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一入院便是一方人造小池, 池里锦鲤许多, 还建了个水上亭子, 带着温润、典雅的韵味。
孙良财以灰色产业起家,家中装潢却一点儿不显简单、暴力, 倒是与他这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孙七带着黎怀左转七绕, 黎怀一路瞧着孙宅的装饰,商贾不能碰瓷士族,就只能在原材料上下功夫, 一路看着的花瓶啊、灯罩儿啊, 无一不透着亮光, 看着就材质很好。
走了大概半刻钟的时间, 穿过一个垂花门, 到了孙宅后院。
前院多是仆人,后院便都是孙家的家里人了。
“可小心着眼睛,别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孙七道。
后院姑娘、哥儿众多,他个外来的小子确实得注意着自己的眼睛。
“七哥。”
刚入厨房, 便有人与孙七打招呼。
“请吧。”孙七一个侧身,让黎怀进了厨房。
孙家的厨房里人很多, 厨子加打下手的,大概有十来人,有人瞧着黎怀这个生面孔,跟孙七打探他是谁。
孙七跟赶苍蝇似的赶走那些人,冲着厨房里最年长的人喊道:“二哥,给他空个灶儿来,这是给咱东家看病的大夫。”
“后面去。”孙二正忙着炒菜,闻言往后一指,他身后有一台干净的灶,上面放了不少陶罐、瓷罐的,看着像是专门用来熬药的地方。
黎怀也没客气,直接走了进去,他将买来的草药包倒入一个陶碗里头,用清水泡着,泡了两刻钟后,他将草药连水一块儿倒进陶罐里头,用大火把药液煮沸后转小火煎,第一次煎一刻钟多,把药液倒出后再加清水煎第二次,第二次也煎一刻钟多,把两次的药液混合在一起,再倒入朱砂、琥珀和地龙粉末,定痫汤就熬制完成了。
这整个过程,孙七都在边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他一个不注意,黎怀的袖子里就会掉点儿什么不应该掉的东西下去。
黎怀也不在意,他道:“记明白了吗?下回熬药便这样熬。”
!
还有他熬药的事儿?
孙七心底一惊,他刚刚只负责盯着黎怀了,黎怀手下动作如何,每个步骤花了多少时间,他一概不知。
“走吧,先去送药。”黎怀将药液分成四小份,先端了一份放在托盘里。
瞧孙七的样子,黎怀就知道他肯定没有将熬药的步骤记在心里。
不过黎怀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唬孙七一下,毕竟他是个大夫,大夫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孙七一直跟盯歹人一样盯着他,让他有点不悦。
托盘放在桌上,黎怀转身叫孙七带路。
“药呢?”孙七指着桌上的药,疑惑问道,他是个直性子,完全不懂黎怀背后的用意。
“孙兄,我是大夫,不是孙家仆人。”黎怀只留下这话,便先一步出了厨房。
孙七这才绕过弯来,赶忙从外头喊了个婢女进来端药。
孙七往外看着,黎怀身形笔直,站在灯光下就如一棵劲翠的松柏,松柏转过头来,“孙兄,你还愣在原地做什么?前头带路。”
黎怀语气柔和,没先前那句那么生硬,孙七顿时觉得,松柏又变为柳树了。
孙七走在前头,黎怀走在中间,婢女跟在后面,三人成一排往前走去。
还未到主房,黎怀就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没看着老爷需要休息吗?”
“你为什么在这儿我就为什么在这儿,老爷生了病,你还能剥夺我看老爷的权利?”
“老爷要休息,你们吵吵闹闹的做什么样子?”
三句话是三个不同的声音说出来的,黎怀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刚刚跟孙七说要孙良财忌房事,孙七却那么为难。
孙七敲了下房门,接着没等里面应声就把房门打开来,领着黎怀进了主房。
看清主房里有多少人后,黎怀才知道他刚刚的想法太天真了。
孙良财的床边站满了人,男的女的哥儿的站得满满,大概有十几人。
“孙七你来了,大夫呢?”一位最年老的哥儿离孙良财最近,他看着孙七回来,面上一喜。
“这位就是大夫。”孙七往边上一撤,露出被他遮着身形的黎怀。
“你糊涂了不成,这不是个孩子?!”刚才三人之间那个比较锐利的声音第一个发难。
另一个年轻哥儿开口道:“是呐,你办事那么利索,怎么这回带个孩子回来了?”
......
黎怀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一家之主一倒下,这些个莺莺燕燕便没人管了,叽叽喳喳的,好像十几只鸟儿在他身边叫着,好看却实在烦人。
“孙兄,烦请你帮个忙,留下老郎君和孙老爷的正室即可。”黎怀无法,只好叫旁边的孙七帮忙请走无关的人。
他对在场的人一概不了解,不好自己动嘴请人,若是请错了人,那可不是闹了个大乌龙。
孙七点了下头,开口赶人,在他赶人的途中,黎怀喊着婢女进了屋。
黎怀让婢女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则把屋内两扇窗户开着的窗户再往外开开,对于孙良财来说,室内良好的通风非常重要。
刚刚那些个人全都挤在孙良财床边,对于孙良财的康复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有些人还想赖着不走,孙七直接使用铁血手段,到外头拿了把扫帚,简单粗暴地赶人。
“孙七你敢这样对我?!等老爷醒了,你可有好果子吃!”
声音逐渐飘远,黎怀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小大夫,我儿是怎么了?”老郎君手里攥着孙良财的手,见黎怀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碗过来,他连忙问道。
老郎君年纪大,眼界宽,别人不相信黎怀是大夫,他却相信,少年郎最是前途无限。
再说孙七为孙家做了十几年的事,不靠谱的话是无法在孙家长久待下去的。
“您别担心,他这是‘惊风’了,我用针稳住了他的心神,再把药喂了,一会儿就能醒。”黎怀柔下声来。
旁边听着的孙良财的正妻也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还请您稍稍让个位子,让我喂一下药。”黎怀说。
老郎君把喂药的绝佳位置给占了,黎怀不得不礼貌请起老郎君。
老郎君诶了一声,先把孙良财的手放进被褥里,再抓着床板起身。
黎怀拿着药碗,用一根筷子杵进孙良财的嘴里,药液顺着筷子,稳稳流入孙良财的嘴里,一滴未漏。
“大夫就是大夫啊。”老郎君在边上看着,对黎怀是大夫深信不疑。
他们喂药都是拿个勺子舀,汤药经常顺着嘴角滑下来,病人没喝多少,枕头倒是喝了大半,这下他也学了个新技巧,以后也用筷子来喂药。
“接着等他醒就行。”黎怀说。
正巧此时有婢女来喊老郎君和大夫人吃晚饭,黎怀便让他们先去吃饭,他一人守在床边就行。
有专业的人来,老郎君也安了心,他点了下头,带着大夫人离开房间,临了还跟外头的婢女嘱咐了句,让她们按着他吃的晚餐在做一份,送到正房来给黎怀。
“孙兄,你也去吃饭吧。”黎怀说。
孙七跟在他身边许久,两人都未吃饭,正好趁着等孙良财醒的这段时间可以去吃个饭,不然等孙良财醒了,后头肯定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不饿。”孙七板着一张脸,还是站在黎怀旁边,一动未动。
得,他就多余关心一句。
黎怀收了声,端了把椅子过来在孙良财床边坐下。
两人在屋内相安无话,黎怀也累了一天,不想再开口与人打交道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孙良财的眼眸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东家,你醒了!”孙七惊喜道。
黎怀睁开眼来,问孙良财,“感觉如何?还没有哪里不舒服?”
孙良财愣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答:“头疼、全身乏力。”
他看着家中装饰,不解地问:“我怎么回家了?我刚刚不是在店里吗?”
癫痫发作的病人往往会把自己发作的全过程忘掉,孙良财也是如此,他只记得癫痫前的事儿,对他怎么回到家里一概不知。
孙七便简短地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都是那个逆子!”经孙七一提醒,孙良财也想起来他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发病的,他一个激动就要支起身子起来,被黎怀重新摁了回去。
“您现在不可激动,跟着我缓和一下情绪。”黎怀做着示范,让孙良财跟着他深呼吸几个来回。
现在情绪一激动再癫痫复发,那就真是神仙难救了。
孙良财先跟着照做,等情绪稳定下来后,他才疑惑地看着黎怀,问:“你是......?”
第57章
“我是大夫, 您叫我黎怀就好。”黎怀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竟然是大夫?”孙良财的反应跟众人一样,不过他没像别人那么惊讶,而是紧接着就说:“那我的病就是你看好的吧?”
小小年纪就已经是成熟的大夫了, 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是。”黎怀点头应道。
孙良财转回头, 脑袋靠在枕头里, 凹下去一小部分,他正正看着眼前的红木床顶,叹了口气,“哎, 要是那逆子有你这般出息该多好。”
再次听见“逆子”这个词, 黎怀觉着孙良财发病应该是与这位“逆子”有关。
“不管他如何, 您是万万不能再动气了。”黎怀道。
黎怀把跟孙七说过的注意事项重复一遍给孙良财听,孙良财闻言, 扭脸看向黎怀, “没有半点儿圜转的余地吗?”
黎怀摇了摇头。
有些病人好了就不记事,总以为破例一下应该没事。
孙良财这个病一点儿都马虎不得,癫痫会复发, 他已经不是壮年的年纪, 经不起这回回折腾。
“哎����”孙良财又把头转了回去, 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主要的还是不能动气, 您得稳定稳定心绪才行。”黎怀说。
那些禁忌都是短时间的, 只有情绪和生活习惯是长期的。
孙良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着:“你说说,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偏要去行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