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把一座一直在亏钱的精神病院留作遗物,给一个在法律上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继承,这样的怪事换到谁的身上都记得清楚。
黎振让他雇佣的人稍加试探,就从负责处理苏倾遗产交接的律师嘴里套出话来。
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八年前被苏倾买下来,经历了医生和护工的大换血,最终打造为一座专为他亲生父亲打造的严酷监狱。
雇佣有精神疾病的护工、收纳社会人员作为掩护,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
精神病院之内一直存在某种严重违法的行为。
苏倾一直在虐待他的父亲苏长远。
邵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略带无奈道,“能查到这里,看起来你确实对苏倾执念不浅。”
“但你确定要知道真相吗?真正的苏倾......可能和你印象中的年轻影帝的形象完全不同。”
邵言若有所指地看向卡顿在苏倾的微笑镜头的屏幕。
黎振说,“无论如何,他就是他。我喜欢的是他这张脸,又不是他本人。”
邵言:“.......”
的确是黎振会说出来的话。
黎振半开玩笑似的笑了笑,语气严肃了些,“人无完人。”
邵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看向黎振。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他说。
“十年前,安晴要和苏长远离婚,并且准备和我父亲邵康在一起。当时,他们旧情复燃的婚外情已经持续了一年以上。”
“其实,当时我和苏倾苏其都有察觉到安晴和邵康的关系。”
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不起眼的变化也会像是混进鞋里的一粒细沙。明明肉眼没看出来什么,却始终有种脚心刺痛的异样感。
“安晴还问过我一句话,”邵言轻轻闭上眼。
十年过去,对他来说,那个春日的下午依旧历历在目。
“安晴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她的孩子。”
黎振问,“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我的亲生父亲还活着,她没有领养我的条件。”邵言说。
黎振为邵言突如其来的幽默感笑了一声,“那安晴呢?”
“她说,不是领养。”
从那时起,邵言就隐隐约约想到了那种可能。
作为邻居和玩伴,他对苏家兄弟很了解。苏其一直是一副天真快乐的做派,苏倾却在温和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极深的城府。
以及有些时候冷漠到残酷的性格。
邵言很快确认,苏倾也感知到了安晴的异常,并对此毫无波澜。
如果那个春天能顺利的迈入夏天,邵言也许会第一次拥有母亲,同时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但就在暗流汹涌中,异变突生。
邵言来找苏其还东西时,看到的是一片冲天的火苗。
青烟飘上天空,惨剧沉淀人间。
因为警方一时间联系不上苏倾、苏其和苏长远,拨打报警电话的邵言成为了第一个进入现场认尸的人。
焦尸的五官还依稀留有安晴生前的样子。
“那时候的苏倾、苏其和他们的父亲去哪里了?”黎振抓住重点。
“苏长远带着苏倾去市郊采风三天,至于苏倾......”
邵言顿了顿,“苏倾本来应该和安晴一起呆在家里,只是那天他家里没有冰块了,安晴让他跑一趟夜间营业的店买些回去。”
“而他之所以会呆在家里,是因为苏长远说有个业内知名制作人联系到他,想和知名童星苏倾合作,但这次会面是非正式的,那人通过苏家在娱乐圈的势力联系上苏长远,想先和苏倾单独见一面。
“安晴因为不放心儿子和陌生人单独在家,所以每次这种情况都会陪在身边。”
黎振沉吟片刻,“也就是说,苏长远是故意让安晴和苏倾留在家里。”
邵言说,“苏倾说他从未见到过苏长远口中的制作人,但安晴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不会给陌生人开门。警察盘查了安晴生活圈里的所有熟人,结果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剩下的可能性还有一个,就是这个人从未出现在安晴的生活圈里,安晴却认识那个人。”
“苏长远介绍制作人时,曾经让她看过那个人在网络上的照片。”
邵言说道这里的时候,黎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明星不会杀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换个说法倒是能成立。
人们往往会更加相信自己见过的脸,其中以明星的脸尤甚。
虽然现实生活中素未谋面,但潜意识总会将明星归为自己熟悉的人。
安晴毫无防备心地给某个知名制作人开了门,最后惨遭毒手。
胎林坎的村民们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依然下意识选择相信“不小心”走到崎岖陡峭山路上的明星。
某种程度上,安晴的死因成了苏倾在胎林坎的杀人手法。
亲生母亲的死,是苏倾的灵感来源和养料,从未代表着悲伤。
所以,苏倾对苏长远的囚禁,不是在哀悼母亲的死亡,也不是决心给母亲复仇。
黎振思索着邵言的言下之意,缓缓开口,“邵言囚禁苏长远,不是因为安晴。”
“是也不是。”邵言说。
“他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被戏耍的对象,也不能容忍苏长远曾经有过要杀死自己的想法,这是对他的轻蔑和挑衅。”
“在苏长远八年前被诊断换上了阿尔兹海默症,苏倾就开始谋划建造一所自己能完全操控的精神病院。”
把冒犯过他的苏长远,推入无休止的折磨,让其好像是笼子里痛苦挣扎的宠物一样,供他赏玩。
这是苏倾的复仇,却和无辜死去的安晴毫无关系。
讲述完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邵言靠在墙上缓缓下滑,长腿一曲一伸,脱力般坐在地上。
他向着黎振自嘲一笑,“怎么,现在还把苏倾当做本命吗?”
黎振却摆了摆手,“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在福山市精神卫生中心,你为什么要管苏长远叫‘爸爸’?”
邵言微微挑眉,“你听到了?”
“苏倾死后,苏其认为他父亲已经死了,所以我偶尔回去看看苏长远,代替苏其和他散散步。”
黎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室内归于安静,直到大概五分钟后,黎振向外望了一眼。
天色如同黑色的胶质物,填满了从大地到天空的所有距离,伸手不见五指,沉重下落的水汽中似乎有看不见的东西暗流涌动。
“天色太晚了,我们就在这里凑活一宿,明天再回去吧。”邵言提议。
黎振想了想,同意了。
邵言怕他一天之内的精神起伏得过于跌宕,所以为黎振唱了他最喜欢的一首LASS团歌。
在熟悉如溪水般的声音中,黎振的眼皮一点一点阖上。
十分钟后。
708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脑海冒头:【测试、测试,宿主你睡着了吗?】
没有动静。
【奇怪,】系统小声嘀咕道,【明明各项参数都是好的,为什么显示睡眠的脑电波段对不上?】
【因为我没睡着。】
黎振清醒毫无困意的声音把708吓得在空间里翻了两翻。
【怎么回事?】它仓皇地说。【宿主你不是一听邵言的歌声就会陷入沉睡吗?】
【怎么可能,】黎振嗤笑。
【这里不是童话世界,也不是什么爱情小说的世界,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邵言的歌声对黎振是有一些安抚心神的作用,但也仅此而已。
708迟疑,【那宿主,你现在是在.......装睡?】
黎振毫不羞愧的承认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说,【邵言刚才的话里,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708疑惑,【比如?】
【如果苏其和他的父亲前往为期三天的采风,每天在学校里的邵言会不知道吗?那他为什么还会在苏其不在家的时间点前往苏家?】
【还有,他的叙述中唯独没有提及苏倾和他的关系,但如果真的那么疏远,为什么苏倾死后会将大部分遗产包括精神病院留给邵言?】
【邵言接手精神病院后,那里的员工结构没有任何调整。专门跟在苏长远身边的有暴力倾向的护工,直到几个月前才主动辞职。】
【如果邵言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辜但又对精神病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为什么在苏倾死后的五年里,他还自掏腰包运营一个套着精神病院壳子的刑讯室?】
【另外......】
黎振的声音顿住了
第100章
邵言一夜都没睡着。
他用额头抵住黎振的胸口,抓住黎振衣摆的手紧了又松,身体微微蜷缩着,紧绷成一张弓的形状。
在他的后脑勺上方,黎振缓缓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邵言在做什么,但邵言似乎是觉得他已经睡了。
明明也是理性到不能再理性的人,却潜移默化的相信了他的声音对黎振会有催眠效果。
黎振看了他毛茸茸的发顶一会儿,视线缓缓移开,扫视房间内部。
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屏幕的信号闪烁不定,就在约一小时前彻底熄灭。房间中还亮着的,就只剩下两个巴掌大、闪烁着雪花的显示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