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用热水和棉布擦干净,收拾好残余和脐带,穆珀看着开始吃饭的一家十口,松了口气,“明天我就给老梁写信,办的什么事儿。”朱明利姓朱但不会养猪,这猪跟牛羊不一样,牛羊一胎最多两个,猪一胎最少六个,再少了三个,而且猪仔出生比牛犊子羊羔子都要弱上一分,牛犊子难产能用绳子拴着拽出来,猪崽子浑身圆滚滚,母猪也没有牛的体型大,没有操作空间。
穆珀说完才发现周围没人说话,环视一周,火把灯笼下的几张脸都带着震惊。
“你,不想解释一下怎么会给猪接生的?”姬殇哭笑不得,很多时候穆珀的操作都让他忘了眼前这是个状元。
“唔……”穆珀一边擦着手一边道:“你们什么都没看到,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那两个畜郎中过来。”
朱明利和姬殇看着穆珀若无其事的开始给畜郎中讲猪的产后护理,互相看了看,朱明利点头,周围都是自己伙计,完全可以保密。
畜郎中听着也受益匪浅,这不只是猪啊,大牲口也能用,至于保密,穆珀已经算是两人的一技之师了,老师的话自然要听。
从猪圈出来,让朱明利布置干草棉被,最好找个火炉,这大冬天的别刚出生就冻死两个。
“这个味儿。”穆珀嫌弃的甩甩袍子,干脆也不裹了,和姬殇快步往回走,家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给猪接生的?”姬殇还是好奇,丰年镇也不养猪啊。
“牲口上的事,一通百通,家里看过牛羊驴的,而且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跟牲口贩子了解过,他们是最擅长这个的,因为一尸两命会赔钱。”穆珀耸肩:“猪马牛羊驴,猫狗兔鸡鹅我都会,我还会配骡子,奈何无用武之地。”放之前穆珀还不敢说,但现在他把家禽界的手艺也学到了,穆珀说的十分自信。
姬殇只觉得穆珀在胡侃,不过一通百通这个说法他还是相信的,穆珀连正胎位这种稳婆手艺都会……
两人身后,护龙亲卫也有点怀疑人生,你这个状元的兴趣是不是太广泛了点?
两人回家,冯睿和管家也确实在等着,得知只是母猪难产后,冯睿掉头就走,亏他还担心朱明利……不行,明天去邵家吃两顿饭才行。
“若是寻常的猪,朱明利不会这般重视吧?”姬殇狐疑的看向穆珀,“梁明尚送给你的是什么?”
“我给他的是规矩,他还回来的是活路啊。”穆珀用水瓢往身上泼水,在屏风后面露着个脑袋,“宜弥府,很多地方都有野猪,但如果把野猪都圈养起来?变成武明那边的黑猪或者丽金府的短鼻猪呢?”
“换个角度来说,宜弥府这么多野猪,证明这里很适合野猪生存,尤其是岭西那边的野猪,常年吃橡子吃松果,肉质紧实,油脂醇香,除了特殊部位,并没有明显的腥臊味。”
“你不怕再供出一个恪州?”姬殇听明白了穆珀的意思,如果能把猪肉端上餐桌……
“猪和羊不一样。”穆珀摇头道:“在现下的条件下,猪上不了席面,但是可以给老百姓的餐桌添加油水。现在的情况是羊肉无法供给哪怕一半人的肉食,但他们供给的那一半是顶级餐食。剩下的呢?鸡鸭鹅,鱼驴鹿,再有其他的数不上份量,大家不但缺肉,还缺油啊。”
相较于养羊来说,养猪能够把成本拉低到羊蹄子之下,而它能够提供的肉食和油脂以及一系列副产品,比之羊的价值更高。
穆珀还真不怕把宜弥变成下一个恪州,因为猪在这个时代没有地域优势,没有人能把它们限制在一府之地不出去。
转天,穆珀和姬殇眼底都带着点青黑,把一样因为睡不着而通宵的冯睿给乐得直拍大腿。
就在大家都把这事儿当乐子的时候,五天后的半夜,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朱师傅的徒弟,还是性命攸关的事儿。
“是哪个小猪崽子病了?”穆珀好笑又无奈,这朱明利是真把他当兽医了?不过看在人家帮忙让自己顺利拿到四千两的份上,穆珀和姬殇还是穿衣起来,跟着徒弟出去了。
邵家食府,朱明利看着睡姿安详的一家十口,心里还真是有点宽慰的感觉。
“老朱,你有正事儿没有?”穆珀过来的时候就看着朱明利对着猪圈弯着腰,因为冬天的缘故,这一窝猪都住在了厨房后面的窝棚里,虽然算不上密不透风,但比外面暖和不少,朱明利还真给猪崽儿弄了个炭盆。
“有,有,这次真是正事。”朱明利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一丝谨慎,“来,咱们进去说。”
朱明利带着姬殇和穆珀进了邵家食府的厨房。虽然不是个正经谈事儿的地方,但这种厨房有一个好处,隔音。厨房一般修建的比较结实,邵家厨房尤其,寻常这里热火朝天,却也干扰不到外面,隔音效果就很明显了。
“我收到消息,李尚书被搁置了,”搁置,不是革职,三省中的一门长官,除非抓到其通敌卖国,密谋篡位的证据,否则很少不得善终,朱明利看了眼两人道:“他手里的权力被分化,压不住手下人了。”
“有人想给李尚书落井下石,所以找人要杀你。”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朱明利看着穆珀的方向。
“太看不起我了吧!”这是穆珀的第一反应,他都能接受李尚书气急对他这个软柿子展开报复,结果自己只是被李尚书手下所利用的一把刀!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姬殇看着放不准重点的穆珀,好悬没忍住敲他一下,知道的是他艺高人胆大,不知道的你这是不是有点不着调?
“这消息是李尚书透露出来的。”朱明利看着穆珀,神色也是十分复杂,“你这边要是能躲过去,还得念他个好。”
穆珀也恢复正色,沉吟片刻,用舌尖舔着牙根,口中哒了一声轻笑道:“就算我不念他的好,官家也不会将他怎样的,不过是自己不甘心罢了。”官家做不出卸磨杀驴的事来,但空有个老臣的名望,手中没有半点权力的日子,李尚书如何过得下去。
“消息上说就是这两天,所以我想着赶紧告诉你。”朱明利也是半夜得到的信儿,刚飞过来的鸽子还在后面喝水呢。
穆珀则是提醒道:“你刚才说,这消息是李尚书透露出来的,他透给谁的?又是怎么知道他能通过你找到我的?”刚才他就在想这事儿,说实话,李尚书那边动手,尤其是在这两天动手,他是真不担心,不单是他们这边的个人武力,还有一个跟踪他的护龙亲卫,有这个人在,他们的手上会干干净净的。
“这个我,”朱明利本想说这是他们固定的传讯方式,但以往的消息都是京城里得到消息,再告诉他,但这次他们是被主动告知的,“嘶!你是说李尚书知道我们?”
“你们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秘密吗?”穆珀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提醒,李尚书这件事不论你们有没有促成,难免以后被他拿捏着帮他复位,自打当今继位掌权一来,李尚书可是头一个能从官家手里分权的人。”要说李尚书没点手段把柄,穆珀是绝不相信的,至于对付自己的那些打压,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习惯罢了,穆珀现在即便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李尚书也不会将他放在能够对局势有所影响的位置上。
而且,穆珀和米家,陆大人等已经形成一条线了,李尚书即便心有余力也足,再动手也要考虑考虑,何况他现在自己都自身难保。
“我跟京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谨慎点。”朱明利苦笑:“这么些年,我们也只是传传消息,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穆珀想着那个疑似对他们很感兴趣的四皇子,眨眨眼,没说话。他跟十八子的后人虽然有交情,但也不到能托付前程生死的地步,何况谁知道他们这群到底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还甘心隐姓埋名的生活呢。
“走了,回头劁猪的时候再找我啊。”穆珀笑笑,带着姬殇离开。
身后,朱明利搓了搓脸,看了眼周围熟悉的灶台,虽然没有明火,但灶台里闷着炭,隐隐还能散发温度,可是朱明利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不过,日子还得过啊。
这样想着,朱明利又给自己拍了拍嘴,这么多年不招谁不惹谁,怎么就在穆珀这儿破了戒呢。
朱明利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惦记着劁猪,不知道是心大还是自信啊。
知道了这个消息,穆珀虽然不会放过,但也没有特别紧张,反倒是姬殇十分在意,“想动手的人是谁?”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知道,只要他没成功,就再没翻身之力了。”反倒会成为李尚书的踏脚石,让他在这摇摇欲坠的时候一脚踩稳。
朱明利的消息很准确,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忽然有急报,安度县常崖村临河的位置发现塌方,需要河务衙门去处理,邢利文去了,而后不久,堤坝漏水,防浪桩丢失,层出不穷的急需处理的小问题出现。
紧接着,府里的管家跑过来说家里忽然飞了马蜂进来,虽然大家都没事,但还是要过来禀报一声。
“还记得当初我说过,做护卫的会遇到什么吗?”穆珀歪头看着姬殇笑道:“看你的了,沈护卫。”
姬殇板着脸将佩剑握在手里,一言不发的出门去了。不多时,冯睿从后面出来,却是直接变装成了穆珀的模样,“大人,我也出去了,你自己小心。”冯睿知道穆珀会武,身手也不错,但该提醒还是要提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穆珀乖乖举手,“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衙门里有个花房,是之前一任水监丞用空房间布置的,离任的时候还有好多大号的花没带走,这么多年来,大家也没清理出来,寻常还能当个放松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冬天,里面多少是有点破败了。穆珀往里面一钻,任谁也不知道。
等河务衙门的诸位赶在下班前回来,没看见穆珀,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被叫走了,也没多想便各自回家了,大冬天的在外面跑可确实不是个好受的活儿。
夜深人静,河务衙门的后门吱嘎一声打开,穆珀被看后门的老头一脸复杂的放出来,后衙收拾的时候也没看见大人啊,这是藏哪了?
结果穆珀回家的时候,里面是灯火通明,穆珀一进门,在大厅等着的小苗就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保镖。眼见着小苗跑过来,在穆珀身前站定,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爹爹晚上吃饭了吗?刘大厨灶上备着烤鸭子呢,爹要不要先吃点?”
“爹下次不要让冯叔叔假扮你好不好?”本来还只是略显急.促的语气,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心,小苗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出来,穆珀心里酸酸的,“好好,没有下次了,爹跟你保证。”
冯睿在一边一脸无奈,他扮相没问题,但小苗不是靠眼睛分辨的,靠的是声音和气息……
“爹先去办正事,等下就有好吃的了。”小苗得到穆珀的保证,立刻破涕为笑,转身往厨房走去,穆珀知道现在让小苗回去休息也是枉然,她愿意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师兄不想让那个亲卫把人带回去,还得大人去劝劝。”冯睿简单说着他们的成果,人都抓到了,亲卫带着指挥使衙门的捕快和兵勇也赶到了,亲卫想把人带到京城处置,姬殇不让。
大厅里,姬殇抱剑站在一边,亲卫抱着刀站他对面,两个都不是喜欢动嘴皮子的,索性在这儿比耐力。
还有一个人,府尹衙门的执书李会,穆珀看见他就乐了,招招手,“李大人,这是怎么个意思?”
李会也苦笑,“穆大人,您可真是沉得住气,这下午都乱成什么样了。”
“是啊,我那河务衙门都乱成什么样儿了,这府尹大人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啊?”穆珀笑眯眯的,说的李会后脖子冒冷汗,“这跟府尹大人可没关系,他不知道啊。”
“哦~~”穆珀意味深长的笑,李会也只得赔笑,“大人,这位是大内的人,等下恐怕有些事要跟您问一问。”李会赶紧着介绍,左右把不作为的府尹大人给岔了过去。
“大内侍卫戌石,见过穆大人。”抱着刀的那个朝穆珀抱拳,手上展示出大内令牌,所谓戌石也不过是个代号,名义上的身份罢了,但是大内侍卫本身就代表着皇家意志,所以他们要想问谁,亮个身份你就必须知无不言。
“好说,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穆珀笑着道。对面的戌石面无表情,“穆大人,您是否对今天下午的事情提前知道并且有所准备?”
“我不知道,但我有所察觉。”穆珀点头道:“我知道当他们把我身边人全都调走的时候,我一定会有危险,所以,我让我的护卫帮忙找到那些人。”
“穆大人怀疑谁?”戌石古井无波的脸上隐隐抽动,你是不是也太谨慎了?真当自己不知道呢?
“没有怀疑,我还没见到人。”穆珀不会主动说自己知道的事,即便对面是皇帝的人也一样。
“这些人不能交给你审问,你也没有这个资格。”意图刺杀的这些位都是京城来人,从案件性质上说,穆珀确实没资格审讯,即便他是受害人也不行。
“他们今天下午可是破坏了不少河务设施,我有权力对他们破坏的目的进行审讯。”穆珀表示这还真是我能审的。
戌石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穆珀,自然清楚他的行事风格,直接说道,“交给你,你拿不到证据。”
“也对。”穆珀摸摸下巴,“但就这么交给你也不可能,我需要知道身边潜伏了多少危险。”
姬殇听见这句,扭头看过来,这也是他想要做的。
“我可以让沈护卫和我一起审问。”戌石沉吟许久,退让了一步,不只是因为姬殇的身份,还因为穆珀这段时间的作为让他愿意相信,穆珀不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
“就近吧,这些人你运走也需要时间不是?”穆珀笑了笑,看向冯睿,对方立刻明白过来:“我有地方。”
戌石有点无奈,但眼前人是剑阁的人,无论从品级还是可信度上都是一等的,他也不能暴露秘卫的身份,于是只能点头,“事不宜迟,沈护卫,冯师爷,一起吧。”
“有劳了。”穆珀对着姬殇点点头,姬殇略一沉吟,带着冯睿跟戌石离开。
李会也想跟过去,却被穆珀叫住:“李大人,留步。”李会的脚步生生顿住,留下来,他可就要倒霉了。
“李大人,大内的人办事,你我就不适合参与了。”穆珀这话说的也不错,职责不同嘛,他们都没有资格审讯的职位。“今晚月色正好,我想请府尹大人来吃烤鸭子,好不好啊?”这时候的烤鸭自然不是片皮烤鸭,但腌渍好的焖炉烤鸭,已经算的上一道好菜了。
“我想府尹是不会拒绝的,他也喜欢赏月。”李会快速站队,无论府尹之后会如何,但现在穆珀身边出事,有大内侍卫出来审理,这无不说明穆珀已经入了皇帝的眼,不论大内侍卫是因为谁过来的,至少他对穆珀的态度算得上友好,自己只是传个话,没理由拒绝。
此时已经过了丑时,正是寻常人睡得最安稳的时候,府尹廖德钊站在穆府的大门前,神色莫名。
李会站在府尹身后不敢说话,府尹今晚根本没睡,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廖大人来了,进来坐。”穆珀打开大门,将廖德钊迎进来,“酒席已经备下了,我府里厨子还是不错的。”
说完,穆珀就转身进了门,也没走在廖德钊身后。
正厅里,八仙桌上六个菜一个汤,加上一钵米饭,以及一壶宜弥本地的米酒。
穆珀坐下来,直接拿碗装饭,装满了就动筷子,这顿饭可算来得晚了。廖德钊和李会坐在另外两边,看着穆珀吃饭。
等穆珀把桌上的烤鸭子都吃了半只,盛了第三碗饭的时候,廖德钊坐不住了,“穆大人,你叫本官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穆珀抬头,“吃饭啊,你们怎么不动筷?别客气啊。”穆珀笑着说的,廖德钊是黑着脸听的。
“你不要以为,”廖德钊话说了一半,隐约看见旁边厢房的背后有人影,即便已经知道穆珀那两个护卫都走了,他也一样气虚,“你,深更半夜的请本府吃饭,你意欲何为!”
连本府的自称都出来了,穆珀给自己把最后一块鸭腿夹起来,放入口中咀嚼,等他咽下去之后才道:“我一请,大人就来了,让下官是受宠若惊啊。”
廖德钊被噎住,不由得瞪了一眼李会,但李会只是个从六品执书,哪敢说话。
“穆大人,你想要什么?”廖德钊妥协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妥协,判凌羽��的时候就妥协了。
“大内侍卫去审今天的事了,作为此地府尹,廖大人应该通力配合此事,您说呢?”穆珀眨眼,一脸的纯良和清明。
“我五十七岁了,还不想没个善终。”廖德钊略带浑浊的双眼直直的盯着穆珀,通力配合,不就是让他把人都交出去,这样一来自己肯定会得到报复。
“五十而知天命,六十为耳顺,七十古来稀。”穆珀浅笑道:“宜弥天高皇帝远,和友人书信来往也不便利,可不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你以为你不交人,就能得到信任了?李尚书下台,手下人想要施恩,怎么会放过宜弥府这个地方?别看穷,府尹也是等同六部的正二品啊。
廖德钊惊诧的看着穆珀,忽然发现这个水监丞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个值得投资的后辈。
“穆大人,你还年轻。”廖德钊还想挣扎一下,穆珀已经是从四品,没有意外的话他可以很快升到四品,但这之后呢?年轻啊。
“本朝开过四届神童科,他们,比本官年轻。”年轻也用不到你,只会拖后腿,还没那个气力。
廖德钊愤而起身,快步离席,他知道,自己主动配合,或许还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但不配合也一样要给人家腾位置,他可没有穆珀身边那两个护卫那么好的本事。
“府尹大人慢走啊!”穆珀一边喝汤一边摆手,看了眼犹豫的李会,嗤笑道:“还不快去扶着,府尹摔了怎么办。”穆珀加重了府尹两字,现在廖德钊还是府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