色底色很难褪去。他有能力让邵言自己够不到的人付出代价。
邵言有所图谋,自然想让黎振也对自己有所图谋,凭借的也就只有这一身还不错的皮肉。
强行诱惑、强势勾引,黎振从不上钩。
邵言有些失望,但也觉得理所应当。
黎振就是这样的人,心思缜密,游刃有余,城府深沉。
但他却逐渐开始看不透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明知道黎振冷漠无情的底色,却依旧执迷不悟地和黎振做着看不见真心的周旋。
也许是他还没放弃利用黎振的心思,邵言想。
直到他知道,黎振追星的初心,以及很有可能接近他的目的
在于苏倾。
邵言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和陈蓉取得了联络,设计出这一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线索。
黎振是自愿入局的。
为了苏倾。
这很好,完全符合他的目的。
为了谁不重要,他只需要黎家的势力,这就够了。
但黎振只说错了一点。
唯独那只石箭,是他的私心。
是整场戏里,最不必要的环节。
但邵言还是把它加上了,就像他所有的烂演技一样格格不入,流于表面,突兀得令人发笑。
好在,黎振似乎并没有看出来这一点。
邵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冰冷沉涩的表情松动,有些迷蒙懒散地将头靠上了后面的墙。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吧。”他轻飘飘地说,“我利用你、甚至一开始想用你的命做引子都是事实。”
“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杀要刮都随你。”
黎振对此并未做任何评价,而是真的问起,“当年安晴的死,真实版本是什么?”
邵言撩起眼皮,“怎么,你不信我之前告诉你的?”
黎振委婉指出,“漏洞不少。”
邵言又笑了一声。
明明是在这种处境下,他却好像很高兴似的,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卑劣全部铺在黎振面前,像是想让他看清自己究竟是如何不堪的一个人。
“那个啊,”他声音低柔地说,“都是真的,只是我隐瞒了一部分。”
“当年,我听到了安晴和邵康密谋要杀死苏长远,他们怕自己的嫌疑太大,准备雇凶杀人。”
“也许苏长远是知道这件事才先下手为强杀了安晴吧,这我就不知道了,苏长远从未说过。
邵言又看了黎振一眼,“关于苏倾的部分我没说谎,他囚禁苏长远的目的的确是因为苏长远想对他下手。”
“那你呢?”黎振问。
“什么?”
“苏倾死后,你为什么继续接手精神病院?”
“苏长远的老年痴呆是装的。”邵言说,“苏倾太过自大,没有仔细检查过,以至于被他找到空子和外界联络,联手公司和钱虎一起杀了苏倾。”
“他第一恨的是安晴和邵康,第二恨的是苏倾,你猜第三是谁?”
邵言大笑一声,“是我。”
“他恨不得杀了我,但有强壮的护工在看着,也找不到任何和外界联络的机会。只能日复一日地受着折磨。”
邵言兀自低下声音,像是讲述小秘密一样,露出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包含恶意的笑,“尤其是,我每次只要有时间都会去精神病院看他,叫他‘爸爸’。”
“只有苏其会这么叫他,但我长着一张和邵康年轻时很像的脸。”
“他现在,有时候也会把我认成苏其了。”
意思是邵言把苏长远逼疯了,但明确的写出来我怕过不了,在这里做个说明,明天这里也会删掉
第105章
邵言的眼皮很薄,如果是在灯光之下,能清楚地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肉看到里面的血丝,像是某种精致脆弱的生物。
但在暴风雨席卷的废旧仓库中,他的眼睑处只有一层睫毛垂落的阴影。
抬眼起来,锋利的眸光便骤然拧成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向黎振。
邵言不怕死,也不怕惹怒黎振后被报复。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直到现在黎振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对面,用含着笑意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看向他。
“不说些什么吗?”邵言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冷硬。
黎振朝他招了招手,让邵言走到自己的面前,缓缓蹲下来。
黎振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邵言的五官,养尊处优的指尖没有茧子,淡淡的痒意从皮肤传到心脏。
像是给恨意浇上的一捧热油。
邵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甩开,自己退到离黎振最远的角落,“别他妈摸了,你这虚伪的家伙!”
黎振怔了怔,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看他。
“......”
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邵言在说什么。
他眼前一黑,虚弱地晃了晃,“邵言,你可是爱豆,答应妈妈下次不要再这样说话了好吗?”
邵言嗤笑一声,像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又像是对黎振,“到现在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吧,黎振。”
“骗骗我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那就太可笑了。你什么时候真的是我的粉丝?当初接近我也是因为苏倾,现在你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邵言顿了顿,吐出几个浸透了怨毒的字,“就放过我吧。”
说的不甘不愿,恨意十足。
黎振摸了两把他的头发,叹气,“要是能在电视剧里也演出这种水平就好了,幸好我不是你的事业粉。”
邵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浮起来的红血丝像虫子一样紧紧扒在眼球上。
水光发挥着凹凸镜般的效果,无限放大流过毛细血管的不甘。
黎振又摸了摸他的眼睛。
邵言颤抖了一下,强行睁着眼,感受到黎振的指尖擦过眼球,留下粗粝灼热的痛感。
向上游走的指尖,点了点邵言的太阳穴。
黎振微微一笑,“再等等,你马上就自由了。”
邵言笑不出来。
他早就猜到了。
他坦白要杀黎振的时候,听到黎振猜出自己利用落落引他落入陷阱的过程的时候,邵言说着“要杀要剐随你便”这样硬气的话,心中却明白
只有很小的可能,黎振会报复他。更大的可能,是黎振从此不再见他,也不让邵言看见他自己。
两人之间无法定义的关系就此断掉,无声无息,像那些亲密相拥的夜里,所有的真假谎言都没发生过。
平和到近似温柔,但细想就能发现其中的冷漠薄情。
这才是黎振会做出来的事。
什么叫“你马上就自由了。”
分明是把从出生以来就关在小黑屋里的狗,用铁链子拴在脖子上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溜一圈。直到没兴趣了,就又把狗带回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扔回层层叠叠缠绕的锁链中,任他自生自灭。
邵言默不作声许久,轻声说,“我有时候,真的想杀了你。”
黎振偏头,“这么恨我吗?”
“想让你死在我的手上。”
黎振把身体往下沉了沉,随意地躺在地上,注视着布满灰尘的仓库横梁,“你们家的基因可真是奇怪。”
“净出疯子是吗?”邵言嗤声。
“手上都或多或少沾着人命。”黎振说,“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找到任何证据,也就无从推断背后的真相。”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邵言看他一眼,“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