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孤生
在他前头坐着的,是作为宗亲的澹台德。
澹台德看着边上的老大臣,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可惜的是猫猫路过他的时候,就很敷衍地用肉垫拍了一下,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忍冬轻盈地跳上台阶。
扒拉了两下,咪,猫犯懒不想走了。
忍冬扬起小猫头,蹲坐得正正的。
“喵~”
人,快来抱猫!
余则明就守在殿内,一看猫主子停在半道,就知道忍冬的懒劲犯了。
从来都是随地大小犯的。
因为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这样!
余则明往前走了两步,正想抱起猫主子的时候,却看到眼角余光有人起了身。意识到是谁后,他立刻停住了身。
皇帝拾级而下,随着他的矮身,那华贵的冕服浑不在意地委在地面,而忍冬已经舒舒服服地窝进了人的怀里。
“小混蛋。”澹台阗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故意的?”
忍冬抱着自己的大尾巴,小猫头乖巧地靠在人的胳膊上。
怎么会呢?
猫冲着人伸出一只肉垫,爪爪开花,露出粉粉的颜色。
明明是猫走了很久,累累的,所以才要人抱。
澹台阗摸了摸忍冬的猫爪,些许黑痕擦在他的指间。
猫看到,猫要舔,猫被按住小猫头。
“脏。”皇帝训猫,“舔了,今天就没小甜饼。”
这么坏!
忍冬举着肉垫毫不犹豫地擦在澹台阗的袖子上。
不给舔,那就拿人的袖子擦好了。
小坏猫在澹台阗的怀里捣蛋,而抱着这只闹腾猫的皇帝神色不动,好似根本没有感觉一样,淡淡看了眼底下的大臣,“继续。”
坐在底下的澹台德悄悄看了一眼,只见忍冬正在大肆撕咬着皇帝的袖子,好几根丝线已然被扯了出来。
他在心里不由得感叹皇帝叔叔对小猫的溺爱。
这也太宠了,还带着猫参加议事。
澹台德呜呼哀哉,猫想参加,他这个人却不想参加。
这到底关他什么事啊!
澹台德被皇帝带进皇宫后,的确引发了一场轰动,在他进了皇宫的第二日,澹台德的外祖父高幸就请求入宫。
时隔多年,澹台德再一次看到外祖父,老者已然白发苍苍。
高幸看起来是个严肃的人,可在看到澹台德的时候,那目光还是没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朝着他一拜。
这吓得澹台德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高幸。
“外祖父这是为何?”
高幸紧绷着脸色说道:“老夫有罪。”
他看着澹台德的眼睛。
“早知你进京凶险,我便不该听从你父亲劝说,将你诱骗入京。”
澹台德微顿,抿着唇说道:“外祖父言重了……怎么就到了凶险这般地步?”
从刚才外祖父这简短的话语里,澹台阗就知道外祖父猜到了他进京并不安全。
明明太初帝是摆驾皇家园林小住几日,为何会在回皇宫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宗亲入宫?明明高家应该在几日前就接到远道而来的小主子,为什么没有接应到?
对于高幸这种已经上了年纪,历经不少事情的人而言,意外,便意味着横生的枝节。
他的女儿就留下来这么一个孩子,倘若这个孩子在上京途中出了什么差池,他死后如何去面对他的女儿呢?
澹台德并未料想此事在高幸心里这般重要,不过心中对于被欺骗的不满渐渐淡去。事情与他料想的差不多,外祖父也没真的生病,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他整理了下思路,将上京路上发生的事情大致与外祖父说了一遍。只是他略去了在山外寺遇到皇帝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到那位漂亮的婶婶。
对于他和太初帝是怎么遇上的事情,澹台德也含糊带过。
外祖父自然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但他并没有提及,只是在听完澹台德所说的话后,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高幸方才和澹台德提到了一件许久前的事。
他的母亲年少时外出踏青,曾遇上一位闺中密友,对方大概出身江湖,所以放荡不羁,虽是姑娘家,却敢爱敢恨。
当时他的母亲性格柔弱,有这样一位密友带动,也越来越开朗外向,所以高家虽然知道她们两人的来往不合情理,却也很少拘束。
一日,他的母亲伤寒,卧病在床。
这位侠女来府中探望,正好那些时日家中正在给女人议亲,提到了已经定下来的婚事。
多年来想起那一日,高幸都有些后悔。
“那位女侠似乎是身有奇异之人,不仅能推演未来,还会一些神奇的预言,她教给你的母亲不说,还总与她说些神神叨叨的话……”
然后在某天电闪雷鸣、整个天地都仿佛被暴雨吞噬的夜晚,那个女侠失踪了。
整个高府上上下下都找过,就是没见那人的踪影。
澹台德的母亲很失望,但人毕竟是找不着了,只能当做是她在那个夜晚离府而去,后来随着她的出嫁,那个女侠带来的许多风波也渐渐平息,高幸本以为事情就那么过去。
岂料,在澹台德出生后,许多事情又纷至沓来。
起初是他的母亲发现,府上时常有些如影随形的视线,一开始郡王并未重视,只以为是她生产后人有些敏感。
只是随着她一次又一次提及,有些时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会啼哭。
郡王终于重视起来,加强了戒备。
整个郡王府日夜不停都有人巡视,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戒备下,郡王妃却日渐患得患失,整日抱着小世子神神叨叨,认为有人会谋害他。
郡王和郡王妃的关系亲厚,就算郡王妃半疯半癫,他也没有放弃,一边寻医者为她治疗,一边送了信去往京城。
当时高家的一应事项已经交给长子处理,高幸在收到消息后,立刻带着妻子动身赶往郡王府上。
一路的颠簸自不消说。
等到了郡王府上,看着骨瘦如柴的女儿,他们泪如雨下。
便是在那个时候,高幸自女儿的口中又听到了那种古怪的语言。有时候说着些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又抓着父亲的手念叨着,有人要害她的孩子,有人要害她的孩子。
高幸自然联想到了那位女侠的本事。
也不知道究竟那位女侠与郡王妃说了什么,还是当真因为王府曾出现的那些盯梢……这些交错而生的压力击垮了她,令郡王妃往后数年都缠绵病榻,最后没能亲眼看到澹台德的长大,便撒手人寰。
听到这里的时候,澹台德的脸色已然有些难看。
他年纪毕竟还小,有些压不住脾气,深呼吸了两下,方才勉强将那些暴动的愤怒强压在心头。
“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
“外祖父直到这时候方才与我说这些,是因为这一次送我入京城……你与父亲都觉得留在郡王府,我有可能会出事,对吗?”
“老夫认为你留在郡王府会更安全。”
高幸叹了口气:“这些年就算时而有盯梢,可那毕竟是郡王府,鞭长莫及,他们也不敢真的对你做些什么。”老者这话便是对幕后之人隐约有些猜想。
“可你一旦进京城,便有可能是羊入虎口。”
“可父亲大概认为送我进京城最安全,因为此乃天子脚下。”澹台德慢慢地说,“只是你们谁都没想到,我会一头正正撞上陛下的队伍。”
高幸沉默了一瞬。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虽然他已不在朝为官,可长子仍然在朝为官,对于陛下登基后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也是看在眼中。
陛下这一年多来的动作,可比当初还是太子强硬果断得多,当然这样的行事作风,高幸是颇为赞许的。只是一旦事情牵扯到澹台德,那就未必是好事。
这也正是他收到外孙进了皇宫的消息后,立刻便来求见的原因,也生怕没有第二次机会,立刻将本来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给澹台德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澹台德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
“陛下应当不会为难我。”
这是他说出来的头一句话。
“外祖父还请放心,孙儿不会着了道的。”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澹台德扬起一个笑脸:“孙儿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高幸看着他的笑容,与他母亲倒是有三分相似。
高幸不再言语。
在送走了外祖父后,澹台德就马不停蹄地去拜见了太初帝,正好那个时候漂亮婶婶也在,一看到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澹台德不知道怎么地就松了口气。
这小少年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他外祖父所说的事情都说给了他们两人知道。
漂亮婶婶歪着头,好奇地问:“这些不都是你家中的秘密吗?怎么都说给我们听了?”一边说着,他的手一边蠢蠢欲动地摸上了一个茶杯,也不喝,就不紧不慢地往外推。
就在那个茶杯险些要坠落在地的时候,皇帝伸出一只手捉住了他捣蛋的手指,连带着茶杯往回收,握着少年的手一起饮下了杯中茶。
澹台德当做没看到,感情好的夫夫就是如此可怕。
虽然他没有多少印象,但据说小的时候他的父母也这样。
“虽然是我家中的事,但是此事或多或少也与陛下有关。”澹台德坦然地说道,“要是告知陛下,应当能让局势更明朗些,况且……”
小少年的声音顿了一顿,才接着往下说。
“倘若以我一人的力量,未必能够报复回去,所以如果叔叔有能差遣我的地方,还请尽情使用。”澹台德一字一顿地说道,“总该为我母亲讨回一些公道。”
就算曾经母亲的衰弱与那个女侠的预言有关,大抵是她说出来的话太过沉重,才叫母亲惴惴不安。然而直接导致母亲多疑多病的,便是那些缭绕不去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