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暗楸
第143章 神域(四)
三人合抱的巨大鸟笼中,一个身穿白色衣袍的少年蜷缩在一角。
他的手上、脚上戴着锁住神力的镣铐,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最可怕的,是他那张失去眼珠,面目全非的脸,就连崇尚暴力的魔界,也鲜少见到被毁的这么彻底的。
拍卖台下,有魔开始唏嘘,不过更多的还是眼神火热地摩拳擦掌,毕竟是神域的神,还是个没有堕落的,如果能拍卖下来,对魔来说,裨益很大。
主持人一声令下,叫价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甚至有些脾气爆的恨不得当场大打出手。
鸟笼中的少年缩了缩颤抖的身子。
“砰!!����”拍卖台最前方突然传出巨响,音量之大盖过现场所有声音,众魔如同鹌鹑般立马噤声,见到前面四分五裂的桌椅时,面露惊恐,战战兢兢地龟缩到自己的座位,恨当下不能隐藏身形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哒、哒、哒......”安静的拍卖所,脚步声变得极为清晰。
众魔视线追随着那双黑金色的鞋子而动,见其最终在鸟笼前站定。
鞋子的主人,尤萨忒斯,脚步再度踏出,鸟笼顷刻间溶解为一滩黑水,他在距离少年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停了许久,周身甚至开始出现赤红魔力因子。
“糟糕,魔神大人要暴走了!”在场的魔中,前三排有不少都和魔神接触过,当年那场魔力暴走虽然幸存者不多,但拍卖所刚好有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他顾不得会不会惹怒魔神,惊叫出声。
拍卖所霎时沸腾,为了活命,众魔开始逃窜,拍卖所乱成一锅粥,本来是来淘宝贝的,东西没拿到,命都快搭进去了!众魔内心凄苦却无处诉说,只一个劲儿地往出口跑,却在冲到门口时被弹回。
不受控的魔力已经充满整个空间,它将所有魔压制并困在原地。
众魔肝胆俱裂,绝望爬满每张脸,谁也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还是死在力量最可怕的魔神手上,那滋味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比最残酷的拉曼达刑罚还要让魔痛苦。
负责人哆嗦着腿,他不想让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他必须尽自己的一切努力阻止魔神大人的暴走,虽然截止目前他连魔神暴走的原因都不清楚,总不会是因为笼子里的那个毁了容的神?
“呜。”没有笼子的铁栏支撑而倒在地上的少年痛苦地呜咽了声,那声音非常弱、非常轻,几乎立马就消失在了空气里,但奇怪的是,即将暴走的魔神却清晰地听见了。
整个空间的魔力因子戛然消散,尤萨忒斯猩红的眼恢复成正常的暗红色。
他蹲下身,将地上的少年小心地抱进怀里,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黑岩拍卖所第一次出现未经竞价便被抢走竞拍品的情况,然而负责人不仅没有丝毫怨言,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个拍卖品换来整个拍卖所的安全,这结果他已经非常满意,就是不知道向来无欲无求、冷漠无情的魔神为何会对一个毁了容的神感兴趣,要知道凭他的实力,什么样的神搞不到手?
魔宫,魔神尤萨忒斯寝殿。
一大群魔宫医师进进出出,魔神寝宫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不过这热闹仅限于急促的脚步声,旁的声音一概没有,整个寝宫都处于前所未有的低气压中。
魔神殿下从宫外带回来一个神,此神被拔了舌头、挖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儿,即便是生性凶狠的魔,看了也觉得触目惊心。
魔神殿下回来后,召来魔宫所有医师,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治好他。
所谓治好他,不是单纯的救下性命,而是让少年恢复如初。
医师院的首席是整个魔界拥有最顶尖医术的魔医,吊住少年的命,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难度,但是若是说要恢复如初,简直比让他直接去神域当神王还来得天方夜谭。
首席不敢拒绝,只能尽量尝试各种办法进行医治,什么古典秘籍、绝迹药方全部搜罗出来,珍稀名贵、千金难求、万元难买的药植更是眼也不眨地全部用上,首席拼了老命使出毕生绝学,昼夜不歇地医治了七天七夜,少年身上被毒水侵蚀的伤治好,舌头因为根部还有残留,因此能够再生,而眼睛由于整个不存在,因此无法复原。
医治期间,魔神殿下始终守在床边,少年只要有一点不适发出难受的呜咽,首席就要接受魔神殿下的一记眼刀,如果那刀子是实质的,首席想他的身上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只剩下骨头架子,然而疼痛是医治期间所必须的,如果用上其他止疼药物,药效相抵,将会影响治疗效果。
尤萨忒斯全程黑着脸,在其中的某次治疗中,少年无意识抓住他的手,尤萨忒斯愣住,之后便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结束。
首席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殿、殿下,除非找到原来的眼睛,否则无、无法恢复。”
尤萨忒斯看着睡梦中仍旧紧紧握着自己手的少年,他伸手碰了碰少年布满伤疤的脸颊,又猛地缩回手。
“知道了。”尤萨忒斯平静道。
首席惊讶地抬起头,试探着说:“臣、先告退。”见尤萨忒斯点头,首席悬了七天的心总算落到实地,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弯腰退出去。
首席关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魔神殿下喃喃自语的声音。
“你究竟是谁呢?”尤萨忒斯问。
......
佑挣扎着从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在二重天被偷袭,他梦到父亲救了他后又不要他了,他梦到春之女神咒骂他,拿鞭子抽打他,他梦到自己的眼睛和舌头不见了,那个带自己去二重天玩的小精灵将他扔到魔界,他还梦到了魔界的妖魔,他们要将自己卖掉。
梦境太可怕,佑慌不择路地一直逃,害怕自己被追上,害怕这个梦是真实的,他在梦里从高处跌下,他醒了。
佑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什么也没看见。
他疑惑地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似的想了很久,最后总算想起来,原来那不是梦。
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他惊地一下甩开,下意识往床的角落缩去。
尤萨忒斯在少年醒来的瞬间便感应到了,他看着少年脸上的神情由害怕,再变得疑惑,最后变得茫然,尤萨忒斯安静地看着,心里闪过一瞬异样刺痛。
佑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清楚拍卖所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刚才握着的,是手,但不知道是谁的,他克制不住地害怕。
佑一直往里退,眼见着马上就要从另一头的床沿摔下去,尤萨忒斯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少年捞过,换来少年惊吓过度的呜咽与发抖,少年没有激烈反抗,他只是不停地抖,长时间的折磨使得他已经忘了还能够反抗。
“我不会伤害你。”尤萨忒斯轻声道,“别怕。”
或许是之前医疗时间的陪伴,又或许是尤萨忒斯过于温柔的动作与声音,佑渐渐安定下来,他不再颤抖,他的神情变得痛苦且悲伤。
尤萨忒斯将佑抱到床中央,然后轻轻放开他。
“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他知道少年此时心防很重,极度不安,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安全的空间,不去侵犯他的领地。
尤萨忒斯说完起身,在不远处看了会少年,接着沉默着离开。
第144章 神域(五)
尤萨忒斯每日晚上都会抽出时间去看望,有时是在佑清醒的时候,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熟睡时。
佑对此自然也是有感知的,不过他自从在神域遭受那种可怕的事之后,轻易无法接受他人的靠近。
他从圣湖中醒来,在山上生活了很多年,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但是他的意识中一直有一个身影,这个身影高大伟岸,待他十分亲切,最主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自己来源于父亲,他并不是由圣湖孕育的生灵。
好不容易等他有了一定的力量,可以打破山上的禁制下山,他也非常幸运地遇到了父亲,父亲也如同自己想的那般美好,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会放弃他,那天晚上父亲颁布那条口谕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亲耳听见了那句话,他本来想跑出去确认,但是因为受的伤过重,没多久又失去意识,等到再醒来......
他在冰冷的地方醒来后才明白原来神域的人并不喜欢他。他自小在山上独自长大,接触的都是山里的花鸟鱼兽,本能地便以为神域的神明和它们一样,都是友善的,却没想全是假装的。
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脸上和身上很痒,他忍不住地去挠,挠了后又会换来阵阵刺痛,严重的时候还会有血流出来。
佑决定忍一会,但是没过几秒,手便不听使唤地再次抠上去,不过这次还没碰上皮肤,手便被抓住。
“唔。”佑的舌头已经长好了,只不过他好久没说话,还不能顺利说出完整句子。
“...不可以挠,伤疤刚结痂。”低沉的声音响起,过了会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过僵硬,又加了一句,“抠破了又得等它重新结痂,到那时会更难受,再忍几天好不好。”
佑没回应他,不过也没有抽回手,他知道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并且每天晚上用神力为他调养身体,对方如果是单纯心善大发慈悲,那他很感激,如果是为了其他目的,佑觉得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命也是他救的,他要是想从自己身上取走些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现在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一切后果。
“如果还是忍不了,要不要出去走走?”尤萨忒斯问。
佑这次摇了摇头,他不想动。
尤萨忒斯见状,于是坐在床沿,不过仍旧握着佑的手,他说:“想不想听故事?”
“唔?”佑本来以为自己拒绝了,对方就会默默离开,因为之前有过几次相似经历,但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走,反而直接坐到了床边。
“几百年前,魔界还十分混乱,处处都是斗争,遍地皆是尸体......”尤萨忒斯拉着佑的手,自顾自讲述起来。
他的声音应该是偏冷的,正如他的说话方式,但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非常柔和,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人进入他的故事里,随着他的讲述,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去体会。
佑听着听着,渐渐被转移注意力,当讲到精彩部分,他甚至下意识往尤萨忒斯的位置看过去,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这不过是过往百年来形成的习惯,他都忘了自己眼睛瞎了。
“唔嗯?”尤萨忒斯的故事突然停下,佑有些疑惑。
“他们说这样你会睡着的......”尤萨忒斯顿住,接着转了个话头,“已经很晚了,先睡觉。”
佑从尤萨忒斯的故事中脱离出来,眨了眨眼。
“如果今晚上可以忍住不挠结痂,明天继续讲给你听。”尤萨忒斯说。
佑想了想,点点头。
尤萨忒斯等到少年终于熟睡后从寝殿走出,他站在庭院里,垂头看了看自己与少年交握的手,他看了许久,像是一定要从中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尤萨忒斯抬头。
“殿、殿下,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那魔没想到大晚上出去耍一耍回来还能碰到魔神大人,吓了一跳,见尤萨忒斯看过来,连忙跑着上前行礼。
“你说的方法不管用。”尤萨忒斯说。
“啊,啊?”那魔将没反应过来。
“你说讲故事给他听,他就会睡。”尤萨忒斯冷淡道。
那魔将惊的险些没做好表情管理,他面部狠狠地抽了抽,虽然并不知道魔神大人说的是什么,但在求生意识的驱使下还是急忙解释:“可,可能是方法因人而异?”
“嗯。”尤萨特斯瞥了他一眼,接着踱步离开庭院。
留下仍旧表情抽搐,半天没缓过来的魔将站在原地。
魔将都要心肌梗塞了,天知道他们魔神大人多么冷酷,多么无情,多么性冷淡,平时讲话,字字带杀气,句句掉冰碴,谁敢让他给人讲故事?魔将简直想都不敢想!
“难不成......其实是我?”魔将一脸不可置信,他突然想起来前不久发生的一段插曲,他那时正和另一个兄弟聊女人、聊床上那点子事,魔神殿下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突然走过来问他一句“只要讲故事就会睡?”,魔将被吓了一跳,当然是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但天可怜见的,他说的是只要哄得妹妹好,春宵一度跑不了!魔神大人到底理解成什么了?!!
......
自从上次晚上给少年讲故事,少年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兴致很高,之后的几天,尤萨忒斯每晚都会按时到寝殿,继续上一天未讲完的。
少年也非常听话,努力忍耐着,基本没怎么挠过结痂,正因为此,伤势痊愈的非常快,第五天,结痂开始脱落,第六天,新的皮肤完全长好,因为魔宫首席不遗余力地医治,几乎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痕迹,甚至因为是新长出的,较之前更加柔嫩。
这天,尤萨忒斯照例来到寝殿,进门就见少年坐在床上,他听见声音后,转头看过去,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欣喜。
尤萨忒斯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他失了魂似的一动不动。
“唔?”佑微微蹙眉,他明明听见脚步声了,但之后却没有任何动静。
佑现在已经能够通过脚步声判断来人是否是尤萨忒斯,以往只要一出现这个脚步声,过不了多久就会响起尤萨忒斯的声音,但今日有些反常,佑费解。
尤萨忒斯听见少年的声音后清醒过来,他伸手摸向自己胸口,那儿明明还是空荡荡的,但是他却清晰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
尤萨忒斯没有心脏,自他从彼岸花地醒来,他的心脏位置便是空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感受到那处的跳动。
不,尤萨忒斯想起来,这跳动并不是今天才突然开始的,而是在他见到少年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动静,只是那时并不强烈,他下意识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