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穆珀看了眼又哭又笑的程世行,再看看一脸无奈却还在配合着父亲演出的程涟,嘴角勾起。程涟这种早慧的孩子,叛逆期也是额外明显啊。
成绩出来之后,秦立峰特意为参加神童科的孩子们举行了一个宴会,府衙里的大人们也会带着亲眷参加,毕竟谁家还没个孩子,这些神童虽然没考上名次,但也是府里推举出来的天资卓越之辈,万一谁选中了当个徒弟或者未来女婿,也是个不错的缘分。
“爹爹,小柯以后也会考神童科吗?”听着周围人的讨论和对神童科的夸耀,小苗偷偷问道。
“神童科不是每年都有的。”穆珀低声道:“放心,爹不让他考。”小苗捂住嘴低笑,面纱上露出的两眼弯弯,父女俩偷摸的动作看的身后姬殇满眼宠溺,真的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神童科。
因为到场的孩子都不满十五岁,所以并没有分列男女席位,而是各自跟着家人同坐条案后,穆珀这里不同的是他们的条案旁还卧着一只带着竹制嘴笼的狗子。
府衙的人自然知道穆珀是现在新府尹的亲近后辈,便借口贺河务衙门出来了一个头名,轮番过来敬酒,然而穆珀却一律浅饮,“我不善饮酒,见谅。”
熟知他酒量的姬殇在心里暗笑,一本正经的撒谎,偏偏也没人去戳破,毕竟之前大家都处于两不干扰的状态,唯有常平司的司长过来,穆珀起身回礼,众人也只以为他是对上官的尊敬。
穆珀的这番表现,在秦立峰看来就很满意,他虽然没得到穆珀回去淮登府的承诺,但这段时间以来,穆珀和付清的往来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而穆珀拒绝和其他人拉帮结派,秦立峰就更放心了。
“穆大人,这是下官的女儿,与令千金一般年纪,不知可否让她们一同去聊聊天?”穆珀的路线走不通,他身边端坐的小苗就成为了目标,一个五品官带着女儿过来,穆珀自然不会拒绝小苗交友,“这当然好,不过令爱能否接受蕊娘的伙伴?小暖是要一直陪着蕊娘的。”穆珀示意了一下,小暖乖乖站起来,虽然嘴上带着嘴笼,但小暖的眼神中没有凶意。
“回大人,小女不怕。”对面的小女孩福身一礼,穆珀便点头:“蕊娘,你同她一起去和大家聊天就是,不必担心。”
小苗起身,对着穆珀的方向福身,“谢谢爹,女儿先去了。”
对面的小官也赶紧示意女儿,两个小姑娘站在条案前行礼告退,小暖在前面引路,那女孩也是个开朗性子,不多时就有笑语传来。姬殇在后面凝神听着,担心等下小苗会被人欺负一样。
穆珀回手戳了戳他,“太明显啦!”宜弥府没有女配,哪个脑残不正常的会在府尹大人的庆功宴上闹事。
姬殇蹲下道:“我不放心,去看看。”穆珀眨眼,你就放心我?姬殇挑眉,你敢再幼稚一点吗?
穆珀嫌弃的挥挥手,姬殇轻笑:“不许喝醉。”
“安啦,去吧。”穆珀撇嘴,宴席上的酒都给他都喝不醉。
除了穆珀那边,衙门官员里最热闹的自然是程世行那里,穆珀肉眼看着,程世行都快醉了,只是强撑着没有失态。
穆珀这边坐着看戏,程涟那孩子倒是跑过来了,“穆大人,您说过我考过省试就招我进衙门的。”
“你小子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带你布置防浪桩。”穆珀笑了,这娃以为自己喝多了是吗?
程涟一计不成,索性耍赖道:“那,大人我这算不算通过了省试!?”
穆珀让他坐到对面,“我问你,你是想进京跟着工部尚书学习,还是想进我河务衙门?”
程涟思考了一下,坚定道:“我想进京,求大人成全。”
这个选择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穆珀点头道:“成全你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不选我?”
“大人您自己都说了,不会在河务上做很久的。”程涟笑着道:“跟着您或许更有出息,但我想坚定自己的信念。”
“好,你说服我了。”穆珀点头,对程涟的清醒十分赞赏,跟着他或许更有出息,但午夜梦回想起来,程涟难免会想着自己的理想:“明天你去衙门报道,跟着工部的郎官一起学习图纸,记住,是学习,不许多嘴,等他们回京城的时候,我让他们带着你一起回去。”
“是!多谢大人!”程涟起身行礼,穆珀赶紧拦下:“行了行了,不要做这个虚礼。”
“穆大人。”一个十岁的小家伙跑了过来,“您是在收学生么?”
“不不,我不收学生。”穆珀慌忙摆手,这辈子当官没个清闲,哪有功夫教学生,再说要教的话,自家的俩娃就足够了。小少年瘪着嘴跑了,穆珀瞪了一眼程涟,“还在我这儿干嘛!”
程涟挠头吐舌,赶紧跑回同学那边去。
一场庆功宴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有几个年纪小的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穆珀和姬殇带着小苗回家,到家后先给小暖喂了食水。
小苗今天很是开心,还收到了不少绣着闺名的手帕,“爹爹,她们说想来家里玩可以吗?”小暖今天还给大家表演了打滚作揖翻跟头呢。
“只要有各自的姑姑带着,想过来便过来。”穆珀笑着道:“不过带她们去看小柯的时候,一定要让两个奶娘在场知道吗?”穆珀到不担心有人使坏,只是担心小姑娘家手脚没个轻重,或者带着的首饰划伤小柯。
“嗯,女儿知道了!”小苗笑着跟两人告别,带着吃饱喝足的小暖回房睡觉。穆珀也拉着跟了一天的姬殇去洗漱。
转天,程涟一大早就等在衙门外,一点也没有被昨天的夸耀昏了头,穆珀对他这个态度是很满意的,当然没有表现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穆珀给拿着图纸的那群人讲解分析纠正,程涟就在旁边听着,等程世行巡查回来,程涟已经拿着穆珀给写的推举书去了京城。
“他也不等我回来!”程世行一阵无奈,他又不会反对,这小子跑得到快。
“我让冯睿派人跟着去了。”穆珀笑着道;“你这个当爹的做的好榜样,庆功宴第二天就出门去了,人家孩子想跟你说也找不着人不是。”
“总不好耽误正事。”程世行略显憨厚的笑道,虽然他能力一般,但着实踏实。
宜弥府的雨季还没过去,穆珀就接到了新的任务,剑阁同意了穆珀买山的请求,不过不是卖,而是合作,毕竟衙门里也确实没有足够的银子买山,和剑阁合作的话,还可以就近安排住处。
剑阁唯一的要求就是,斩断万法楼和剑阁主峰相连的吊桥。
“当年这吊桥是怎么建上去的?”斩断吊桥的时候,邢利文和河务衙门的其他人就在对面的山峰上看着,虽然看不大真切,但长达千米的吊桥掉落山崖,动静还是不小的,万法楼所在山峰上的人将摔下来的吊桥收起来,在山峰上烧毁。
“功夫。”穆珀耸肩,虽然他脑袋里有人力和机械合作的方法,但是当年的人肯定是携带着粗大缆绳过江,然后攀爬上去,再逐一拴起来吊桥的木板。
“剑阁不愧是五大派,这般气度让人敬服。”秦立峰也感慨不已,穆珀瞅了眼某位剑阁长老,姬殇面不改色,他在外面是沈玄。
当然剑阁也不能偷偷做好事,他们并不隐藏自己和衙门的合作,尤其是和最近名声尤佳的河务衙门合作,无论是百姓还是江湖人士,对剑阁的举动都十分佩服。
当然,洞湘派那些人听了就未必好受了,他们已经多次尝试,但不是被剑阁的人挡回去就是被衙门的人发现,也不知道衙门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非但人没有救出来,还把少主的罪名累加到了二十年,这样他们就更不敢回去了。
后来还是朱明利好心,把凌羽��之所以要偷盗令牌,绑架杀人的原因告诉了他们,洞湘派这才知道,原来还有个苏姑娘的存在,于是乎,他们决定了,上京找苏侧妃出面救人,毕竟他家少主是为了苏侧妃才获罪,你不能不讲义气!
朱明利一招祸水东引,收获了剑阁小队几人的敬佩目光,挥一挥衣袖,功成身退。
“你是真不嫌热闹……”穆珀得知后也是笑了好一阵,“不怕四皇子记恨?”
“我们收敛人手的时候发现,四皇子暗中调查了我们好几年了。”朱明利眼神犀利起来,“他的行事不符合我们来往的准则,只在意自己的利益得失,即便做过有利大家的事,获得最大好处的也是他自己。”
“你们这个要求,也确实不低。”穆珀轻笑,知道这是朱明利的借口,其实还是因为四皇子心机深沉,行事不够正大光明,但他头上是个重权的君父,身边是朝上的老狐狸和兄弟,他就是有心想变成老实人也没有那个环境。
“你似乎不着急?”朱明利知道京城的消息,米家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穆珀的信到了之后就安稳下来了,显然是穆珀说了什么。
“老朱,这话以前你可不会问。”穆珀避而不谈,他现在跟朱明利说栎庆帝还能做四十年皇帝,朱明利估计以为他开玩笑。
朱明利自己拍嘴,转而道:“养猪场的事我准备好了,今年准备推出来,你那有没有什么好的菜谱,我给你加上去。”
自打吃了一回肥润鲜香的猪肉之后,朱明利就放开手脚,跟很多个县都有了合作,无论是野猪崽子还是外面的黑猪,都被朱明利收拢过来了。
“当然有了。”穆珀表示别说猪肉,猪下水都一个不给你落下。其实穆珀不提,朱明利也不会放弃那些下水,毕竟鸡鸭鹅羊的下水都被吃了,猪凭什么落下,这也是荤腥啊。
除了菜谱,腊肉香肠火腿,宜弥本地就有盐井,只要打通了关系,用盐也虽然贵了点,但无论是保存时间还是成品价值都足以抵消这些花费了。
金秋十月,工部的回礼到了,打着学习经验过来的河工,郎中,侍郎,可以说是浩浩汤汤。不仅是京城,还有其他府郡的河务衙门,这里面好手何其多,加上穆珀手上有的资料,计算结果,沙盘模型,仅仅七天后,穆珀发现自己和衙门里的老张一样,没事儿干了。
没人会让他把精力浪费在计算和巡查勘验上,包括穆珀计划中的那个青石基底的拦江坝,在晏朝肯定是不会出现巨大的高层大坝,但无论是分流,运输,还是其他,这个沟通了几乎整个宜弥府的水利计划,都在稳步进程。
要说工部给来的人里没有贪官,穆珀不信,但他相信这里面没有一个不专业的,唔,有,刚被发配到工部,还一脸抗拒的钱文德。
李尚书倒了,本准备大干一场的钱文德,忽然被夺了身上的诸多兼职,平调成了工部水库侍郎,专门统管河务……钱文德甚至跟兵部尚书坦诚了自己怕水,反被教育了一顿要克服恐惧。
还有工部那个小老头,明明手底下收了个擅长河务的学生,还要他干嘛?是给学生铺路?钱文德虽然抗拒,但圣旨已经下了,而且自己过来是从三品升任三品侍郎,怎么也算是升官了。
送工部的这群人到宜弥,钱文德知道他们都是各地河务衙门的人,对他们这般热衷的状态很不理解,治河,治了多少年了?几百年也不止了吧,除了乱世,从千年前各王割据的时代诸侯们都在治河,结果又如何。
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钱文德的抗拒,但人家是上官,加上宜弥府这个河务衙门就跟个宝藏一样,宜弥府同时动工的各种河务项目也是多种多样,原先还有些不满的工部郎中们,看见那些已经成型的施工机械,眼睛都直了,虽然有的人是在想怎么从这里捞钱,但不妨碍现在他们都很用心。
“疯了吧?”钱文德的嘀咕声传出,书房里正在讨论的人根本没听见,这里面是真心对河务挂心的,有些人衣服上还带着泥水点子,鞋底都踩烂了来不及换。
另一边哗啦啦的算盘声也在喧腾,钱文德转了几天,找到宜弥衙门里看似最闲的一个人。
“穆监丞。”钱文德敲了敲门,虽然书房门开着,但还是要遵循礼节。
“钱大人,请进。”穆珀自然知道钱文德过来,随即起身相迎。
“穆监丞,我觉得你更适合做工部侍郎,你若有心,我就去写奏折。”钱文德面色肃穆,说出的话却让穆珀听出了一股子破坏一切的冲动。
“哈哈,钱大人,你是觉得河务在做无用功?”穆珀理解钱文德的感受,眼神开始闪亮,真不愧他等了这么久啊。
两天后,张渚看着眼前一脸赴死表情的钱文德,心中哀嚎,大人啊,钱侍郎怕水,您让他跟着我渡河!张渚哪里对不起您了!
拽着腰上打成死结的绳子,还有张渚递过来的木板,钱文德从下水的那一刻,就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一个洗澡都只用瓢浇的人,在跟着张渚他们所带兵勇过河之后,整个人都升华了。
张渚则看着这位脸白的跟死人一样的大人,赶紧着招呼道:“快!生火!”
钱文德跟着张渚转了一个月,拿着工部郎官总结出来的资料名录就回京了,他现在也不指望工部能利索的给他回复,但不妨碍他开始工作,河务不只是为了防范洪水,更是为了自古以来为了美好安定生活的向往而努力。
古人遇河治河,遇山开山,没道理到了他们现在不行。
“钱大人再抽,咱们这儿就没人了。”冯睿迈步进来,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看穆珀正在摆弄琵琶。
“早就该走了。”穆珀一边调音一边道,“老张都闲的去看儿子去了,秦府尹倒是高兴,这群人没吃他的还给他干活,再待下去,银库里连银子渣都没了。”
“再说,这都快过年了,河工们还没结账呢,他们再来个测试,我也耗不起。”自钱文德走后半个月,各地的河务衙门也陆续离开,就剩下京城工部派来的人还在,再之后,工部就开始以钱文德的名义抽人回去,好像生怕他们留在这儿不走了一样。
“大人,您这话可不对,那三合土和防浪桩,预付了一般的定金呢。”冯睿笑着道:“银库里可有钱。”
“今年陆大人新官上任,河务银子拨了你一万两,秦府尹也没扣。”姬殇在旁边补充,穆珀挑眉,“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啥都有了人家就不记着你了。”
“还有,秦府尹是没扣钱,但是这群人的消耗他也没报销啊。”穆珀抗议道,但显然,在两人面前抗议无效。
“大人,蕊娘不是开始学琴了?怎么还调琵琶?”冯睿岔开话题,再提穆珀就能跟他们算账。
“学琴也不是就要放弃以前学的琵琶。”穆珀表示学琴容易打击孩子自信……偶尔用琵琶调剂一下。
“琵琶的雅曲太少了。”冯睿也是如此说法,穆珀叹气道:“琵琶在以前,可是军乐器之一,并非只能奏出靡靡之音。”
姬殇在旁眼睛一亮,故意道,“我不信。”
你这样没朋友的我跟你讲,穆珀自然知道姬殇的目的,紧了紧琴弦,铮铮两声,毫无预兆的,金戈铁马的肃杀感便出现,紧接着根本没有喘息之机的一连串扫弦与单音,好似兵戈交战之声,随后战马嘶鸣,喝声阵阵,一番交战之后,两军对峙,主将坐下战马的踱步,警惕,谨慎与杀意俱在其中,忽而风起,再听时交战之声已经远去。
“怎么没了?”冯睿当先回神,再看何止音乐没了,连人都没了,“师兄,大人什么时候走的?”
姬殇咯吱吱咬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又来这手,穆安诚,你可好好躲着。
第197章 明镜高悬
时间匆匆而过,两年后,宜弥府的樊江坝上,今年雨季未到,所以眼前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开饭啦!五大队休息!”
“今天大菜!红烧肉!羊骨头炖萝卜!”
吆喝声在人群中轰的一下传开,上个月工程进度拿到头名的队伍首先集合起来,大家拿着竹节做的饭盒,先去拿了一筒米饭,然后排队去打菜。修坝提供食宿,三天两顿荤,这是别的地方想都不要想的待遇,不但算劳役,而且满一年还给工钱。
饭菜是修坝的工头婆娘们做的,有了制备好的卤料包,连最笨手笨脚的婆娘也能烧出一手好菜,尤其是给工地上做大锅菜的时候更是方便。
干活的人是轮流开饭,哪个队伍表现得好,就能当一个月最先吃饭的,虽然饭菜的分量都够,但是看着别人吃的喷香,自己就只能对着手下的活儿使劲了。
“今天还有丽金府送来的芋头,谁要吃不够了就去拿,记得多喝水。”芋头又香又饱腹,就是容易噎住。
“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儿吧?咱这地方好几天都有好吃的了。”工头听着送饭的招呼,一边大口吃肉一边打听。
“咱们穆大人把古商道给疏通了!从渡陵府,常阳府,到丽金,��江,咱们宜弥,再往南的百汐国,都能通商了,还有山上的人,上次还送了三头大野牛过来,李大人没让杀,给府尹大人送去了,府尹又给京城送去了!好大好黑的牛,力气也大得很,那牛蹄子,有磨盘大呢。”送饭的也是个话多的,一边打菜一边给工头比划。
“朱师傅还说,那芋头是不是新的,是去年存下的,等后天咱们还能吃一顿芋头烧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