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郭大夫还就受不得激,但他还是不愿意自己动手,这可是得了霍乱的疫者,他哪儿敢碰。
郭大夫叫来一个衙役,让他按着他的说法来,把孩童的双腿摁住。
衙役力气大,靠着郭大夫的技巧和他自身的蛮劲,倒真把孩子摁住了。
“你们一定不能松手,知道了?”黎怀说。
两人纷纷点头,注意力全都放在孩童的身上。
黎怀用左手按住承山穴附近的皮肤,使皮肤绷紧,随后右手运力,快速地将针刺入皮下,接着缓慢往深处刺去,深度约二寸,拇指开始用力,针在皮肤内快速地左右旋转。
孩童疼得大哭,孩童娘亲看在眼里,却紧紧咬着下唇,手下力气一点儿不敢松。
水灾害人,但他们还算幸运的,虽然被拉到疫区里等死,但还有大夫乐意施针相救。
阿宝,你且忍忍,小大夫已经在救你了。
黎怀转了一会儿,让针留在孩童身体里,这针得持续在孩童体内刺激两刻钟时间,期间每隔半刻钟就得转一次。
在转到第二次的时候,牧常拿着煮好的米汤来了。
“黎大夫,这个米汤怎么处理。”牧常说。
不知为何,明明是郭大夫年纪更长,从医时间更长一些,但他就是将黎怀当做主心骨。
“分成小碗,这位孩童一碗,那位大哥一碗,还有那边的......”趁着等待空隙,黎怀点着他刚刚看见过的,有过霍乱症状的人。
“拿了米汤后不要一饮而尽,小口多次,切记不可着急。”黎怀说。
有的人得病以后心急,得了米汤就像得了神仙药,巴不得一口喝下,快速饮入米汤并没有半点用处,反而还会加重胃肠负担。
得了米汤的人纷纷听着黎怀的话,小口小口喝着,他们虽然不相信以往平平无奇的米汤能救他们性命,但看着黎怀都能在孩童身上扎针,且孩童的腿确实肉眼可见的不抽筋后,他们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们不相信黎怀还能相信谁呢?
“你们依旧抓好他,我来喂米汤。”黎怀说。
针还在孩子体内,所以他们必须得控制着孩童的身体。
见着孩童的脚逐渐软和,孩童娘亲才开口问道:“小大夫,我家孩儿是怎么了?”
“得了霍乱,刚刚是霍乱引起的转筋,这碗米汤喝了再扎上针,会好很多。”黎怀直言。
“怎、怎么会是霍乱呢?”孩童娘亲听了,当即就慌了神。
黎怀不是没想过要用委婉一些的说法,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将霍乱说出来让疫区的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对疫者们反而是一种伤害。
周边的人一听,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果然是天要亡他们,让他们在疫区内等死。
“大家稍安勿躁。”黎怀抬高声量,“此病并非不可治,大家一定要有信心。”
黎怀说着话,手中喂着孩童的动作依旧轻柔,他没有抬头,但话里的力量就是传达到每个人心里。
郭大夫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一撇,这风头倒是被这臭小子出尽了。
不过这种风头他也不想出,他巴不得离这些人远远的。
两刻钟过去,黎怀把针拔了出来,孩童安静地睡去,没有再哭叫半分。
这病情算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黎怀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刚刚孩童娘亲说过的话,“你刚刚说你们的被褥在哪儿?”
孩童娘亲虽然不知道黎怀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地回答了,“在安置区。”
不妙。
疫者用过的任何东西都是传染源,不能留在外面。
传染源并不只是疫者,这种观念在古代可能不够普及。
黎怀赶紧叫牧常去跟许知县说,让许知县把疫者们用过的东西聚起来消毒。
亲眼看见孩童是如何从呕吐状态变成安睡状态,牧常对黎怀的敬佩感又上升了一个层面,他连忙应声,到交界处传话去了。
黎怀把针还给刚刚那个大夫,让他去把针消毒了,之后可能还要用。
随后他又叫几个衙役去把煮米汤烧木柴后产生的草木灰带出来,那些人的呕吐物上都得盖上一层草木灰,草木灰的强碱性可以破坏霍乱弧菌的生存环境,同时还能掩盖恶臭,是他们现在能用的最方便的消毒材料了。
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了,黎怀才开始看诊、写方子,方子具有独特性,每个人症状不同,相应的药材的量也不同,得因人制宜。
第89章
大灾过后药材有限, 黎怀写出的好些个方子都用不了,得把药材换成烂大街的那种普通药材,才能配好药。
为此黎怀绞尽脑汁, 一个人的药方得开个三、四次才行。
期间还穿插些重症的病例, 真是将黎怀一个人拆成两个用。
等着夜已深, 大部分的疫者都歇下以后,黎怀才在衙役的指引下到了自己的屋子。
疫区空间有限,所以黎怀的屋子也不太大,大抵十平方米, 内置一张床。
黎怀躺在床上, 呆愣地看着屋顶, 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快,早晨他还在安置区, 晚上就到了疫区里。
他倒是不觉得委屈, 在这种落后的时代,他既然有现代先进的医学知识,就得站出来挽救百姓们。
只是有点儿对不起唐桔, 他那么依赖他, 他却狠了心直接进了疫区。
哎����
黎怀叹了口气。
自山洪之后, 事情好像就不顺心起来。
就是今天, 也有十几人从疫区里被盖着白布抬出去到放置区。
黎怀心里知道, 现代也有无力回天的病人,但他就是莫名地生出一股无力感,当时挂在树干上等待救援时的心情又回来了。
但这回没有唐桔陪在他身边给他唱歌。
黎怀扯了下嘴角闭上眼,没准并不是唐桔需要他, 而是他需要唐桔呢?
黎怀的胡思乱想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疾病并不会避过人们睡觉的黑夜。
他大概只眯了一个时辰就被人吵醒, 被强拉着去救突发重疾的病人。
如此过了一天半,黎怀初愈的身体情况愈下。
“黎大夫,外头有人找你。”
趁着一小段空闲,牧常找了过来。
他不过一个身处疫区的大夫,还有谁会找他?
经过他两天一夜的紧急补液,疫区内发病的疫者们的身体情况都暂时缓和,他自认他维持疫者们的身体情况维持得还不错,若是许知县找来,应该是有别的指使吧。
黎怀这么想着,手支着桌子起身,带着疑惑往交界处去。
大老远,黎怀就看见外头站着的人,唐桔、唐正信和钟月兰,三人一人不少还带着只小花。
“黎哥哥!”唐桔一看见黎怀就要扑上来扒在交界处的竹篱笆上,还是石思雅拉着他,才让他没有做出这种危险的举动来。
“阿桔!”黎怀的步子也停在篱笆后面,他和唐桔之间隔了大概有五米,“你的烧退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唐桔很想上前,但石思雅一直拉着他,他就只能停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多亏有石姐姐的照顾,我的烧已经退了,现在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听唐桔这么说,黎怀安下心来。
要说他在疫区里最担心的是什么,那便是唐桔的身体和唐正信及钟月兰的安危。
现在唐桔的身体好了,唐正信和钟月兰也回来了,他担心的两件事都完美的解决了,他便没什么担心的了。
“阿怀,你在里面好吗?”
可以看出唐正信和钟月兰已经休整过一回了,但两人面上的沧桑还是掩盖不住,不过就算如此,钟月兰还是马上关心地问黎怀的情况。
明明是他俩晚来到安置区,但黎怀现在看起来却比他们还狼狈。
四年来好不容易养出的血肉,现在又消耗了去,面白肌瘦不说,眼底乌青一片,竟是回到了四年前,唐家人刚捡到黎怀的时候。
“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黎怀笑着说。
后一句安抚唐家人,前一句却是发自真心的。
本来黎怀有些疲倦的心,在看到唐正信、钟月兰和唐桔三人的时候,瞬间又精神起来,疲倦感一扫而空。
这大抵就是家人的力量。
“黎哥哥骗人。”唐桔瘪着嘴,眼里闪着晶莹,“你都瘦了好多。”
为了提升自己话里的可信度,唐桔还抬手用自己的胳膊比了下,“你昨天手臂还是这个宽度。”他把拇指和食指圈着的距离稍微缩短了些,“今天却这么细了。”
“他们是不是在里面欺负你了。”唐桔问。
唐正信和钟月兰也认真看着他。
黎怀的心早软成一滩水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病人有点儿多,我有些忙不过来。”
“那我进去帮你。”唐桔说。
“可不能。”黎怀一惊,马上拒绝道:“你在外面好好照顾唐叔和钟姨,我再过几日就出去了。”
“几日?”一直没说话的唐正信开了口。
黎怀自己也没个把握,自然答不了话。
看黎怀这反应,唐正信便明白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黎怀也是身不由己。
他刚来到这个安置区还没六个时辰,却也知道黎怀肯定身负许知县给他的重任。
这孩子就是这点儿不好,有活总自个儿揽了去,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那你自个儿小心一些,几日后没瞧着你出来,你可仔细着。”唐正信说。
唐正信从没说过这种话,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体现了他别扭的关心。
大男人一个,不知道要怎么关心别人,就只能这么别别扭扭的。
“还仔细着,我看你仔细着。”钟月兰马上就拆了唐正信的台,她扭过头来跟黎怀说:“照顾好自己最重要,千万别太累了。”
她很想揉一揉黎怀的脑袋,或者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一番,但不行,受疫病影响,他们只能隔着一个竹篱笆站得老远相望。
“黎哥哥,你定要早点出来,我和爹爹、娘亲都在外面等你。”唐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