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他不管这病是惊风还是飘风还是浮风,反正人得治回来。
郭大夫细细琢磨着黎怀的话,品出一点儿味道来,但当着众人的面被戳穿了,还是让人心生不爽,“就是你说的惊风,那也不好治。”
就是京中恐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治得好惊风,就凭这个小娃娃?
可别为着救一个人把自己搭上了。
“不知在场的众人,可有人有九针?”黎怀问。
他从农村来,手上自然没有针灸专门的器具,而治惊风又必须得针灸才行。
在场人大多是草医,就是城里以看病营生的大夫,也没有针灸的手艺,不会针灸,就不会特意去配九针。
场上一片寂静。
过了几十秒,声音从黎怀身后传出来。
“我有。”郭大夫道。
第54章
是了, 溪城及溪城周边里只有郭大夫一位名医,若要人掌握针灸之术,恐怕非郭大夫莫属了。
“针在哪儿?可否借我一用。”黎怀说。
此话一出, 堂内人再次大惊。
针灸是多么难的技术, 在场的大夫们都清楚。
正是因为针灸内里门道太多, 落针之处出现一点儿偏差就会取人性命,所以草医们没人敢学针灸。
就是有好运气接触到针灸的大夫,也因为不敢找人练手而荒废了针灸之术。
这下听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说要下针,大家的窃窃私语更大声了。
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黎怀, 甚至有人说今天杏林会要出现血光之灾。
毕竟黎怀没治好病人的话, 边上的壮汉是第一个饶不过他的。
百香堂的东家只是开了饭馆以后没再以暴治暴, 他底下的人若没东家约束,不知会做出什么凶狠的举动来。
唐大夫不知道这病人多有能耐, 但他耳朵灵, 大家的私语传入他的耳中,让他觉得事情大条了。
这次不比在村里,真没把人救回来, 可能得把自己的命给搭上。
唐大夫也顾不得观摩了, 他从郭大夫的诊桌后面侧着身挤出来, 走到黎怀身边, 在他耳边小声道:“怀小子, 这可不是逞能的地儿。”
他承认黎怀的医术确实好,但众目睽睽之下压力骤增,如果他心里素质不好,手下一个失误, 那就完了。
如果黎怀认怂缩了回去,大家伙儿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 应该不会与他计较太多......吧。
“我没有逞能。”黎怀用跟唐大夫一样的声量回了回去,“病人在前,我不能视而不见。”
“哎呀!”唐大夫跺了下脚,急得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劝黎怀才好。
固然医者仁心,但这病太急太重,带病人来的人又不好惹,救这个人实在是风险太大了。
“我若此时退去,那这条命就是留下来了,我也良心不安。”黎怀说。
他活着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且不说人能不能救回来,若因着这个原因那个原因束手束脚不敢相救,那他还不如把命交了。
“你!”唐大夫满腔的话,最终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还请郭大夫借我九针。”黎怀转过眸子,看着诊桌后面的郭大夫。
“你想好了?”郭大夫最后劝一句,“针一落下,出什么差错都救不回来了。”
黎怀猛地点了头,“想好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郭大夫从自个儿的诊箱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皮革,“拿去。”
黎怀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他一扯皮革上的系带,将皮革打开来,针灸用的九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皮革里头。
郭大夫不愧是名医,这用钢制成的九针,韧性好又做得细,想来一套价值不菲,真叫人羡慕。
不过这时候也不是羡慕的时刻,当务之急是救人。
大发作癫痫作重要的一事,就是把病人唤醒。
黎怀叫壮汉帮忙,把病人的身子侧过来,以免途中喉中痰堵了气道,反倒让病人窒息而死。
病人侧躺好了后,黎怀从里面拿出毫针,毫针细如毫毛,是最常用的针灸针。
黎怀右手执针,眼神仔细认真地定着病人的人中处,手下利索,钢针如闪电一般,直刺入病人的“鬼宫”,也就是人中穴。
黎怀目光紧紧定在钢针上,捻转钢针,病人本来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这时猛地一颤,喉中异声停止。
“呀,那人刚刚猛抽了下,有没有事啊......”
“不知道啊,但这一针下去,怪声停了,难道是真有效?”
“他做了啥?动作忒快,我啥也没看到。”
一针下去,有两个大着胆子凑过来看黎怀怎么动手的大夫,郭大夫打心底不相信黎怀的技艺,但他也斜着眼,看黎怀每一步的动作。
第一步就扎人的鬼宫,真不知道这小子的胆子究竟有多肥。
鬼宫是人体上最重要的穴位之一,针下一点儿偏差,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黎怀动作未停,从皮革里又拿出锋针,他执起病人的左手,在拇指指甲旁的“鬼信”上快速点刺。
“鬼信”即少商穴,黑红色的淤血自此处流出,滴在地上,跟地砖形成鲜明对比,看着吓人得很。。
“这又是做什么呢?”
“谁知道啊,仔细看吧。”
“你边上去点儿,挡到我了。”
黎怀身后叽叽喳喳的,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位。
黎怀顾不上身后来了几个人,他将病人脚上的鞋子脱了,拿着刚刚刺“鬼信”的锋针刺入病人脚大拇指内侧的“鬼垒”,接着又回身刺入手腕横纹中的“鬼心”。
此刻病人双眼圆针,但牙关紧锁,显然是还没有清醒。
黎怀往身后一看,不知唐大夫什么时候到他身后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说:“唐大夫,请帮我拿一根点燃的蜡烛来。”
唐大夫也不知道要蜡烛有什么用,他“诶”了一声,连忙寻来一根点燃的蜡烛。
黎怀从皮革里又拿出一针,在蜡烛的火焰上烤着,烤到针体发热,他眼眸一转,扎入病人耳垂下的咬肌处,此处为“鬼床”,火针扎入后,病人的牙关松开,一口浓痰混着白沫吐了出来。
“这是不是要好了!”
“看着是啊!”
“这小子当真这么厉害,几个针下去就把人救回来?”
“人家可以,你可别瞎试。”
“人命关天,谁敢啊。”
救人还有最后一步,黎怀拿了布将病人口中擦净,一针刺入舌下中缝的“鬼封”,也就是海泉穴,海泉穴出血少许,病人长出一口气,眼皮重新闭上,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病人的神志已经恢复了,接下来便是开药调理。”黎怀将用好的针放在外头,等着等会消下毒再重新放回皮革里还给郭大夫。
几针过去,黎怀满头是汗,他神情紧张,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自如。
“这、这就好了?”
“瞧着是啊,声音没了,身体也没抽抽了,呼吸还很平稳......”
“难道这小孩真是个天才?”
“真厉害啊,让我来我肯定手抖到不行......”
黎怀被人紧紧围着,围着的人太多,空气不流通,让他有些回不过气来。无法,他只好跟后头围观的大夫们说着,叫他们稍微散开些。
黎怀露了这么一手,堂内大夫震惊之余,对他的敬佩不已,听了黎怀的话后,他们连忙往外散去,给黎怀空出个位子来。
“这就好了?”壮汉不懂医理,他只在意他家东家被针扎了扎,有没有好了。
“神志是拉回来了,但还需后续细细调养。”黎怀说:“你过来,我跟你说说之后休养的事项。”
壮汉点了头,让其他人管好东家,自己则跟在黎怀身后,到了他的诊桌。
跟着来的不止壮汉一人,黎怀一个低头摆纸,再抬头时,诊桌前头站了一圈的人,大家探头探脑地往纸上看,站在最后看不见的人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来。
见此“盛况”,黎怀哭笑不得,前面他还羡慕郭大夫呢,现在体验到了郭大夫的待遇,他只觉着闷得慌。
郭大夫其实也想到黎怀那儿瞧瞧,但他梗着口气,放不下身段。
黎怀问了下病人发病之前的事,但壮汉并不知道他东家是因何发病的,等他赶到东家身边时,东家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既然如此,黎怀就开了个定痫丸的方子,让壮汉拿回去先给病人喝了,等病人苏醒了,再来找他说更详细的病情,调整方子。
定痫丸是治疗癫痫的千古名方,先用这个方子准没错。
“就这样?”壮汉拿着药方,有些难以置信。
他东家发病的样子很吓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小病,但在面前这个小大夫的手下,好像重病化小,小病化了了。
“自然不是。”黎怀跟壮汉说了吃药的次数,再嘱咐道:“百日内忌发物、忌七情过度......”
黎怀冲壮汉招了招手,壮汉俯下/身来。
黎怀在壮汉耳边说着,“忌房事。”
房事还是太私密了,大庭广众不好说出来,就只能说给病人的心腹听。
壮汉听不懂什么是发物,也不懂什么是七情过度,但他听懂了房事这词。
他东家姑娘、哥儿不断,这事哪儿忌得成。
“若忌不了呢?”壮汉问。
“那就等着再次发病,就这么简单。”黎怀说。
那还是别了。
壮汉心底想着,又问:“要忌多久?”
“先忌个百天吧。”黎怀说。
壮汉在心底为东家哀叹了声,不过好在只是百日,熬一熬就过去了。