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楸
天台的门落了锁，外面传来激烈的碰撞声，但都被门死死挡住，异形无法进入。
天台角落放杂物的地方，一个胖胖的人形蜷缩着蹲着，尽量缩小身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杞佑看过去的时候，吴重顶着一左一右乌青的眼睛小心与杞佑对视了一下，接着做贼心虚地快速移开，目光躲闪。
“杞佑你身体还好吗？”李莉和赵雪见杞佑终于醒过来，从地上起身来到杞佑身边。
杞佑点点头。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看不出来那胖子会这样干，太没良心了！”赵雪义愤填膺地大声说道，她故意提高了嗓门，以便于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你看你救了个什么玩意儿。”
吴重将身子往杂物堆里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
杞佑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余光始终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看下面！”秦朝突然道，他站在天台边缘的墙壁旁探头往下看。
李莉等人闻言急忙跑过去一起看。只见之前明明只是借助东西才能爬上四楼的异形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具备了徒手爬墙的能力。��望塔的墙壁都是光滑的，也就是说，异形们现在是在毫无外力的帮助下，无视了光滑的墙壁表面，沿着塔身畅通无阻地快速往天台爬来！
原本只有几个爬上墙壁，接着所有异形都像是一下进化或是变异了一般，全部蜂拥而上，一个接一个齐齐爬上墙壁，霎时间，塔身上密密麻麻布满爬行或蠕动的异形，远远看去，犹如沾满糖浆的奶酪棒被攒动的无数蚂蚁包裹，唯一不同的是奶酪棒和蚂蚁的颜色互换了且蚂蚁还是带血的。
杞佑没有去看塔底发生了什么，他仍旧站在天台中央，在李莉和赵雪看着塔底的情形惊呼出声的时候，缓缓道：“秦朝。”
秦朝回头看他。
“你就是纪羲，对吗。”
疑问句，但是肯定语气。
第33章 第33章
“杞佑，你在说什么啊？”赵雪有些不可思议道。
“昨晚上你被推下去后，是秦朝救的你，他如果是纪羲，怎么会救你呢？”李莉说着想起些什么继续道，“而且秦朝是和我们一起进入的副本，我们的落地点都在操场，他确确实实是玩家。”
����“遭了遭了，头皮好痒，要长脑子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朝确实是玩家啊，当时进入副本的时候，我在其他玩家的直播间看到了，他是和其他玩家一起出现的。”
����“之前那个说副本很难的大佬在哪，快来解密啊！”
����“勿cue，之前的副本只进行到异形出现就基本都死完了，我也不知道后续。”
����“你们有谁之前去过秦朝的直播间吗？”
����“......”
秦朝看着杞佑，并没有像李莉和赵雪那样着急为自己辩解。
杞佑对上秦朝的视线，对李莉和赵雪道：“秦朝当然是玩家，这个我并没有否认过。”
“啊？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糊涂了。”赵雪紧紧皱起眉头，完全搞不明白杞佑想表达什么。
杞佑吸了一口气，道：“副本开始时，你们遇到的秦朝确实是真正的玩家，但是回教室的中途，他并没有和你们一起，你们之前说过，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在此之前他是玩家，但是从卫生间出来后，他就已经不是你们最开始接触的人了。
副本中大家都不认识，且你们只在副本初匆匆见过一面，秦朝是个怎样的人，他的举止是否还和之前一样，你们当然分辨不出来。”
“即便你这样说，也不能武断地判定秦朝一定被掉包了。我们是不能分辨出真正的秦朝，但是你在副本前也没和秦朝相处过，怎么就能判断是真是假呢。”李莉提出自己的疑问，她不是不愿意相信杞佑，而是她认为杞佑的判断也完全是基于自己的想象，没有丝毫真正的现实依据，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如果还出现内讧，对副本的通关非常不利。
杞佑看出李莉所想，他继续道：“我们确实都没和副本前的秦朝相处过，但是进副本后我基本都是和秦朝一起行动。而秦朝的一些行为和玩家这个身份有时候非常割裂。
其一是关于商城：在警局我被蛇咬了，正常玩家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查看商城看是否有合适的解毒剂，若没有，才会考虑其他的救治措施，但秦朝丝毫没有提及商城，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吸蛇毒，此外，在微机室外被陈志异形追杀的时候，我在商城兑换了力量水，秦朝当时非常奇怪地反问了一句，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商城是什么；
其二是关于校园内部构造：还记得微机室的门槛吗？我、赵雪都被门槛绊倒过，李莉你是在赵雪被绊倒后注意到了门槛，因此才会避开，否则你也一定会摔倒。一般除了那种极为老式的房屋门口还会在门外侧修门槛，像现代化的这些建筑，门和内侧空间都是直通的，我们潜意识里都是按照平常那种方式进门，因此被绊倒才是正常现象，但是秦朝是第一个进门的人，他如履平地，行走自如，像是事先就知道了微机室有门槛一样，然而此前所有玩家都未曾进过微机室，他是如何得知的？
其三，作为人类的玩家，我们都是有心跳，有体温的，但这两样东西，秦朝都不具备。”第三点杞佑是在秦朝第一次帮他吸蛇毒以及之后的拥抱中得知的，因此并没有细说。
李莉和赵雪双双愣住，被杞佑的三个论点堵的哑口无言，她们讷讷地看向秦朝，心里仍然存在一丝希冀，她们希望秦朝能出言否认，即便能否认一点都能让她们内心有个底，否则之后在这个天台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
秦朝在杞佑说完后，仍旧没有动作，他静静站在天台边缘，身后是即将爬上天台边缘的异形，它们的吼叫近在耳畔。
就在一只异形的手即将抓住秦朝的衣角时，秦朝身体突然颤抖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小幅度抖动，接着抖动幅度慢慢加大，随之而来的是低沉又愉悦的笑声，声音经胸腔共振后发出，像是上好的大提琴演奏出的声乐。
异形的手僵在空中，微风吹起秦朝的头发，露出他的整张脸，他定定地看着杞佑，脸部形象慢慢变化，之前普通但胜在阳光开朗，令人不自主会心生好感的脸开始模糊，随后五官形状几经形变，在最终的形变结束后，终于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眉峰凌厉，眼尾微挑，挺鼻薄唇，眼睛是纯粹的黑，嘴唇是刺目的红，整张脸俊美又妖艳，眉目间似传情却又睥睨众生。
“秦朝”的身形在脸部特征变化后迅速拔高，短短一瞬，之前更像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中间的身体变得成熟颀长，不过分健硕，却强大伟岸。
身后已经爬到天台的异形突然全部顿在原地，虽然将天台围的满满当当，却也只是围在外围，没有进一步的靠近。
“秦朝”笑够了，他不疾不徐地踱步到杞佑跟前，弯下身子低着头凑近杞佑与他对视，语气十分快乐道：“小佑佑真聪明！你想要什么奖励呢？”说着伸手摸了摸杞佑的头，补回之前在食堂仓库就想干的事。
“你承认了？”杞佑没躲开，问他。
“我样子都变了，你还要我怎么承认呢，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么。”纪羲歪头调笑道，说着真的伸出右手往左胸插进去，猩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接着就见纪羲掏出一个带血的，不再跳动的心脏，他有些苦恼地接着道，“啊呀呀，可惜不跳了，你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说着往杞佑眼前递了递。
李莉和赵雪被眼前荒诞的一幕吓得瞪大眼睛，呼吸不由自主放轻，除了身体不住地颤抖外，丝毫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杞佑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和嗓音，他摇了摇头对纪羲道：“我不需要这个。”
纪羲听后非常苦恼，他将右手捧着的心脏嫌弃似的随手扔到后方，心脏从天台掉落下去。他蹙眉喃喃：“你不喜欢这个啊，那怎么办呢，有了！”纪羲突然提高音量，他轻轻勾唇，眼睛微微眯起，抬手指着天台堆着杂物的地方道，“我们来玩游戏！”
“玩游戏？”杞佑问。
纪羲拍了拍手，天台的门瞬间被打开，脑袋裂成两半的班长冲进来，它看见纪羲，先是一愣，接着便旁若无人地向杂物堆走去。
吴重惊恐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异形，顿时大叫起来：“救命！我错了！杞佑我错了！”
杞佑不解地看向纪羲，纪羲没有说话。
班长走到杂物堆边，将自己的两半脑袋甩到胸前，以便自己的眼睛能看清杂物堆的东西，它从杂物堆里翻翻找找，没过多久，翻出来几根麻绳和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的大小与形状构造类似绑着普罗米修斯或者耶稣的那种木架子。班长一手拿着架子，一手将挣扎的吴重从杂物堆里揪出来，拖着手里的两样东西走到天台中央。
班长到天台中央后，接着又有两个异形从天台边缘走出来，是脖子青紫的王陆和缺了四肢的陈志，陈志的四肢此时已经重新安装上，应该是在到达��望塔前从其他师生身上拔下来的。
三个异形分工明确，王陆和陈志一左一右将吴重提起来，把他的背部和四肢与十字架贴合，班长拿出绳子，迅速将贴合好的部位捆绑固定，在所有工序都完成后，三个异形安静地退到天台的边缘。
吴重以一个大字型的状态被悬空绑在十字架上，失重与恐惧让他放声大叫，他不断地强调自己错了，不断地哀求杞佑，他眼里充满泪水，鼻涕流进嘴巴后又混着眼泪流到下巴。
杞佑不知道纪羲要干什么，他还没再次开口询问，就听纪羲道：“小佑佑，知道这个么？”纪羲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色枪管，棕色握把的手枪。
杞佑认得这个手枪，他点头道：“左轮手枪。”
纪羲摸了摸手枪表面，接着转动转轮，对着吴重做出射击动作道：“Bingo！我们接下来要玩的游戏可少不了它。”
“啪。”一声射击声响，吴重身上淅淅索索流下液体。
杞佑见纪羲嘴里模仿着枪响按动扳机，子弹并未射出，是空枪。
吴重被狠狠吓到，应激流下的淡黄液体弄湿了裤子。
纪羲射出一枪后，将手枪递到杞佑手上，在杞佑握住后，没有立马松手，他道：“俄罗斯轮盘赌玩过么，我们一会就玩这个。”
俄罗斯轮盘赌是一种赌博游戏，不过与其他使用扑克、色子等赌具的赌博不同的是，俄罗斯轮盘赌的是人的性命。它的规则很简单：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或多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头，扣动扳机，中枪的视为失败，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
杞佑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不过被纪羲捧着，抖动并不明显，除了纪羲感受到了外，其他人都没有察觉。杞佑看着手上握着的枪，对纪羲道：“怎么玩。”
纪羲笑着弯了弯眼睛，��丽的脸庞衬得周遭似乎都黯然失色，他道：“你和他来玩。”纪羲说着指了指木架上的吴重，接着说，“当然，因为有你的参与，我必然不会让枪口对着你，所以相较于传统轮盘赌，规则有改变。”
杞佑专注地看着纪羲，至少在纪羲看来，杞佑现在满眼都是他，于是心情十分好得将杞佑的肩膀转过去对着吴重的方向，将杞佑整个人环在怀里，右手握住杞佑的手将左轮手枪举起来，接着俯身凑到杞佑左耳旁，轻轻道：“我在手枪里放了两枚子弹，你以他的四肢为目标进行射击，若全部为空枪，那么就是你输了，我就放了他。但是，四枪中只要有一枪射出子弹，那便是你赢了，他任凭你处置。”
吴重离杞佑他们近一些，听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对杞佑喊道：“杞佑，杞佑，求求你，救救我，之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正，我不是故意的啊，杞佑，你可怜可怜我，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啊！”
杞佑其实对于吴重将他推下去并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人是他自己要去救的，产生的后果自然由他承担，只能说他识人不清。
他不怪吴重，在这个恐怖世界，杀戮血腥的事情随处可见，人命不值钱，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不明不白的死去，为了活下去，使出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无法拿现实中的那一套道德伦理标准来评判。杞佑只能保证自己在这个世界中还能保持作为人的良知，但他没办法要求别人。
杞佑右手握着左轮手枪，手枪的重量感知明显。
杞佑正准备开枪，只听纪羲道：“等等，餐前再加个开胃菜。”纪羲仍然保持着抱着杞佑的姿势，他道：“既然是赌，那得有人下注才行啊。这样吧，就按照你们所说的玩家身份来，这儿加上小佑佑一共有四个玩家，现在每个玩家手里都有一票，你们针对赌局最终的结果下注。若结果是佑佑输，那我便放了下注的那方，若结果是佑佑赢，那下注的那方除了参与轮盘赌之外的人将任凭我处置。怎么样？”
李莉和赵雪听完后，脸色瞬间变白。按照纪羲的意思，她们除了选择下注杞佑输，此外根本没得选。
下注杞佑输，如果杞佑真的输了，纪羲会放过她们所有人，如果杞佑赢了，她们也并没有下注杞佑赢，所以相当于她们的选择处于空档处，纪羲虽然不会直接放了她们，但是也不是直接处置她们；反之，如果她们下注杞佑赢，杞佑一旦真的赢了，纪羲会立刻处理她们，而如果杞佑输了，由于她们并未下注杞佑输，同样也处于空档处，纪羲既不会直接放了她们但也不会立刻处置她们。综合来说，下注杞佑输，玩家们稳赚不赔，而下注杞佑赢，一半概率被纪羲当场处置，一半概率既不放人也不处置。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杞佑抿了抿唇，看向一脸纠结与犹豫的李莉和赵雪，肯定道：“下注我赢。”
纪羲在杞佑说话后，立马伸了一根食指到杞佑嘴边，有些不满道：“选择要自己做出，你可不能替她们做决定。”
����“我不懂，为什么佑佑要让其他玩家选择他赢啊？”
����“我也不懂，这很明显选择下注主播输对其他玩家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你想，主播输了，所有玩家都会被放过，而主播赢了，首先吴重会归主播处置，先前他那么对主播，保不准主播会怎么处置他，而其他下注主播赢的人更惨，会直接被纪羲处置。纪羲的身份现在一目了然，能够控制异形，妥妥的boss无误了，落在他手上，能有好果子吃？”
����“前面的，虽然我肯定是支持我们佑佑宝贝的，但是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玩家怎么选吧。”
李莉和赵雪看了看杞佑，接着又互相对视了几秒，正准备说话，就听吴重大叫道：“莉姐，雪儿，下注杞佑输，下注他输对我们都好！你们想想，下注他输，纪羲就会直接放了我们的，他会放了我们所有人！你们别听杞佑的，会害了我们的！！”吴重在听到杞佑居然让人下注他赢就意识到杞佑不准备放过自己，如果杞佑赢了的话，自己将任凭他处置，他肯定是不打算放过自己才会这样做，甚至为此不惜让其他玩家被纪羲处置。
杞佑看着疯狂喊叫的吴重，垂下眸子，感受到左轮手枪的重量变化，内心一片平静。
李莉和赵雪异口同声道：“我们下注杞佑赢。”她们决定相信杞佑。
“傻子！傻子！你们会害死自己的！”吴重被她们的选择弄得心慌，不顾一切地破口大叫道。
纪羲皱了皱眉，接着吴重便发现自己的嘴巴无法张开，像是被东西缝住了一般。他惊恐地看向纪羲，浑身再次抖了起来。
“好了，下注完毕。下注小佑佑输的一票，下注小佑佑赢的，一共三票。”纪羲在杞佑耳朵吹着气道：“小佑佑真受欢迎，我吃醋了。”
杞佑耳朵不由自主一抖，接着被某人不怀好意地含住，杞佑猛的转头，正对上纪羲满足的笑颜。
纪羲将杞佑的头扶正，接着放开杞佑，退开一步道：“那么，开始吧。”
杞佑右手拇指拉下撞锤，扣动扳机。
吴重死死盯着枪口，恨不得将枪身盯出一个洞来。
第一枪，对准右臂，空枪。吴重深吸一口气。
第二枪，对准左臂，空枪。吴重咽了口口水。
第三枪，对准左腿，空枪。吴重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如泉水般流下。
第四枪，杞佑第四次拉下撞锤，李莉和赵雪紧张地看着杞佑的动作，心跳动地几乎快要冲出喉咙。
杞佑在撞锤拉下后，缓缓扣动扳机。吴重死死咬紧牙关，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眼睛由于长时间没有眨眼润泽而发干发痛，但他丝毫不理会，仍旧瞪得大大的。
扳机扣动，一扣到底，未发出任何声音，第四枪，空枪。
李莉和赵雪松下一口气，空枪意味着杞佑输了，按照下注规则，那么她们并不会直接被纪羲处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重在第四枪开出空枪后，竟是激动地直接将被外力闭上的嘴生生撕裂，他满嘴鲜血，随着他的笑不住往外流，他却全然没有知觉般，他有些癫狂地放生笑道：“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傻子哈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按照轮盘赌赌局规则，若杞佑输，纪羲将放了吴重。
杞佑静静看着吴重发狂，眼里没有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